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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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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事情發生得太快。記得六月初的一天,卡洛琳帶了燻肉三明治和健康芹菜汁到書店來,我給她看了兩本書:愛倫·葛拉斯哥的小說和伊夫林·沃的書信集。她看看書脊,發出一聲介於嫌惡和嘲笑之間的聲音。「你知道是什麼惹的禍?」她問。

「這是一個徘徊在我心頭的疑惑。」

「老鼠,伯尼。」

「我就是擔心你說這個。」

「齧齒類動物,」她說,「害蟲。你可以把這兩本書直接扔進垃圾桶了。」

「也許我該留著。也許它們吃了這兩本,會放過其他的。」

「也許你該在枕頭底下塞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她說,「然後半夜牙仙就會進來咬掉老鼠的頭。」

「聽來好像不太現實,卡洛琳。」

「沒錯,」她說,「是不切實際。伯尼,你留在這兒別走。」

「你去哪兒?」

「我馬上回來,」她說,「你可別吃掉我的三明治。」

「我不會,可是——」

「也別放在老鼠碰得到的地方。」

「老鼠,」我說,「也不可能多於一隻。」

「伯尼,」她說,「聽我的話沒錯。老鼠不會只有一隻。」

按說我應該能想到她要去幹什麼,不過我只是翻開沃的書信集,吃著自己的三明治,一封接著一封地看了下去。我還在看書時,門開了,她站在門口——回來了,手上捧著一個挖了氣孔的小紙箱,形狀就像新英格蘭的鹽盒式建築。

這是個用來裝貓咪拎著四處走的東西。

「哦,天哪。」我說。

「伯尼,給我一分鐘行嗎?」

「不行。」

「伯尼,有老鼠。你的店裡滿是齧齒類動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意味著要貓滿為患。」

「貓不是複數,」她說,「真有老鼠絕對不會只有一隻,而貓可以只有一隻。這裡面就有一隻,伯尼。一隻貓。」

「很好,」我說,「你拎著一隻貓進來,也可以拎著一隻貓走。這樣數字就不會錯。」

「你不能就這樣跟老鼠同居。它們會讓你損失成千上萬美元的。它們不會乖乖坐著拿本書從頭唸到尾,你知道的。它們會這裡一口那裡一口四處亂咬,你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店就已經倒閉了。」

「你不覺得你說得太誇張了嗎?」

「不可能。伯尼,記得亞歷山大城裡那座偉大的圖書館嗎?古代七大奇觀之一,後來一隻老鼠跑了進去。」

「我記得你剛才說老鼠不會只有一隻。」

「呃,但現在亞歷山大城裡已經沒有這樣的圖書館了,而原因就是法老的圖書館館長沒有明智地養只貓。」

「解決老鼠還有別的辦法。」我說。

「舉個例子。」

「毒藥。」

「這主意很糟糕,伯尼。」

「怎麼糟糕了?」

「先別說有多殘忍了。」

「好,」我說,「先不說這個。」

「且不說吃下含滅鼠靈的東西,然後每根小血管都迸裂有多恐怖,也不說上帝創造的溫血小動物因為內出血而慢慢死去那種可怕的場面。這些都先別管,伯尼,如果你辦得到的話。」

「全都不想了。記憶一片空白。」

「就想想幾十只老鼠死在你周圍的牆壁裡——你看不到也抓不到它們的地方。」

「哦,呃。眼不見為淨。大家不都這麼說嗎?」

「沒人這樣說過死老鼠。到時候你的店裡會有好幾百只老鼠爛在牆裡頭。」

「好幾百只?」

「只有上帝才知道確切的數字。毒餌的目的是引來全區所有的老鼠,說不定會有老鼠從幾英里外巴巴地趕來,從soho到基普灣,全跑到這兒來送死。」

我翻了個白眼。

「也許我是有點誇張,」她承認道,「不過哪怕牆裡有一隻死老鼠,你都會聞到。」

「一隻小老鼠。」

「你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搞不好你的客人為了避免經過你的店,紛紛繞道而行——」

「有的已經這樣了。」

「——總之要他們在氣味難聞的店裡消磨時間恐怕是強人所難。他們有可能進來一分鐘,可是不會逛多久。愛書人不會願意跟臭氣熏天的腐爛老鼠為伴。」

「捕鼠器。」

「捕鼠器?你想擺個捕鼠器?」

「全世界的人都會排著隊到我的店裡來。」

「你想用哪種呢,伯尼?裝了強力彈簧的那種嗎?說不定哪天你設定的時候就被夾掉了指尖。專門折斷老鼠脖子的那種?早上你一開店門就有一隻斷頸而死的老鼠等著你去收拾。」

「也許用那種新推出的黏膠捕鼠器。跟蟑螂屋一樣,不過是給老鼠住的。」

「老鼠登記住宿,不過沒法退房。」

「就是這個意思。」

「這主意不錯。有一隻可憐的小老鼠,小腳被粘住了,哀號了幾個小時,說不定為了逃跑還想把自己的腳咬掉,這就和保護動物廣告裡被夾腳器夾住的狐狸一樣。」

「卡洛琳——」

「這不是不可能發生。你怎麼知道不可能呢?總之,你早上一開店門便看見有隻老鼠,而且還活著,你打算怎麼辦?一腳踩上去?端把槍來打?丟進水槽淹死?」

「我把它連同捕鼠器一塊兒全扔進垃圾桶如何?」

「你可真人道,」她說,「小可憐在黑箱子裡被悶個半死,然後清潔工又把袋子扔到碾壓機裡把它絞成鼠肉醬。真是太棒了,伯尼。為什麼不乾脆把心一橫,將捕鼠器扔進焚化爐算了?把可憐的小老鼠活活燒死好不好?」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可以放生啊,」我說,「往它們腳上倒點嬰兒油,溶解黏膠。老鼠就會跑掉了,毫髮無傷。」

「毫髮無傷?」

「呃——」

「伯尼,」她說,「難道你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麼嗎?你放走的可是精神錯亂的老鼠。它要不就摸回你的店裡,要不就是跑到附近哪個建築,天知道它會幹出什麼事來?就算你讓它跑到了幾英里之外,就算你大老遠地把它帶到了法拉盛,它也是一隻精神錯亂的老鼠,外面的人全矇在鼓裡。伯尼,忘了捕鼠器,忘了毒藥吧。這些你都用不上。」她說著拍了拍提貓盒。「你有個朋友。」她說。

「你說的不是朋友。是貓。」

「你對貓怎麼這麼反感?」

「我對貓不反感。我對麋鹿也不反感,不過這可不表示我得養一隻在店裡,讓自己有個地方掛帽子。」

「我原以為你喜歡貓。」

「還行。」

「你對阿齊和尤比一向很好。我還以為你疼它們。」

「我是疼它們,」我說,「我覺得它們在自己的地盤上還是挺乖的,而它們的地盤恰好就是你的公寓。卡洛琳,相信我,我不養寵物。我不是那種型別的人。我連個固定的女朋友都留不住,又怎麼留得住寵物?」

「寵物更容易相處一些,」她頗有感觸地說,「相信我。再說,這貓也不是寵物。」

「那它是什麼?」

「僱員,」她說,「工作貓。白天和你做伴,晚上你走了以後獨自幫你守門。忠心不二、工作勤奮的貓僕。」

「喵。」貓兒說道。

我們倆看了看貓盒,卡洛琳俯身開啟鎖釦。「它在裡頭悶壞了。」她說。

「別放出來。」

「哦,行了,」她說著便把它放了出來,「這又不是潘多拉的盒子,伯尼。我只是讓它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不是挖了氣孔嘛。」

「它需要伸伸腿,」她說,然後貓咪便探出身來這麼做了——伸直前腿拉拉筋,然後是後腿。大家也知道貓的那副德行,就像舞蹈課前的準備活動。

「它,」我說,「是隻公貓嗎?呃,至少它不會整天生小貓。」

「絕對不會,」她說,「保證不會生小貓。」

「它難道不會隨便往東西上撒尿嗎,比如書上?公貓不都有這種習慣嗎?」

「它動過手術,伯尼。」

「可憐的傢伙。」

「它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不過它不會生小貓,也不會當貓爸爸,三十四街和炮臺公園的任何一隻母貓發情都不會讓它發狂。它只會做好自己的工作,看守店面消滅老鼠。」

「外加把書當成磨爪板。滅絕了老鼠,結果書上全是爪印,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它沒有爪子,伯尼。」

「哦。」

「它其實不需要爪子,因為這兒沒多少敵人需要驅趕,也沒大片樹木能攀爬。」

「我想是吧。」我看著他。這貓不知道哪裡有點奇怪,我花了一兩秒鐘才找出原因。「卡洛琳,」我說,「它的尾巴怎麼了?」

「它是馬恩島貓。」

「所以生來就沒尾巴。可馬恩島貓走路不都一跳一跳的像個兔子嗎?這傢伙可跟普通貓一樣走來走去。它看起來跟我見過的馬恩島貓不太一樣。」

「呃,也許是因為它只有部分馬恩島貓血統。」

「哪個部分?尾巴嗎?」

「呃——」

「你覺得發生了什麼事?它的尾巴被門夾了,還是獸醫下的手?聽我說,卡洛琳,它被閹割去爪,尾巴也成了回憶。如果真要追根究底,原來那隻貓剩下的部分可沒多少了,對吧?咱們手上這隻顯然是缺東少西的簡化版。它還缺了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嗎?」

「沒有了。」

「他們有沒有留下懂得使用貓沙的那部分?天天換沙可是很好玩哪。它至少還知道怎麼使用貓沙吧?」

「比這還好,伯尼。它用馬桶。」

「跟阿齊和尤比一樣?」卡洛琳訓練過她的貓,先是把貓沙盆放在馬桶蓋上,然後在盆底挖個洞,慢慢把洞挖大,最後乾脆丟掉整個盆。「呃,厲害,」我說,「我看它應該不知道怎麼沖水吧?」

「不知道。還有,要記得把蓋子放下。」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這隻動物在我店裡昂首闊步,往角落裡探頭探腦。不管有沒有動過手術,我可是等著它朝滿滿一書架的初版書抬起腿來。我承認,我不信任這隻小雜種。

「我不知道,」我說,「這種店鋪總該有個法子防鼠吧,也許我該找殺蟲公司談談。」

「你在開玩笑吧?你要找個怪人來,在走道上賊溜溜地晃來晃去,把整個店裡都噴上有毒的化學物品?伯尼,你用不著找殺蟲公司。你已經有了自家經營的殺蟲公司,你私人管控的防鼠機動大隊。它所有的預防注射都打了,沒有跳蚤、蝨子,而且如果哪天它真需要美容清理的話,你還有個專業的朋友提供服務。天下的便宜都讓你給佔盡了。」

我覺得自己在逐漸讓步,實在令人討厭。「它看起來挺喜歡這裡,」我承認,「瞧它的樣子,就像在自己家裡。」

「為什麼不行呢?書店養貓是天底下再自然不過的事。」

「它不算難看,」我說,「只要習慣它少了條尾巴。這事也不難,因為我原本連少掉整隻貓都習慣得了。你說它是什麼顏色的?」

「灰色虎斑。」

「挺實用的外表,」我決定道,「不招搖浮誇,可又跟什麼都配,對吧?它有名字嗎?」

「伯尼,名字你隨時可以換。」

「哦,它的名字肯定沒法聽。」

「呃,也不是很難聽,至少我不覺得,只不過它和我知道的大部分貓一樣,聽到名字沒反應。你也知道阿齊跟尤比的情況,叫名字是浪費時間。如果我要它們過來,只要開啟電動開罐器就行。」

「它叫什麼名字,卡洛琳?」

「拉菲茲。」她說,「不過你想怎麼改都行,不用客氣。」

「拉菲茲。」我說。

「如果你討厭這——」

「討厭?」我瞪著她,「你開玩笑吧?這名字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什麼意思,伯尼?」

「難道你不知道拉菲茲是誰?二十世紀初赫爾南的書還有近來巴里·佩羅恩寫的故事裡不是都有嗎?拉菲茲——保險櫃業餘神偷?世界級板球高手兼紳士雅賊?我不相信你從沒聽過大名鼎鼎的a.j.拉菲茲。」

她嘴唇張開。「我從沒這樣聯想過,」她說,「我只想著為什麼不叫別的而叫拉菲茲。可經你這麼一提——」

「拉菲茲,」我說,「小說裡的經典竊賊,現在就在這裡,書店的一隻貓,而且店老闆過去也是竊賊。告訴你吧,如果要我幫這貓起個名字,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伯尼,」她嚴肅地說,「這是上天註定的。」

「喵。」拉菲茲說道。

第二天中午輪到我買午餐。去貴賓狗工廠的路上,我在中東燒餅攤前停下。卡洛琳問我拉菲茲表現如何。

「表現不錯,」我說,「喝專用碗裡的水,吃專用藍色新貓碟裡的貓糧,而且用馬桶的方式就跟你說的一模一樣。當然我得記得把門開個縫,不過忘了也沒關係,它會站在門口一個勁地叫著提醒我。」

「聽起來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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