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扇門不肯讓步,而且找不到鎖孔,因此也無鎖可撬。這門會不會通向一間封死的公寓——很久以前屬於同一住家,後來分割成兩間相連公寓,才留下了這樣的痕跡?看來不像。這門設在客房——也是紐金特太太工作室——的牆邊。同一面牆上還有一扇門通向一個落地大衣櫥,而且不久之前我剛剛進出。難道這衣櫥延伸了整個房間的長度,而其中一扇門是因為某種曖昧不明的理由才被封住的?
我檢查了一下,這衣櫥既深又寬,不過只延伸了半面牆。封住的門難道通向隔壁公寓某個衣櫥的後端?這種做法看似怪異,不過老建築保留著怪異分割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不是不可能。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呃,這事引人好奇,僅此而已。而我這人天生好奇,可不管好奇會把貓怎麼樣。
我掏出一串工具,選了一條四英寸半長的鋼片。我走到神秘之門跟前,把鋼片插進門和門框之間。我把手舉到門頂,然後往下。一路下滑到我腰部以下幾英寸處才遇到阻礙——正是預計會碰上鎖的地方。我緩緩拉出鋼片往下劃,循著輪廓勾出門閂的外形。再往下,鋼片便一路通行直抵地板。
事情愈發讓人好奇了。如果你把一間公寓隔成兩間,你不會關了門拉上門閂就了事。旅館的相鄰房間為了保持互通,這種做法自然可行,不過如果出於安全和隱私考慮,你通常不會這樣做。再說了,你至少會在門框四周封上石膏之類的東西。
還有一點:這鎖不是從五金店隨便買來的加裝門閂。它可是固定在兩英寸厚的門正中,也就是說,這把鎖阻隔的是隻能從裡面開關的房間。衣櫃沒有這種鎖。
浴室則有。
是的,當然。主臥室有專用浴室,玄關附有半身洗浴裝置,所以這第二間臥室也附帶浴室就說得通了。應該沒錯,又一間浴室,可如果想偷毛巾的話,我會上五星級的華爾道夫酒店,所以讓它見鬼去吧,這下我只要——
慢著。
空蕩蕩的公寓裡一間反鎖著的浴室?
我回到門口,雙手四處摸索,好像要估算出它散發的磁場能量一樣。門旁牆上有個齊肩高的開關。我按按開關。臥室沒有燈光亮起或熄滅,浴室裡也看不出動靜。門底下沒透出亮光。
我再次按下開關,消掉我原先可能製造出來的結果。我找到一把椅子坐下,看著瓊·紐金特未完成的畫作上可憐的小丑。早先我巡視的時候,他看起來很悲傷。這會兒他看上去很困惑。
那裡面有人嗎?我按下嗶嗶鈴時可能給了他警示,而他回應的方法就是……就是把自己鎖進浴室?
怎麼會有人這樣反應?
呃,也許我不是第一個造訪的賊。有一次,我正在一個地方翻箱倒櫃時偏偏有人闖入,搞得我進退兩難無法脫身。當時我沒把自己鎖進浴室,可如果當時我想到這一招,說不定我真會付諸實施。
不過這套公寓看起來像不像有其他賊來過?不可能。
只是……
邏輯,我在想。其他一切全行不通時,試試邏輯。
好吧。有兩個可能。浴室有人,要不就沒有。有的話,會是誰?紐金特嗎?
假設你是紐金特,或者隨便哪個有合法權力出現在紐金特公寓的人,三更半夜如果門鈴響起,你也許決定應門也許決定不理它。不過如果你沒上前開門或者至少看一下貓眼的話,你會把自己鎖進浴室嗎?
你不會。
因此如果有人反鎖在裡面,肯定是個不屬於這裡的人,而且必定會摸黑在裡面悶上半個小時以避人耳目。我這會兒只要閃身出門回家,讓這位神秘訪客繼續保持匿名。藏在裡面的人肯定知道我的存在,如果我一走他——或者是她;上帝啊,說不定是多爾·庫珀正打算開始她的第三職業——便可以從容地開始他(或她)的美好時光。這裡有銀器,外加裝在風車小罐子裡的三十幾美元,還有或許是被我誤看成贗品的克洛普曼鑽石。
我在公寓裡轉了一圈,關掉所有的光源。很快整個屋子裡除了玄關的頂燈外全部暗了下來。最後我熄掉了那盞燈,開啟前門把頭探出走廊。
然後我又縮回來,把門關好,躡手躡腳地穿過黑暗的公寓,連筆狀手電筒都沒用。我無聲地慢慢走回客房,站在那裡連大氣都不敢出,等著浴門開啟。
十分鐘過去了——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長的十分鐘。時間一分分爬過,浴室裡顯然沒人。
那門為什麼要上鎖?
裡面是什麼?
還不就是那些東西,我告訴自己。一個洗手槽、一個浴缸,也許還有一個淋浴間。一個馬桶。一個醫藥櫃。回家去吧,我催促自己。不管裡面是什麼,讓它們待在那裡好了,誰在乎?
我在乎,顯然。
因為我開啟燈之後——為的是至少可以看清自己在幹什麼,雖然我無法合理地解釋我的動機——立刻雙手雙膝著地,開始研究這該死的鎖。這是一把很普通的鎖,就是你上廁所時為防止別人進入而拉上的門閂。沒有掣動閂、沒有鑽針,其實什麼都沒有,就是個你在門後拉動時會左右移動的閂子。
我沒法開啟這該死的東西。
我是可以猛踢一腳將它撞開,不過我不想。我曾經號稱是「撬鎖界的海菲茲」,開啟上鎖的浴室應該難不倒我。上帝啊,這又不是諾克斯堡。這是一間浴室,西端大道一間客房的浴室。
不能這樣做。
我再次按按開關——浴室門旁邊那個,剛才沒有反應的那個。正如我所料,還是沒有反應。
假如我結了婚,假如我們有孩子,假如其中一個把自己鎖在了浴室裡——很多孩子都會這麼做——然後又因為打不開而驚慌失措。假如爸爸手拿工具衝去救援,假如爸爸要媽媽打電話找鎖匠,因為他沒法開啟那扇該死的門。
滑稽。
如果是我家的門,如果裡面是我的孩子,我會拆掉門鏈。不過這耗時費力,而且後果不好收拾。免不了會把門上的漆一片片刮落在地毯上,成了你無法拉開門閂的無言見證。
你知道,想在這種玩意上施展我最拿手的魔法可行不通。我只能拿著工具抵住門閂不放,將它推回門上。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很緊,能活動的空間不多。我只是稍有進展,不過遲早會保持不了門閂的張力,之後手上的工具會滑掉,於是悶悶不樂地回到原點。
我的工具圈上有一塊鋼片,是從鋼鋸上切下來的,可以像刀切奶油一樣穿過門閂。刀子不熱,奶油不溫,不過可以完成任務。只是我否決了這種做法,這和我不想拆掉門鏈或者一腳把門踢開是同樣的原因。我覺得受到了挑戰,見鬼!
我脫下一次性手套,拉來一盞鵝頸燈放在最佳位置,咬緊牙關開始動手。
接下來,天哪,我還真能把這扇該死的門開啟。
***
門閂拉開了,我一手扶著門把,停下來看了看時間。天哪,已經快凌晨四點了。我花了多久時間開啟這扇門?我根本不想知道。
我想做的是——事實上,需要做的是——使用浴室,而且我看我也賺到了這份權利。除了實用部分,廁所正如我原先所料的那樣毫無新意。通常會有的瓷器裝置、醫藥櫃(裡面沒有比阿司匹林更刺激的玩意兒)、拉上浴簾的浴缸——
這樣一步步製造懸疑,你可以看到下一步了,對吧?
呃,怎麼不能?很明顯,對不對?如果浴室外面開鎖困難,之前又有誰會把它鎖上?不管那人是誰,一定是從裡面鎖上的。除非那人之後跳窗留了一攤可怕的遺蹟在下面的人行道上,否則他還能在什麼地方?除了——比如說浴缸的花浴簾後面,他還能在哪兒?
他是在那兒,我確實是在那兒找到他的。和真相一樣赤裸裸,毫無生氣,額頭正中有一個小小的圓洞。
指前文中提到的「金髮姑娘」。
海菲茲(jaschaheifetz,1901—1987),美籍俄國小提琴家。
諾克斯堡(fortknox),肯塔基州美國軍事保留地,因建於一九三六年的金庫而聞名,庫記憶體有美國大部分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