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頻道。你知道,全天候地方新聞頻道。開啟。」
「別結束通話。」我說。
首先我看著展現職業性同情的記者訪問布朗克斯區波士頓路上一家出租公寓失火後的生還者。然後鏡頭切到一名膚色較淡的黑人女子,她站在一幢頗為眼熟的建築前面,正在報道說,經匿名人士通報,警方在上西區一間豪華公寓發現的裸屍業已指認出是盧卡斯·桑坦格羅,三十四歲,住在西四十六街四一一號。據大樓鄰居指稱,死者為待業演員,和住在該公寓的屋主哈倫·紐金特夫婦並無任何關係——更何況這對夫婦目前還不在國內。
「死亡看來是單發子彈射殺的結果,」她說,「不過是否自殺目前還無法確定。我預感另有內情,查克。」
「謝了,諾瑪,現在我們來看明天的天氣——」
我關掉電視走回電話。「哇。」我說。
「咱們到那兒的時候,」她說,「他們八成已經把他裝到屍袋裡拖走了。」
「你確定?」
「難道你不記得那位老太太問走廊都是警察在搞什麼嗎?你記得她說了什麼嗎?」
「她說什麼有個女人殺了她丈夫。」
「所以是她搞錯了。當時他們還沒認出屍體的身份。」
「他們給的地址——」
「四十六街偏西一個偏遠的地方,是出租樓房。幾年前他剛搬到紐約時在那兒待了幾個星期。西端大道的公寓從來就沒有登記在他名下,是他跟簽訂長年固定租約的二房東承租來的。所以他才有辦法住在那種地方。伯尼,我們該怎麼辦?」
「你要幹什麼我不知道,」我說,「我打算睡覺。我本想先衝個澡,不過我看還是明天早上再說。」
「可是——」
「你心緒大亂,」我說,「因為他是你男朋友。可我從來沒見過這個傢伙。」
「他的公寓裡到處都是我的指紋。」
「你剛說了那間公寓登記在別人名下。也許警察根本不會找上門。」
「會的,」她說,「他們會在出租樓房找到人談,然後發現他其實已經不住那裡,然後他們會打電話到演員公會的辦公室要到正確地址。媽的,其實他們一查電話簿就知道了。盧卡斯·桑坦格羅,西端大道三○四號。警察都該想得到。」
這點我可沒那麼肯定,不過現在不想談。我告訴她,如果有人通報說她跟死者是男女朋友的關係的話,她有可能被牽扯進去。果真如此,她只要告訴他們真相的簡化版即可。「你跟他沒那麼熟,」我說,「他是跟你交往的眾多男子之一——」
「天哪,聽起來我像是個蕩婦。」
「——而且你最近跟他分了手,一個星期前見了最後一面。就算你在他公寓留下指紋,那又怎麼樣?他們根本不會清查他的公寓,他們有可能判斷是自殺。」
「他為什麼會自殺?」
「誰都會自殺,原因我不知道,」我說,「只是好像整天都有人來這招。也許只是他剛好覺得活下去不是個辦法。」
「是啊,他公文包裡有價值五十萬的棒球卡,所以才沮喪地一槍把自己送上西天。他從哪兒拿的槍?」
「也許他本來就有。」
「今天下午你在他公寓搜了個遍,」她說,「看到槍了嗎?」
「沒有,」我說,「不過話說回來,你總不能寄望他在樓上9g舉槍自殺以後還能把槍放回他收襪子的抽屜裡吧。」
「這我倒沒想到。」她柔聲說道。
「是啊,因為你心緒太亂,沒辦法想清楚。我心緒不亂,不過我可真是累壞了。今天太漫長了。」
「從我在你書店跟你碰頭已經差不多過了十二小時了。」
「而且當時我已經工作了半天。我是十點左右開門的。」
「那你是幾點起床的,八點嗎?」
「差不多。」
「也該讓你上床睡覺了,」她說,「我想我只是希望你跟我保證沒什麼好擔心的。」
「就這個?那簡單。沒什麼好擔心的,多爾。你也睡去吧。明早再談。」
我脫了衣服,決定還是應該衝個澡——雖然現在已是深夜,而且我已經忙碌了一天。之後我穿上浴袍,開始檢視我的外套口袋裡的「三壘站姿!」。卡片背面列出了所有泰德·威廉姆斯一九四九年以及那之前打過的三壘安打,細數各是哪年擊出的,是芬威公園還是巡迴比賽的戰績。不過上面沒有指出哪幾個是卡片正面那種三壘站姿,哪幾個是滑壘成功。
見鬼,我想著。好奇的腦袋想知道……
我嘆了口氣,拿出梯凳站上去,擰開衣櫃內板上的小螺絲釘,露出裡面的夾層。我是可以把我的工具探針放進這個秘密隔間窩藏好,不過我決定不這樣做。近來我已經習慣隨身攜帶工具了。不帶在身上我會覺得赤身裸體,總之我決定未來一小段時間內還是要繼續為它們提供口袋空間。
我也可以把哈倫·紐金特的八千三百五十美元拿出來。錢還在星期五早上我放的地方。我遲早會把這筆錢移到卡洛琳的窩藏處,以防哪天她得再次保我出獄。不過這事可以等等。
於是我拿出哈特曼店最棒的腰帶專用皮做的棕色公文包——轉角處有銅固定。箱子完美地展示了銅的魅力,包括一對搭扣,上面各有三位對號鎖。
我提著箱子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行李鎖的作用總體來說都是展示大於安全。只要你的力氣足夠扯掉百事可樂的瓶蓋圈,就能掄起鐵錘把鎖敲掉,或者拎把螺絲起子扳開鎖。溫和一些的人可以直接對號開鎖。說來畢竟也只有一千種可能,而這又花得了多長時間呢?不過確實很單調,你得先從0-0-0和0-0-1和0-0-2開始,不過只要你入了門,其實也沒什麼難的。如果你穩穩當當地以蝸牛的速度每五秒組合一組,一分鐘就有十二組,十分鐘一百二十組,然後——只需要多久?一個半小時吧,你就可以到達9-9-9了。
由於這種鎖的機械構造很簡單,要撬也不難,我現在便是這樣做的。完工以後,我把兩道鎖的號碼重新設成4-2-2,也就是我小時候家裡的門牌號碼(從前的從前,我的棒球卡便放在那裡)。現在我開啟了鎖,為的是把「三壘站姿!」和它的同伴擱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這會兒你們正在納悶公文包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多爾和我下午不是剛花了不少時間徒勞無功地找它嗎?
唉,雖然要我承認有些痛苦,不過剛才我的確沒有向各位坦誠相告。我這一天開始得其實比諸位——還有多爾·庫珀——誤以為的時間要早一點點。要知道,我講述的時候漏掉了幾件事……
杜尚別(dushanbe),塔吉克首都。
狄蘭·托馬斯(dylanthomas,1914—1953),威爾士詩人、作家。
艾米莉·迪金森(emilydickinson,1830—1886),美國詩人。生前只發表過十首詩,默默無聞。死後近七十年開始受到文學界的關注,被現代派詩人視為先驅。與同時代的惠特曼一同被奉為美國最偉大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