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很古板地拉上簾幕。我們擁抱並寬衣解帶上床,不過細節請你自己想象。總之,我們沒做任何電視上看不到的事情——如果你家有有線電視而且你看過夠晚的節目。
「伯尼尼?我做愛後有時會抽菸。」
「我相信,」我說,「哦,你是指香菸。」
「對,會妨礙你嗎?」
「不,當然不會。」
「我的香菸放在床頭櫃的第一個抽屜,替我拿一下好嗎?」
我遞給她一包半滿的無濾嘴短型「駱駝」牌香菸。她放了一根在嘴裡,讓我擦亮火柴替她點上。她像不吸就會死似的吸了一口,然後噘起嘴唇,就像洛倫·巴考爾在給鮑嘉示範吹口哨一樣。
「當然是香菸,」她突然說,「不然還會是什麼?鯡魚?」
「那是不太可能。」我表示同意。
「抽菸是為了緩解憂傷。」她說,「跟你說件事,伯尼尼,第一次跟你約會那天晚上,我就想跟你做愛。但我知道那會令我憂傷。」
「我想我大概表現得不太好。」
「怎麼這樣說呢?你是個很棒的愛人,所以才會讓我心碎。」
「我不明白。」
「看著我,伯尼尼。」
「你在哭。」
我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水,但新的淚水又立刻湧出。
「擦是沒用的,」她說,「總是會有更多眼淚。」她又深吸一口香菸,是真的吸進去。「我一向如此,」她解釋,「做愛令我憂傷。過程越美好,感覺就越糟。」
「那可真要命,」我說,「我簡直是羞於承認,但是我感覺很好。」
「我也同樣感覺很好。」
「哦,那——」
「但在心底深處,是那種憂傷,所以我抽菸。我不喜歡抽菸,但為了解憂,我會抽,」
「有用嗎?」
「沒有。」她把香菸遞給我,「幫我扔掉好嗎?你可以用那個小盤子當菸灰碟,謝謝。現在可以再陪我一會兒嗎?抱著我,伯尼尼。」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說話。這個公寓很糟糕,她說,可是她只租得起這裡。紐約太貴了,尤其是對一個沒有固定薪水的人來說。而且這裡地段很好,因為她常有機會從聯合國接一些工作——翻譯或校對檔案——她可以直接搭公車到第一大道。天氣好又有空時,她甚至可以走路過去。
她知道可以多花些工夫讓這個地方更好一點。她可以粉刷牆壁,換掉恐怖的地毯,還可以買一臺電視。也許有一天她會這麼做,如果她還待在這裡,如果沒搬家……
她的呼吸頻率有所改變,我斷定她睡著了。此時我的眼睛也閉上了,感覺自己在半夢半醒之間。但「你可以再陪我一會兒嗎?」不完全是讓你在這裡睡一整夜的邀請,她的床也沒寬得能容下兩人共眠。這張床做點睡前活動還可以,只要運動不過於激烈,可是到了要長時間呼嚕呼嚕的時候,床就有點嫌擠了。
我小心翼翼地溜下床免得吵醒她,拾起剛才匆忙間亂扔的衣服穿上。熄滅蠟燭前,我先走到門邊把鎖開啟,免得等會兒得在黑暗中摸索。
然後我過去打算把蠟燭吹熄,結果被她的小壁龕吸引了。一張家庭照裝在雜貨店買的相框裡,是一張姿勢僵硬的快照,裡面有父親、母親和一個女孩,那一定是伊洛娜,當時六歲或七歲。頭髮顏色比較淡,五官輪廓沒那麼分明,但我覺得她的眼睛似乎已經具有了那種自我解嘲的特質。
你戀愛了,我心想,也帶著微微的自嘲。
我拿起那個水晶,在手掌上感覺它的重量,又放回去。我看著那些聖人畫像,判定都確實頗有歷史,但也許不是很值錢。我撫摸著一個軍隊或教會的勳章,那是個青銅大獎章,裡頭有一個頭戴法冠的主教畫像和斯拉夫字母的題字,從金色和深紅色的絲帶上垂掛下來。還有一個瑪麗亞·特雷莎女王的銀幣,以及一個白色金屬的獎章,上頭有個我不認識的國王的胸像,靜靜地躺在原始獎章匣裡面的絲絨襯裡內。
祖傳遺物,毫無疑問。還有一個小小的動物展覽,包括一隻鑄鐵的狗和貓(上面的漆是手繪的,已經剝落了好幾塊),另外還有一隻手繪的瓷狗,三隻瓷企鵝(其中一隻的翅膀尖不見了),一個雕刻得很棒卻有點遲鈍的木頭駱駝。袖珍杯碟無疑是童年紀念品,或許是哪次扮家家酒時用來當茶具的。
正當我打算吹熄蠟燭時,另一張照片攫住了我的視線。照片框後面有支架撐著,待在相框裡的是一對與我年齡相仿的男女。女人的頭髮很多,高高地盤在頭上,使我想起路德米爾伏特加的標籤。她穿著一件合身的外套,肩膀上披著銀狐圍巾。男人穿了一件有腰帶的諾福克上衣、圍著平滑的絲質圍巾,一手環著女人的腰,另一隻手揚起似乎在打招呼,朝著鏡頭茫然地微笑。
他讓我想起某個我認識的人,但想不出是誰。
熄滅最後一根蠟燭時,我雖看不到他的笑臉,卻仍努力在想。然後我想到別的事,比如我上次看到那扇門時,門在哪裡。一抹微光從伊洛娜的窗透進來,幾乎暗得像薄伽丘大廈的公寓。門底透進來一道窄窄的光,我設法不碰到任何東西,向門走去。
我踏入走廊,把門關上,想確定扣鎖已經鎖上。我真不願意就這樣離去,讓她和這個危險的世界之間只有一道扣鎖,但我身上沒有工具。如果帶了,我就可以把門好好鎖上,不過或許就這樣挺好,否則事情會變得很難解釋。
傍晚時似乎要下雨的樣子,但晚上天空又變得清朗柔和,此刻是適合外出的宜人天氣。走路十五分鐘就可以到我的書店,但如果現在去,那我就得提早九小時上班了。
做愛使伊洛娜憂傷,卻使我焦躁,這讓我們兩個成了該死的性愛廣告。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一路走到聖路易斯,而且到那兒還可以朝哪個人的嘴巴來一拳。我走了八個或十個街區,招了輛計程車。我拖著雙腿爬上後座時,腦袋裡第一個念頭是去威克斯福德城堡,看路德米爾是不是像我記憶中的那麼難喝。第二個念頭是承認第一個念頭很白痴,然後叫司機載我回家。
鮑厄裡(bowery),紐約市的一個街區,到處都是醉鬼和流浪漢。
洛倫·巴考爾(laurenbacall,1924—2014),美國女演員,亨弗萊·鮑嘉的妻子,吸菸這一幕出自兩人一九四四年合演的《江湖俠侶》(tohaveandhavenot)。
抽菸的英文是smoke,這個詞也可指熏製的食物。
瑪麗亞·特雷莎(mariatheresa,1717—1780),曾為匈牙利與波西米亞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