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值錢?」雷想知道。我無法告訴他,而查諾夫則建議我們諮詢在場的地毯販子,估個價錢。
「住嘴!」雷斯莫里安說,「他為什麼要這樣?我不是亞美尼亞人,根本不懂毯子。他為什麼總把我跟毯子扯在一塊兒?」
「就和你說我是俄羅斯人是一樣的,」查諾夫迅速地接話,「存心栽贓,我的小對手。這種存心栽贓,是基於惡意和貪婪的驅使。」
「我再也不會叫你俄羅斯人了,你是索卡西亞人。」
「你是亞述人。」
「據傳說,索卡西亞人的女性是絕色妓女,男性則是年紀輕輕就被閹割,全成了太監。」
「矮小的亞述人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個性殘暴。他們的後裔愈來愈矮小,以致滅絕,遺傳上的畸形都要歸咎於兩千年來的近親交配。」
我很欣慰地發現,這回總算有進步。雖然雙方罵的語言越來越難聽,但雷斯莫里安和威爾弗雷德的手都沒向自己的武器移動半寸。
「坎德莫斯沒殺赫伯曼,」我說,「就算他不計較那條地毯,就算他可能有些陰暗的理由想除掉赫伯曼,但時機完全不對。他會趁著我隨時可能帶著皇家資料夾回來時,冒險製造出一具屍體嗎?」
「他會連你一起幹掉。」威克斯說。
「然後毀掉另一條地毯?不,這樣說不通。所以很可惜,坎德莫斯本來會是最理想的兇手。」
「這倒是真的,」雷說,「告訴他們為什麼,伯尼。」
「因為他也死了,」我說,「而且這點毫無疑問。他死的時間跟赫伯曼差不了幾小時,但屍體隔了很久才出現,是警察在皮特街和麥迪遜街交會口的一幢廢棄建築裡發現的。」
「那種地方的確是會出現這種東西。」毛克利說,一副早就知道的口吻,「不是屍體就是廢棄建築,或者兩者皆有。」
「他是怎麼死的?」查諾夫想知道。
「槍殺,」雷說,「小口徑手槍,近距離射擊。」
「兩個不同的兇手,」提格里斯·雷斯莫里安說出看法,「這個土撥鼠殺死公羊,然後被別人給射殺了。」
「如果這種事發生在安納特魯利亞,」伊洛娜說,「你就知道土撥鼠是被他仇家的兒子或兄弟殺害,甚至會是侄子或外甥。但你不會調查得太仔細,因為這種事情不太需要警方插手,只是血債血還,一種光榮的象徵。」
「但這件事裡頭沒有光榮,」我說,「也沒有好的動機。兇手只有一個,赫伯曼離開薄伽丘大樓時,兇手跟蹤他,一路跟到幾個街區外土撥鼠住的公寓,然後很快殺掉了他。接著又綁架了坎德莫斯,把他帶到皮特街——」
「皮特街,」毛克利說,「如果你去那裡,說不定你也會死在那兒。」
「——在問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後,兇手就把他也殺了。或者把他帶到別處,審問過後殺了他,再把屍體搬到皮特街。」
「多此一舉。」毛克利說。
「那一定有人監視我的公寓。」邁克爾說。
「不。」
「你是說,有人監視這個赫伯曼?」
我搖搖頭。「公羊拜訪他的老友老鼠。他們已經多年沒見,後來老鼠告訴我有關這次見面的情況,他說公羊來去匆匆,見了面就急著走了。」
「啊,」查爾斯·威克斯說,「你的意思是,他急著在回土撥鼠那兒的途中再去找另外一個人。」
「不,」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嗎?」
「不是,」我說,「我的意思是,你想讓我以為赫伯曼幾乎沒在你的公寓停留,這樣我就不會想到,你把他留在公寓裡很久,請他喝咖啡,然後中途離開悄悄打了一個電話。」
「我為什麼這麼做呢?」
「因為你知道機會來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機會,但你曾經是老鼠,你聞到了背叛的氣味。你沒法跟蹤赫伯曼,他會提防你,但你可以打電話找同黨來跟蹤赫伯曼,而你在這邊把赫伯曼絆住,好讓同黨有時間趕到薄伽丘大樓門口守著。他是否認識赫伯曼都無所謂,你描述一下,要認出赫伯曼並不難。」
「哦,鼬鼠,」查爾斯·威克斯說,「我對你太失望了,居然編出這種荒謬的理論。」
「你否認了。」
「我當然否認,但我不否認有人跟蹤隊長的可能性,雖然我覺得難以相信,不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猜出這個人是誰。」
「如果你打電話找人來,那麼我說那個人是誰,也只是猜測了,對不對?」
「既然我沒打電話給誰,」他說,「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我們可以說,你只是想詐我。」
「慢著,」卡洛琳說,「那個死前資訊呢?」
「啊,是的,」我說,「那個死前資訊。赫伯曼可能會留下線索指出殺他的兇手嗎?我們都知道他留下的資訊是什麼。」我走到櫃檯,伸手到後頭取出我事先放在那兒的小黑板,掛在每個人都看得到的地方,然後用粉筆在上頭端端正正的用大寫字母寫上caphob。我讓大家好好看看。
然後我說:「看起來像是赫伯曼隊長(caphob),那是因為我們在美國。如果我們在安納特魯利亞,看起來就完全不一樣了。」
「為什麼,伯尼,」雷問,「難道在那兒他們是倒著看字的嗎?」
「我可以拿郵票目錄給你看,」我說,「安納特魯利亞人和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一樣,使用的是西里爾字母。順便說一下,這在那裡是分辨某人國籍的一個重要憑據。克羅埃西亞和羅馬尼亞人跟我們使用的字母是一樣的,而希臘人則是使用希臘字母。」
「可不是嗎。」毛克利說。
「西里爾字母是以聖西里爾的名字命名的,他把這套字母推展到東歐,雖然可能不是他發明的。他和他的兄弟聖美多德去東歐傳教,但這套字母卻沒有以聖美多命名。」
「倒是有個表演方法,」卡洛琳說,「是以他和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命名的。」
「西里爾字母很像希臘字母,」我說,「只不過字母更多。我猜想有大約四十個,有些跟英文字母一樣,不過有些對西方人來說很怪異。有一個反著寫的n和一個顛倒的v,還有一兩個看起來像母雞的腳印。還有一些看起來和英文字母一樣,但代表的價值完全不同。」
卡洛琳說:「價值?這什麼意思,伯尼?就好比在拼字遊戲裡面的計分方式不同嗎?」
「我指的是發音不同。」我指著黑板。「我花了很多時間,才想到隊長的死前資訊可能是西里爾字母,」我說,「沒有這麼想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是美國人,之前我不知道這個故事跟安納特魯利亞有關,根本沒想到故事的背景會遠過長島以東。第二,這六個字母都是血統純粹的美國字母。但就這麼巧,這六個字母也正好是西里爾字母。」
「我不懂這種字母,」雷斯莫里安小心翼翼地說,「該怎麼拼?」
「a和o在兩種字母裡面都一樣。」我說,「西里爾字母中的c和我們的s是一樣的。p則跟我們的r一樣,就像希臘字母的β。h看起來像希臘字母的η,但在西里爾字母裡,等於我們的n。而西里爾字母的b,則等於我們的v。」
照理說,我該邊講邊寫,把西里爾字母的英語翻譯寫在黑板上。但我沒有,我給他們幾秒鐘,讓他們自己去想想。
然後我說:「查諾夫先生,我不知道索卡西亞人用什麼字母,但顯然你在前蘇聯待過足夠長的時間,應該比我們其他人更熟悉西里爾字母。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英勇的赫伯曼留給我們的資訊是什麼。」
查諾夫仍坐在椅子上,但幾乎坐不住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鼓鼓的;如果查爾斯·威克斯想找一個動物來替他命名,那除了牛蛙,不會有其他選擇。
「那是謊言。」他說。
「但那到底是什麼?」
「s-a-r-n-o-v,」他說,清楚的逐一念出這些字母,好像把釘子敲進棺材板似的,「結果是這個,但這是謊言。這也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查諾夫,先生,t-s-a-r-n-o-f-f,完全不是你寫在黑板上的那個,不管是西里爾字母或任何其他我所知道的字母。」
「不過,」我說,「這對一般人來說,是個離奇的巧合。假設把你的名字念成薩諾夫——」
「那不是我的名字!」
「相信我,」我說,「差不多。」
「我沒見過你所謂的赫伯曼隊長!我到現在才第一次知道有他這個人!」
「我不確定你講的第二句話是真是假,」我說,「不過算了。你說這些話的重點是,你沒有殺赫伯曼隊長,那你可以放心,因為這一點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了?」
「當然。」
「那赫伯曼為什麼要寫他的名字?」雷問。
「他沒寫,」我說,「他什麼都沒寫。那是個死前資訊,不管應該念成赫伯曼隊長還是薩諾夫。赫伯曼快死了,那些字是他用手指蘸著自己的鮮血寫的。我不知道赫伯曼離開東歐多年後是否還記得西里爾字母,但這肯定不是他的第二天性,也不會是他臨終前匆忙之間要寫下兇手名字時會下意識選擇的字母。」
「那留下死前資訊的是誰?」卡洛琳問道,「不是——他叫什麼來著,土撥鼠——」
「不是土撥鼠,當然不是。兇手留下這個資訊,是為了要轉移注意力。他選擇西里爾字母,或許只是因為他知道他的被害人跟巴爾幹半島的政治有關。查諾夫先生,他寫這些字,是因為他想栽贓給你,而他拼錯你的名字,是因為他也不熟悉西里爾字母。所以我們對這位兇手有什麼瞭解呢?他不是安納特魯利亞人,他不是這位被害人當年幹情報員的老搭檔,而且他對查諾夫先生恨之入骨。」
「簡單,」雷·基希曼說,「一定是提格貝特·羅塔裡安,不是嗎?只不過,如果他是賣地毯的,他怎麼會毀掉那麼一張寶貴的地毯呢?」
雷斯莫里安站起來,他的臉比平常更白,臉上的色斑發青。他抗議一切,堅持他不是地毯販子,也沒有殺人,而且他的名字也不是雷剛剛所說的那個。
「隨便叫什麼,」雷同意道,「等送到了中央登記處,我會把你的名字寫對的。重要的是,是不是他乾的,伯尼,在這點上我想你的功力還沒衰退。提格,你有權保持沉默,不過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記得嗎?」
雷斯莫里安的嘴巴蠕動著,可是沒發出聲音來。我以為他會去掏槍,但他兩隻手都沒伸進衣服裡,只是握緊了拳頭。他看起來又像個小鬼了,讓人覺得他可能會突然大哭,或者跺腳。
屋裡一片沉默,眾人等著看他會做什麼。然後卡洛琳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提格,告訴他們那是個意外。」
天哪,我心想,她怎麼會說出這麼沒頭腦的話?
「那是個意外。」提葛拉斯·雷斯莫里安說。
貓爪的原文為cat’spaw,意為「被人利用者」。
表演法中有一個著名體系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stanislavski’ssystem),與上文的聖美多德並沒有關係。此處為卡洛琳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