她盯著我。
「加特福旅舍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揭曉,」我說,「我們從來不知道真正的佩蒂斯漢姆先生出了什麼事,或是拉斯伯恩與沃波特想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我也替萊蒂絲保守了秘密,很可能還有其他人也保有其他秘密。但是確實已經揭露的是我的兩個職業。米莉森特·薩維奇已經告訴了所有人我是個賊——」
「因為你犯了個錯誤,告訴了她。」
「嗯,是啊。但現在雷也告訴他們了,這下他們會相信了。此外,這也解釋了我為什麼能夠進入各個房間,挖出各種事實。但我這書商的身份也揭穿了。」
「所以呢?」
「所以在塵埃落定之後,你我能夠回家之前,奈吉爾·艾格倫廷把我拉到一旁。自從他們買下那個地方,他就知道應該要處理一下那些書。他一直猶豫是否要找個書商,因為他不知道有誰可以信任。但他告訴我,我是個誠實的人——」
「他不是才剛知道你是個賊嗎?」
「我猜他一定是認為我是個誠實的賊。不管怎樣,他想知道如果請我替他整理整間圖書館要如何收費,挑出值得賣的書和應該丟棄的垃圾,然後把剩下的書依照順序排列。我告訴他,我已經在他的書架上看到了不少值得收藏的書,我會代理銷售,作為最後收費的一部分。我挑選的時候,會清除過期的旅遊指南和世界年鑑,《讀者文摘》節縮版,俄亥俄州奇里科西小聯盟的主題食譜,以及那些你在大量拍賣時銷不出去的廢物。我完成之後,他會得到很好的金錢回報,以及一間井然有序的圖書館,而且寬敞多了。」
「當然你會在鄉間待上幾天,而且報酬豐厚。」
「不只需要幾天,」我說,「我至少得停止營業一個星期,或許兩個星期。不過我要等到八月再辦這件事,到時城裡天氣會太熱,我就能夠說服自己去鄉下一趟。沒錯,我花這些時間會得到豐厚的報酬。他那裡有非常多的書,其中有些會帶來可觀的收入。」
她皺著眉,想了一會兒。「但是《長眠不醒》呢?他永遠不會知道這書曾經在他那裡,而如今已經不在了。你不能就這樣把書委託給佳士得或蘇富比拍賣,不說書從哪裡來的嗎?」
我搖搖頭。「這樣一本書,」我說,「最重要的就是來源。能夠證明手跡存在的是雷斯特·哈丁·洛斯回憶錄裡的段落,指出這兩個人曾經會面,而且當場有一本書籤名題獻。如果我想賣到最好的價錢,就必須得說出書的來源。即使我什麼也不透露,任何能夠跟著貓往回追溯的人,最後都可以追到加特福旅舍,而一旦書和加特福旅舍扯上關係,我就曝光了。」
拉菲茲伸出了前腳,然後拉長身體,弓起了背,顯示出它對於被人跟蹤回到加持福旅舍的前景有何想法。
「所以你在八月回到那裡時,可以隨身把書帶在行李箱裡,」卡洛琳說,「然後在那裡發現書。你必須跟奈吉爾和西西分錢,但是你那一份還是相當可觀,不是嗎?」
「我想是的。」
「而且你也可以得到名聲,成為發現哈米特版《長眠不醒》的人。」
「是呀。」
「怎麼了,伯尼?」
「我會讓全世界知道一位偉大的美國作家,寫了滿是奉承讚美的題詞,獻給另一位偉大的美國作家,而被獻書者則對此書卻不屑一顧,甚至沒有帶回家。他反而在題詞後面添上了一小段淫猥的話,把書拋在腦後。哦,我會替自己掙得名聲,沒錯。我會成為毀了自己最喜歡的兩位作家名聲的人。」
「搞髒名聲的是他們兩個,伯尼。」
「嗯,我不必當那個向世界宣佈此事情的人。」我嘆了口氣。「我或許可以私下賣了它賺些錢,並期望這筆買賣不會追溯到加特福旅舍。我大可偷偷把書帶回去,就像我偷帶出來一樣,然後來一場發現表演,接著躋身進去分一份好處。但是你知道我打算怎麼做嗎?」
「如果你要告訴我你打算燒書,」她說,「我發誓我會叫得比伊爾琳·柯貝特還要大聲。」
「燒掉?你瘋了嗎?」
「沒有,但是——」
「我要把書留下來,」我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卡洛琳,這是錢德勒帶去要給喬治·哈蒙·寇克斯的書。他最後卻給了哈米特,題了絢麗的文辭,而哈米特……嗯,我們知道他做了什麼。」
「沒錯。」
「我並不真的認為愛倫·坡曾經為年輕的伊利諾伊州律師題了一本《帖木兒及其他詩選》,即使真有,我也永遠沒有機會捧在手中,更別說是擁有了。但是我可以擁有這本書,卡洛琳。不會有人知道這書是我的,但是我知道。」
「就像掛在你公寓裡的蒙德里安?」
我點點頭。「和蒙德里安完全一樣。」我說。
「萊蒂絲認為那是假畫,因為你怎麼可能擁有真正的蒙德里安?你用傳統方式得到的。你偷了畫。」
「我真的很高興擁有那幅畫,」我說,「而畫是偷來的這個事實,一點也不會有損我的愉快。所以無法出售又有什麼關係?我不能賣出《長眠不醒》又有什麼關係?我坐在我的椅子上,看著我的書,然後抬頭欣賞我的畫,得到一樣多、甚至更多的滿足。然後我會喝一小口格蘭·德拉姆納德羅希威士忌,讀一小段錢德勒,然後再多看一眼蒙德里安。」
「格蘭·德拉姆納德羅希是從哪裡來的?」
「蘇格蘭,那是原產地。然後借道加特福旅舍,因為我離開大門的時候,袋子裡藏了兩瓶。」
「那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伯尼。兩瓶?」
「嗯哼。一瓶是給你的。」
「哦,」她說,然後想了一下,「也許不是那麼糟糕。」
電話鈴響的時候,我正在讀雷蒙德·錢德勒,啜飲格蘭·德拉姆納德羅希。
「是我,」她說,「伯尼,廚師怎麼樣?」
「廚師?」
「加特福旅舍的廚師。誰殺了她?還有為什麼?」
「這可難住我了。」我說。
「但是——」
「根據雷的說法,」我說,「他們無法判定死因,除了說那是心臟停止之外。換句話說,心臟不跳了,但大部分死人的心臟都不會跳,所以這也說明不了什麼。他們找不到任何毒物的殘跡,雖然很難說他們的毒性檢測做得有多徹底。可能她得了心臟病,或是腦動脈瘤,或是中風。另外,當時到處都有人被殺死,所以很難相信像她那樣的死亡會是純屬意外。」
「她可能從收音機裡聽到了什麼,」她說,「像是《新聞快報》,而且讓她領悟到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有人發現她知道了,便殺了她。」
「這有可能。」
「也許她見到了什麼事情,或是聽到了什麼事情。」
「是有可能。」我表示同意。
「或者有其他人專程要殺她,」她說,「而原因和拉斯伯恩或沃波特或達金·利托費爾德一點關係也沒有。不管是誰,他只是剛好抓住了機會。」
「也許事情的真相就是這樣。」
「但到底是哪一種呢,伯尼?」
我聳聳肩,雖然她在電話的另一端看不見。「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我說。
「但是——」
「這很完美,」我說,「非常有雷蒙德·錢德勒的味道。你知道他們把《長眠不醒》拍成電影時的故事嗎?他們正在討論劇本,然後有人想知道誰殺了司機。但是沒有人想得出來,於是有人提議打電話給錢德勒,因為書畢竟是他寫的。所以他們打了電話問他。」
「然後呢?」
「他說他也不知道。這不是很棒嗎?不能因為他寫了書,就表示他知道誰殺了司機。我們也永遠不會知道是誰殺了廚師,就和雷蒙德·錢德勒一樣。」
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話了,「英國推理小說或許非常不寫實,比如有人會被熱帶魚殺死之類的,但是所有的謎團最後都會得到解答,這實在是讓人非常滿足。如果有個廚師死了,到了書的結尾,你總是會知道是誰殺了她。」
「而且通常是管家乾的,」我說,「然而真實世界卻沒有那麼確定,而且有些事情你永遠無法解答。我知道這讓人沮喪,但你可以接受的,對嗎?」
「真該死,」她說,「我想我不得不接受。」
達希爾·哈米特作品《馬耳他之鷹》中的人物。
書名頁(titlepage),指包含書名、作者和出版社名稱的扉頁。
小書名頁(half-titlepage),指僅印有書名的首頁。
指林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