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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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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巴尼嘉書店步調緩慢的一天,但話說回來,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畢竟,賣舊書的人不會夢想著退休之後要過步調緩慢的簡單生活,因為他們的生活已然如此。

那天有兩個高峰,而且恰巧同時出現。有個女人唸了首詩給我聽,有個男人試圖賣一本書給我。那首詩是瑪麗·卡羅琳·戴維斯的《俄勒岡路三號的史密斯死去》,唸詩的女人長得苗條清秀,有著棕色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側頭的樣子一定是從哪個年輕朋友那兒學來的。她那線條優美、沒戴戒指、沒塗指甲油的纖細手指間拿著戴維斯女士的處女作《我們街上的鼓聲》,該書於一九一八年由麥克米蘭公司出版。她唸詩給我聽。

俄勒岡的秋天——我再也看不到

這些山丘了,一片朦朧的藍色細雨

橫過古老的威廉密特河。我走路的時候

不會驚擾到雉鳥,聽見它呼呼疾飛在

我頭頂上方,那隻怠懶的、毫無疑心的動物……

我很希望自己是隻「怠懶的、毫無疑心的」動物,但我還是冷冷地留意著「哲學與宗教」那個區域,那位新來的客人已經進駐那裡。他是個體態笨重的大個子,三十歲上下,腳穿低跟靴,身穿前開扣的李維斯牛仔褲、深棕色法蘭絨襯衫以及棕色寬條紋燈芯絨外套。他的鬍鬚仔細修剪過,一頭細軟的棕色頭髮卻沒有經過打理。

當這場愚蠢的夢就此結束,

人們會回家去,那裡落滿了

玫瑰花瓣,在每一條街上,一整年

都像一場友善的慶典……

出於某種原因,我留神注意著他的動向。也許是因為他的某種神態讓人覺得他可能隨時會無精打采地走向伯利恆。也許只是因為他那個手提公文包。在布蘭坦諾和斯特蘭德那樣的書店,客人必須把袋子和手提箱拿去寄放,但我這裡的客人則可以把它們留在手邊,於是有時他們的大袋子在離開的時候會變得比來的時候重。即使在經濟最景氣的時候,二手書的買賣也沒什麼保障,任誰都會痛恨自己店裡的貨就那樣揚長而去。

但我將永遠無法看著那些樹籬滴落

色彩,也看不到船隻高高的帆柱

在我們古老的港灣。——他們說我即將死去,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使一切重新湧上腦海:

俄勒岡的秋天和雉鳥飛翔——

她輕輕地發出一聲讚賞的嘆息,啪的一聲合上那本小書交給我,問我多少錢。我看看扉頁上用鉛筆標記的數字,再看看貼在櫃檯上的稅價表,上一回撥過之後,銷售稅率已經增長為百分之八點二五了,有人用心算就可以算出結果,不過他們八成不會開鎖。上帝賜給我們每個人不同的天分,我們就各盡其才。

「十二塊,」我說,「再加上九十九美分的稅。」她在櫃檯上放了一張十美元和三張一美元的鈔票,我把書放進紙袋裡,用一截膠帶貼好,然後找她一美分。她接過硬幣的時候我們的手接觸了一下,那一下之中有一股電流。不是什麼天雷地火、讓人神魂顛倒的強大力量,但那股電流的確存在。她側著頭,一瞬間我們眼神交會。攝政時代的愛情小說家會說我們之間傳遞了一種無言的瞭解,但那是胡扯。我們之間只傳遞了一美分而已。

另一位客人正在翻看一本粗布裝訂的四開大書,是耶穌會修士馬修·吉里根的《反文法與同文法》,還是《同文法與反文法》?從利澤爾先生把店賣給我的時候起,這本書就在這裡了,要不是我偶爾會撣一下書架上的灰塵,根本不會有人動它。如果這傢伙要偷東西的話,我想,就讓他把那本書拿走吧。

但他把吉里根神甫放回書架上,就在瑪麗·卡羅琳·戴維斯跟著那拘謹端莊、愛讀詩的女子出門去的時候。我看著她踏出店外——她穿著套裝,頭戴與之搭配的貝雷帽,那顏色是所謂的李子色或小紅莓色或不知今年又換成什麼名稱的顏色,總之很適合她——然後看著他向櫃檯走來,把一隻手放在櫃檯上。

他的表情——就鬍鬚未遮蓋的部分看來——帶有戒心。他問我買不買書,聲音沙啞,彷彿他不常有機會開口說話。

我說買,如果我認為那些書賣得出去的話。他把他的手提公文包放到櫃檯上,撥弄著開啟鎖釦,裡面是一大本書,他拿出來給我看。書名叫作《鱗翅目》,作者叫弗朗索瓦·杜夏登,主題是關於舊世界的蝴蝶和飛蛾,法語的文字部分討論詳盡——我只能這樣假定,全頁的彩色圖解繪製得非常精美。

「卷首的插畫不見了,」我翻閱的時候他告訴我,「其他五十三幅圖都完好無缺。」

我點點頭,眼睛停在一頁鳳蝶上。我小時候常拿著自制的網追捕這些生物,將它們裝在廣口瓶裡悶死,然後攤平它們的翅膀,釘在雪茄盒上。我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是現在我實在想象不出那原因是什麼。

「賣印刷畫的人會把這些插圖一幅幅拆下來,」他說,「但這實在是本值得收藏的書,儲存得又很好,所以我想真的應該交給舊書店才對。」

我再度點點頭,這一次看的是飛蛾。有一隻是昔古比天蠶蛾,它和月形天蠶蛾是我目前叫得出名字的兩種飛蛾。我以前還知道其他種類的名字。

我合上書,問他開價多少。

「一百塊。」他說,「一張圖還不到兩塊錢。賣印刷畫的人一幅會賣五到十塊,而且搞室內裝飾的人會很願意以這個價錢購買。」

「也許吧。」我說著,手指摸向書的上緣,那裡蓋著長方形的印章,上面有紐約公共圖書館的字樣。我重新開啟書,尋找登出的戳印。圖書館確實會淘汰一些書,就像博物館會將一些收藏剔除在目錄之外一樣,但杜夏登的《鱗翅目》不太像是一本會遭到如此待遇的書。

「逾期罰款累積起來可能很嚇人,」我用體諒的口氣說,「但圖書館都不時會有特赦日,讀者可以把逾期未還的書交回去,不用受罰。雖然對我們這些乖乖交罰款的人來說可能不太公平,但我想這樣做的確能讓書本重新流通,這才是重點,對不對?」我重新合上書,刻意把它放進那開啟的公文包。「我不買圖書館的書。」我說。

「你不買,別人會買。」

「我相信。」

「我知道有些舊書商自己有登出的章。」

「我知道有木匠擰螺絲的時候用的是榔頭。」我說,「每一行都有投機取巧的方法。」

「這本書根本就沒有流通。它被鎖在參考書部門的櫃子裡,只有通過特別申請才能看到,而且因為這本書很有價值,他們想出各種方法不讓人接近它。圖書館應該是服務大眾的,可是他們自認是博物館,把最好的書收起來不讓人碰。」

「看起來不怎麼有效嘛。」

「怎麼說?」

「這本書就被你碰到了。」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雖參差不齊、但還算乾淨的牙齒。「那裡的任何東西我都弄得出來。」他說,「任何東西。」

「真的?」

「你要什麼書,我就能拿到什麼書。跟你說,只要價錢合適,我連那些石獅子都可以弄出一隻來。」

「我這兒現在已經有點擠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鱗翅目》。「你確定用不上這書?價錢或許可以再降一點。」

「自然史方面的書我經手的不多,不過這不是重點。我真的從來不買圖書館的書。」

「太可惜了。我只經手這一種。」

「專攻這一項。」

他點頭。「我從來沒拿過書商的書,沒偷過努力維持生意的商人,也從來不偷收藏家的東西,可是圖書館——」他聳了聳肩膀,胸膛上鼓起一塊肌肉,「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個研究生。只要醒著我都在圖書館裡,公共圖書館、大學圖書館。我在倫敦待了十個月,就沒踏出過大英博物館。我和圖書館之間有一種特別的關係——愛恨交織,我想大概可以這麼說。」

「是這樣。」

他合上公文包,扣上鎖釦。「大英博物館的圖書室裡有兩本《古騰堡聖經》,要是哪天報上說其中一本不見了,你就知道它在誰手上。」

「哦,」我說,「隨便你怎麼做,別把它拿到這兒來就是了。」

兩小時之後,我在「饒舌酒鬼」一邊啜著巴黎水,一邊把整件事說給卡洛琳·凱瑟聽。「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我說,「就是這看起來像是赫爾·約翰遜的差事。」

「誰?」

「赫爾·約翰遜。他原本是警察,後來圖書館僱他去追討逾期未還的書。」

「他們僱用以前是警察的人來做這事?」

「現實生活中沒有這樣的事。」我說,「赫爾·約翰遜是詹姆斯·霍爾丁的系列短篇小說的主角。他每次去追查逾期未還的書,最後都會捲入更嚴重的罪案裡。」

「我想他解決了那些罪案。」

「哦,當然。他可不是傻瓜。我跟你說,那本書勾起我許多回憶。我小時候收集過蝴蝶。」

「你告訴過我。」

「有時候我們會找到繭。我看到了一張昔古比天蠶蛾的圖片,就想起了這件事。我上的學校附近有小楊柳,昔古比天蠶蛾常把它們的繭掛在樹枝上。我們找到繭就會放進玻璃瓶裡,試著把它們孵出來。」

「結果呢?」

「總的來說什麼結果也沒有。我想我找到的繭沒有一個孵出來過。不是每條毛毛蟲都能變成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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