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他們發現了一個可行的方法,就是安納特魯利亞的獨立運動。因為獨立的火種未曾熄滅,只是沉寂了一二十年。弗拉多斯國王的妻子已經過世,現在的他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鰥夫,和管家住在西班牙的某個無名海岸。過去四十年,他的生活還是一樣,和其他沒落的王族喝酒、玩牌。他對安納特魯利亞的復國大業來說是個有價值的象徵,但你不能指望他大步踏入新愛國運動的行列中。他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是為了參加安納特魯利亞山間密室的聚會,而放棄西班牙的陽光。」
「是山脈。」伊洛娜說。
「不過弗拉多斯和莉莉安娜有個兒子,用法語說是l’aiglon,他是幼鷹,是等待繼位的王子,也就是安納特魯利亞的王儲。」
「小馬,」威克斯補充,「你知道我們稱呼老頭子為種馬,不過只是我們幾個私下說說。他的牙齒長得像馬,後來他退休了,所以他的兒子就是小馬。」
「他叫託多爾,託多爾·弗拉多夫。安納特魯利亞人的名字就是這樣的,基督教名加父親的名字。他的父親叫弗拉多斯,他就姓弗拉多夫。就像你的名字,」我朝伊洛娜點點頭,「你叫伊洛娜·馬爾科娃,你父親的名字就應該是馬爾科。」
「有什麼隱情?」提葛拉斯·雷斯莫里安問道,「你說她父親的名字‘應該是’馬爾科,為什麼說應該?那其實是什麼?」
「就是馬爾科,」她憤慨地說,「馬爾科·斯托申科,從沒變過,他絕不會改名的。」
雖然聽到了這段告白,不過你不會想知道背後的故事,相信我。
「託多爾·弗拉多夫的父親登上安納特魯利亞王位時,他還只是個學步的小孩。而‘鮑伯與查理秀’接管安納特魯利亞獨立運動時,他才三十歲出頭。」
「時光如水,先生,」查諾夫說,「歲月不等人,鐘聲為我們所有人敲響。」
「他這話什麼意思?」雷斯莫里安突然叫道,「他為什麼不說點能讓人聽懂的話?」
「如果你的認知能力趕上身體的發展,」胖子說道,「也許你就能聽懂那個簡單的句子了。」
「死胖子,」雷斯莫里安說,「索卡西亞貪吃鬼。」
「你這活該被土耳其人滅種的地毯販子。」
「你媽懷你的時候,就是跟駱駝躺在那張毯子上的。」
「你媽才跟公豬滾在泥地裡,先生,因為她的丈夫帶著毯子私奔四處叫賣去了。」
然後他們都講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聽起來好像雙方講的語言不同,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聽得懂彼此的話。但他們一定聽懂了大概的意思,因為雷斯莫里安的一隻手又伸進了軍用大衣口袋裡,而查諾夫身邊的那位殺手嘍囉也把手伸進了厚夾克。
「就此打住吧。」雷說,如果他手裡沒有左輪槍才怪呢,一把又大又舊的警用特製手槍。我猜不出上回這把槍開火或打靶練習是什麼時候了,很可能扣下扳機槍就會在他手裡爆炸,不過其他人不知道。提葛拉斯頭一歪,縮了縮身子,不過手從口袋裡面抽了出來。威爾弗雷德也亮出空空如也的手,但仍保持著他那很不親切的神情。
「回到安納特魯利亞,」我飛快地說道,「老弗拉多斯國王也許放棄了巴爾幹王國的夢想,但他的兒子託多爾迷上了這個想法。通過跟美國情報員的接觸,他秘密回到安納特魯利亞,跟潛在的支援者進行一連串會面。公開起義的舞臺已經準備妥當。」
「一點希望都沒有,」查爾斯·威克斯沉吟道,「天哪,看看俄國人在布達佩斯和布拉格幹過些什麼,看看他們給這世界製造的麻煩又換來了什麼下場。」他嘆息道。「那都是我們之後的事情了。我們鼓動安納特魯利亞人起義,好讓俄國人鎮壓他們。」他朝伊洛娜悲傷地微微一笑,伊洛娜聽了他剛剛說的話,一臉駭然。「抱歉,馬爾科娃小姐,不過這是我們的工作。去攪和、搗蛋,讓共產黨難堪。就像韋納·馮·布勞恩和他的火箭一樣。他的工作是讓火箭離開地面,至於怎麼回到地面則是別人的事情。他曾寫過一本自傳,叫《瞄準群星》。」他眨眨眼,「也許他是這麼想的吧,不過實際上瞄準了倫敦不少回。」
「安納特魯利亞的起義沒能成形,」我接著說,「出了叛徒。」
「是土撥鼠,」威克斯說,「至少我們一直是這麼想的。」
「美國人四散逃逸,」我說,「丟下這個國家。政府當局掃蕩了安納特魯利亞,把獨立運動的首腦抓了起來。有幾個判了很長的刑期,還有幾個被處決。根據謠言所說,託多爾·弗拉多夫後頸吃了顆槍子兒,被秘密埋葬,沒有立墓碑。但事實上,他及時溜過邊界,再也沒有回到安納特魯利亞。」
雷想知道他今年多大年紀了。
「應該是將近八十,」我說,「不過他去年秋天死了。」
「那寶藏呢?」查諾夫說,「託多爾一死,寶藏怎麼樣了?」
「寶藏?」
「就是戰爭基金,」雷斯莫里安不耐煩地說,「安納特魯利亞的皇家軍費。」
「奧匈帝國和奧斯曼帝國垮臺時,老弗拉多斯的支援者從中撈了一大筆,」查諾夫解釋道,「後來在凡爾賽失利後,他們便收拾細軟跑到蘇黎世,在那裡成立了一個瑞士公司,把所有一切都投入進去。那個公司的流動資產存在一個賬戶裡,其他則存進了保險箱。」
「大部分東西應該是不值錢的,」雷斯莫里安說,聲音彷彿是從軍用大衣的深處透出來的,「沙皇時代的債券、左派或右派獨裁者徵收的所有權契約,還有一些倒閉公司的股票。」
「亞述人說得沒錯,先生。大部分的確毫無價值,但還有一些可能很值錢。依法有效的契約、發達公司的股票。另外,雖然一個沒落政權發行的債券和錢幣的價值只是引起人們的好奇,但之前被他們掠奪的企業和房產如今都身價可觀。」
「沒人知道總共價值多少。」雷斯莫里安說,臉上的斑點更紅了。
「的確,先生。沒人知道那個賬戶裡還剩多少錢,也不知道這個團體還保有多少資產。老弗拉多斯花掉了多少?他那個懷著神聖回憶的兒子呢?人們不會像騙子檢驗編造的謊言一樣仔細檢查那筆財產。」
「弗拉多斯有收入,」威克斯說,「別忘了,挑選他坐上王位的人,可不是從貧民窟挖出他的。他是瑞典國王的遠房親戚,據說母系還是奧地利大公國女王瑪麗亞·特蕾西亞的後裔。莉莉安娜皇后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侄孫女什麼的。他們沒富有到可以向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買下剛果,但莉莉安娜也從來不必去超市打工賺錢。他們有收入,而且就靠這筆收入過日子。」
「那託多爾呢?」
「小馬的情況也一樣。我們不是拿白花花的銀子在他面前晃,才把他拐回安納特魯利亞的。他自食其力,在一家跨國投資財團工作,被外派到盧森堡,日子過得很舒坦。」他笑笑,「我們是用自尊心讓他上鉤的。他覺得如果頭上有個皇冠,看起來應該不錯。」
「他是個愛國者,」伊洛娜說,「他會幫你們,不是為了面子,而是一種自我犧牲。」
「小姑娘,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多?你還沒出生,他就離開安納特魯利亞了。」
威克斯聽起來似乎並不指望得到答案,而她也沒回答。我說:「我們迅速回到現代,好嗎?我想告訴你們有關雨果·坎德莫斯的事情,這是個不尋常的名字,他也的確是個不尋常的人,博學又氣度不凡。今年稍早時候,他來到紐約,在上東區租了一套公寓。前陣子,他到我店裡來,向我作了自我介紹,然後說服我去離他家幾個街區外的一戶公寓偷一個皮資料夾。」
「你,伯尼?」發問的是毛克利,他可能是全屋子裡唯一不知道我賣書之餘從事什麼行當的人,「他為什麼覺得你可以去幫他做這種事情?」
「當時,」我說,「我以為就像他所說的,他是從一個我們共同的朋友那兒聽說我的,這位朋友名叫埃博爾·克羅。」雷斯莫里安和查諾夫一聽到這名字都瞪大了眼睛,這點並不令我意外。「到死之前,埃博爾·克羅都是他那一行裡的頂尖人物,他做的恰好是收受贓物這一行。」
「他是個銷贓人,沒錯,」雷·基希曼同意道,「而且是這一行裡最最出色的人物。」
「而我是個小偷。」我說,毛克利一聽瞪大了眼睛,但保持沉默,也許是因為卡洛琳的胳膊肘頂著他的肋骨,「不過現在我的想法變了,我不認為埃博爾會洩露我的名字。」
「埃博爾為人很小心。」查諾夫說。
「沒錯,」我同意,「即使他提過我的名字,過了這麼多年,坎德莫斯需要一個小偷時,他怎麼還會記得?我不認為事情像他所說的那樣。」
「他一定是去查了電話簿。」查爾斯·威克斯說。
「我不這樣認為,」我說,「我想他是跟蹤了伊洛娜。」
***
「兩個星期前,」我對著伊洛娜說,「你走進我的店裡。我試著想弄清你怎麼會來,因為我難以相信這是巧合。結果一切就只是純粹的巧合,沒有其他的原因,不是嗎?之前我從沒見過坎德莫斯,沒聽說過這個屋子裡的任何人,也從不知道世上有安納特魯利亞的存在。
「你只是進來找書看。你挑了一本書,我們聊了起來,發現我們都熱愛亨弗萊·鮑嘉。紐約剛好正在舉行一個亨弗萊·鮑嘉的電影節,你知道這件事,於是我們約了當天晚上在劇院碰面。然後不知不覺的,我們每天晚上都出去,一起看兩場電影,從同一個桶裡拿爆米花吃,然後各自回家。」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中想著鮑嘉,試圖從他那兒借來一點兒高貴。「你是個美女,」我說,「如果你給我一點點暗示,我會毫不猶豫地朝你飛奔而去,但你從沒有。從一開始就很明顯,你另有心上人。沒關係,我喜歡有你相伴,我猜你也喜歡有我相伴,但我們都共同喜歡的,只是看電影。」
此刻她眼裡泛出感激,還有一絲解脫,還有一些其他的,也許是渴望吧。
「我不知道你來書店時,坎德莫斯是不是正在跟蹤你,」我說,「也許沒有,但如果他曾跟蹤你,就很難不碰上我,因為我們一星期有七天一起去看電影。他想知道我是誰,而要查出來並不困難。他打探的結果是,我的副業是小偷。」
「開書店才是副業。」雷插嘴。
我沒理他。「坎德莫斯需要一個小偷,」我說,「他也許真的認識埃博爾·克羅,他大戰時曾被關進集中營,來紐約前又在歐洲四處混過。他得知我是個好小偷——」
「最好的。」雷說。
「又提到一個共同朋友的名字,以示真誠。他說動了我,而當他要我去偷一戶人家,我卻沒有特別的反應時,他就知道,伊洛娜沒告訴我住在那裡的人是誰。」
「那人是誰?」雷想知道。
「是她生命中的男人,」我說,「也是坎德莫斯一路追蹤到紐約來的人。他就在這裡,邁克爾·託德先生。」
「《環遊世界八十天》,」毛克利說,「好電影。但他不是墜機了嗎?」
「邁克爾·託德,」我說。「你的英語說得很好,沒什麼口音,有沒有可能你的姓名也跟你的口音一樣美國化了?你把名字轉成英語了,對不對?你何不告訴大家,你原來的姓名是什麼?」
「我相信你會告訴他們的。」他說。
「麥凱爾·託多洛夫,」我說,「託多爾·弗拉多夫的獨生子,也是弗拉多斯一世唯一的孫子。另外,順帶一提,他是安納特魯利亞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愛德華·默羅(edwardr.murrow,1908—1965),美國廣播記者,曾主持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歐洲部工作。
漢尼拔(hannibal,前247—前182),迦太基將軍,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率領部隊翻越歐洲最高山脈阿爾卑斯山,進入義大利攻打羅馬軍隊。歷史學家後來在這條路線上發現許多糞便沉積物,據此推測漢尼拔大軍中包括三十七頭戰象和約兩萬匹戰馬。
韋納·馮·布勞恩(wernervonbraun,1912—1977),原為希特勒旗下火箭場主任,曾研發火箭向英國發射多次,後成為美國火箭先驅。
這部電影的製作人是美國著名電影製作人邁克爾·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