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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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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記得這句臺詞。她的眼睛因此而發亮,臉上展現出她特有的微笑——那如同蒙娜麗莎吞了金絲雀一般的笑容。「伯尼。」她說,只不過她說的當然不是這樣。「伯尼尼」——這才是她說的。

我說:「見到你真好,伊洛娜。我很想念你。」

「伯尼尼。」

「你一個人嗎?我還以為你應該有同伴。」

「我想自己先進來,」她說,「好確定……該來的人都來了。」

「看看這些人,」我說,「你覺得他們是該來的嗎?」

現在我可以看其他人了,這幅景象也確實好看。已經摘下帽子的查爾斯·威克斯站起來,微笑著。查諾夫沒站起來,不過抓下他的貝雷帽,雙手握著放在膝上。他望著伊洛娜的眼光,像試圖為她準備最好的餐點的餐廳經理。雷斯莫里安也拿下帽子,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又戴回頭上去。他眼中充滿絕望的渴慕,我非常瞭解他的感受。

我看不透威爾弗雷德的眼神。他嚴厲的小眼睛看著她,打量她,不帶任何感情。

天知道伊洛娜看著這群人時心裡在想什麼,但顯然沒發現什麼拖延她的行動的事。「我馬上回來。」她說,然後衝出門,過了一會兒和邁克爾·託德手拉手返回。他穿著一件灰色人造絲西裝,雖然沒戴帽子,不過大紅色的領帶上浮著十來頂五彩的帽子。

「邁克爾,」她說(聽起來是某種介於「邁克爾」和「麥凱爾」之間的音),「這位是伯尼尼。伯尼尼,我要你見見——」

「可是我們見過了,」邁克爾打斷她,「只不過他的名字不是伯尼,而是——」他搜尋著記憶,「比爾!比爾·托馬斯!」

「湯普森,」我說,「不過還是很厲害。我沒想到你會留意。」

「他來敲門,」他告訴她,「前幾天早上,來替慈善機構募款。」他眯起眼睛,「他說他是替慈善機構募款。」

「美國髖關節發育不良協會,」我說,「你的錢去了那兒,不必擔心。一項有價值的事業,如果你想聽的話,我確定凱瑟小姐會很樂意告訴你所有你可能想知道的細節。」

「但你不是湯普森先生,你是伯尼先生?」

「我姓羅登巴爾,」我說,「不過你可以叫我伯尼。但何不坐下呢,殿——」我沒說完,轉而說,「還有你,伊洛娜。我以為會有另一個人陪著二位的,事實上應該是由他去接你們,我有點吃驚你們居然自己來了。我不想在他到達之前開始,所以也許我們可以——」

「也許我們可以開始了。」雷·基希曼從門口發話。他用肩膀頂開門,冷冷的眼睛斜乜著眾人,然後一隻胳膊肘就近撐靠在書櫃上。他穿著一件昂貴卻不怎麼合身的西裝,要沒戴帽子那才叫奇怪呢,他戴了頂軟呢帽。我正好在想所有的便衣警察都該戴帽子,就像電影上演的一樣,不過實際生活中多半不是如此,而我不記得之前看過雷戴帽子。他戴著看起來挺不錯的。

「我啊,」他說,「我真感動呢,伯尼,沒想到你會等我。要把我介紹給大家嗎?」

我繞著圈子一一報上名字,最後輪到雷。「這位是雷蒙德·基希曼,」我說,「服務於紐約市警察局。」

出現了一些有趣的反應。查爾斯·威克斯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更深。查諾夫看起來很不開心。雷斯莫里安的表情中有種認命的味道,這個介紹對他來說不會太意外,因為他之前已經遇到過雷兩次了。雖然雷的出現對他來說不算震撼,可是看起來似乎每次雷斯莫里安造訪巴尼嘉書店,雷都會出現。

威爾弗雷德似乎也不驚訝,我猜這是因為雷一進門他就知道來了個警察。我覺得威爾弗雷德是那種在一個街區之外就能聞到警察氣味的傢伙。但另一方面,就算我介紹雷是大通銀行的副總裁,專門負責修復出故障的自動提款機,我也不認為威爾弗雷德的表情會有任何變化。他本就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

總之,反應最大的是洛伊娜和邁克爾,他們倆結結巴巴地喃喃低語,說壓根兒沒想到雷會是警察,還以為他是移民局的人。

「這可好玩了,」雷說,「不過我知道你們怎麼會有這個印象,也許我說得不清楚,舌頭一溜把nypd(紐約市警局)不小心講成了ins(移民局)。這些單位全都是一堆縮寫,就算講成afl-cio(美國勞工聯盟)也不稀奇。不過伯尼沒說錯,我是警察,也許形式上我該把這個念給你們聽,‘你有權保持沉默……’」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米蘭達警告」一直唸完。

「我不懂,」查諾夫說,「先生,我所聽到的意思是,我們都被捕了,是嗎?」

「不是,」雷說,「我為什麼要逮捕誰呢?我看不出誰違法了,就算看到,我也不急著抓人。現在抓人可麻煩了,處理文書工作至少得耗費十二到十五個小時,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剛才我進來之前,看到有個小夥子偷走了伯尼外頭桌上的一本書,你覺得我會因此去逮捕他嗎?」

「也許不會。」我說。

「當然不會。所以如果這個房間裡剛好有人帶了武器,不管有沒有執照,只要不見光,就不必擔心。同樣的,如果在場有人身上帶了有效的搜查令,也不必擔心,這不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可是你剛剛唸了那些逮捕前的警告。」查諾夫堅持道。

「那只是為防止偶發事件的程式,」查爾斯·威克斯說,「說白了,格列高利,從現在開始,任何人所說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成為呈堂證供。至少假設上是如此。我不知道律師或法官會怎麼辦。」

「律師會賺點小錢。」雷說,「一向如此。至於法官怎麼辦,從來沒人知道。而我念‘米蘭達警告’的真正原因,是因為這樣大家才會當真,雖然這是非正式場合,而我來這裡只是看我的老友伯尼打算從他的帽子裡面變出什麼花樣。他以前也玩過這套,我必須承認,通常他還真變得出兔子來。」

這是在點我接話,我正等著呢。我首先想到的臺詞是:「各位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把你們全找到這裡來。」我承認這句臺詞以前的效果不錯,但這回卻不適用。他們不好奇,他們早就知道了——或以為自己知道。

「首先謝謝各位的光臨,」我說,「我知道各位都很忙,也不想耽誤你們太多時間,所以我就直接進入主題了。」

正要進入主題之際,有個傢伙偏偏在這個時候從門口探進頭。「牌子上說你們已經打烊了。」他說,一副不高興的口氣。

「的確。」我說,「現在是私人拍賣會。明天會按照正常時間開門營業。」

「可是你的桌子還在外頭,」他說,「而且門也沒鎖。」

「我會解決的。」然後當著他的面關上門,扣上門扣鎖住。他瞪了我一眼,轉身離去,我也轉身面對客人。

「對不起,」我說,「毛克利,如果還有人想進來——」

「我來應付。」他說。

「謝了。我剛才講到哪裡?」

「你正要進入主題。」查爾斯·威克斯說。

「對。」我說,靠在一面書架上,「我要告訴各位一個故事,也許會有點迂迴曲折,因為這個故事在好幾個不同的時間、好幾個不同的地方開始。源頭要追溯到十九世紀,民族主義情緒開始將奧匈帝國和奧斯曼帝國攪動得動盪不安。這些巴爾幹半島民族主義的其中一股,使得一個年輕的塞爾維亞人射殺了奧國公爵,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爭終了時,整個西方世界都號召民族自主,獨立運動在歐洲遍地開花。安納特魯利亞也是其中宣佈獨立的國家之一,那是個王國,君主是弗拉多斯一世國王。」

這些對他們都不是新聞,除了雷和毛克利,或許還有威爾弗雷德。不過每個人都專注地聽著。

「安納特魯利亞人用盡辦法,讓這個國家的主權宣言更有分量,」我繼續說道,「他們在布達佩斯印刷了好幾套郵票,其中一些真的在安納特魯利亞領土內使用過。另外還鑄造發行了幾種硬幣,送給這個新國家的友人,不過從來沒有真正流通過。他們還頒發過幾種獎章,上面有新國王的肖像,贈給幾個獨立運動中的領袖人物。」

「這些獎章,稀有得就像母雞的牙齒,」查諾夫宣稱,「在收藏市場上很搶手。」

「當美國總統威爾遜和法國總理克里蒙梭在凡爾賽重定歐洲版圖時,」我繼續說下去,「安納特魯利亞人的希望落空了。本來應該是安納特魯利亞的領土,被分配給羅馬尼亞、保加利亞,還有南斯拉夫。弗拉多斯國王和莉莉安娜皇后的餘生都在流亡,但仍然被那些矢志重建安納特魯利亞的人奉為精神象徵,然而整個運動早已死亡。」

「火光搖曳,」伊洛娜喃喃道,「但從未熄滅。」

「或許吧,」我說,「不過想用這一絲火燒開一小壺水,得花上很漫長的時間。接著,第二次大戰期間,安納特魯利亞游擊隊員扮演了積極的角色。」

「他們是投機分子,」查諾夫插嘴,「為了利益可以隨時轉變立場。今天與安特·帕韋利奇的克羅埃西亞烏塔斯小隊並肩作戰,暗殺塞爾維亞人;明天又站在塞爾維亞人那邊,掠奪克羅埃西亞村莊。他們是支援還是反對希特勒?那要看你什麼時候問這個問題。」

「他們支援安納特魯利亞,」伊洛娜說,「每一天、每一週、每一月、每一年。」

「他們只顧自己,」提葛拉斯·雷斯莫里安說,「但誰不是呢?」

「戰爭結束後,」我繼續,「分佈於那片土地的各國領土基本維持不變,不過各國政府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蘇聯的影響力很快就覆蓋了整個東歐,杜魯門總統必須暫時畫一條線,讓希臘和土耳其在鐵幕的這端。好幾個美國情報機構——至少戰爭時期的產物,美國戰略情報局——曾為這個頗具戰略意義的地區尋求平衡的可能。」我皺眉,受不了自己的聲調。最近看了那麼多電影,我的聲音卻聽起來像愛德華·默羅在紀錄片裡的聲音。

「在派往這個地區的眾多秘密行動小組中,」——該死,我還是那個聲音——「有一個由五個美國情報員組成的小組。」

我猶豫了片刻,查爾斯·威克斯看穿了我的心思。「哦,他們都是美國人,沒錯。山姆大叔熱血沸騰的侄兒們,不會拒絕為國效命的大好機會,絕對不會。」

「這五個美國人,」我迅速介面,「是羅伯特·貝特曼和羅伯特·雷尼克,查爾斯·赫伯曼和查爾斯·伍德,以及查爾斯·威克斯。」

「查爾斯·威克斯?」雷說,「就是在場的這傢伙?」

「就是在場的這傢伙。」查爾斯·威克斯說。

方便起見,我說明兩個羅伯特後來分別變成鮑伯與羅伯,三個查爾斯分別成為隊長、查克以及查理。「還有,」我說,「他們都有動物的名字。」

毛克利說:「動物的名字?抱歉,伯尼,我不是故意插嘴,只是想確定我沒聽錯。」

「動物的名字,」我說,「你沒聽錯。其實是代號,貝特曼是兔子,雷尼克是貓。」

「事實上,」威克斯補充,「當時有當時的想法,但現在看來,其實意義不大。」

「不過我還是說完吧。赫伯曼隊長是公羊,而查爾斯·威克斯是老鼠。」

「吱吱吱。」查爾斯·威克斯說。

「至於查克·伍德的象徵,毫無疑問,就是土撥鼠。他的代號是唯一一個玩了文字遊戲的,而非參照人格特徵取的,我提到這一點,是因為這跟後面發生的事情有關。我純粹是猜的,但我相信伍德是自己挑選了這個代號。」

「哈!」威克斯說完看向左上方,試圖回憶著。「你知道,」他說,「我想你是對的,鼬鼠。」

卡洛琳說:「鼴鼠?」

我沒理會他們。「五個美國人,」我說,「每個人都有個動物代號,在巴爾幹半島從事秘密活動。和各種不同立場的游擊隊和異見分子來往,只為了要顛覆……南斯拉夫?羅馬尼亞?保加利亞?」

「任何一個,」威克斯夢囈般地說道,「或三者皆是。很棒,不是嗎?我們這些漢尼拔的動物們,的確是物以類聚。」他朝我眨眨眼。「還有一個人,我沒告訴過你,對吧?華盛頓有個領導我們的老傢伙,他的代號是漢尼拔,別問我為什麼,不過我們叫他大象。」

他雙手的手指交疊。「不過別讓我扯遠了,鼬鼠。這是你的宴會,說故事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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