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我說,「有一個叫作海格·佩德羅辛的人,他家的飯廳裡掛了幅畫。那幅畫後來被稱為《色彩構圖》,不過佩德羅辛可能只稱它是‘我朋友彼埃的畫’,沒有特別的名字。總之,他過世之後,那幅畫就不見了。也許是家裡的人拿去的。也許是某個僕人偷走的,她可能覺得老佩德羅辛先生願意把畫送給她。」
「也許是海格·佩德羅辛的兒子威廉偷走的。」埃爾斯佩絲·佩德羅辛銳利地瞥了右方一眼,然後銳利地瞥了我一眼。
「也許。」我隨和地說,「不管是誰拿的,那幅畫最後都到了一個生財有道的人手上。他買下了畫,然後再把畫送出去。」
卡洛琳說:「這樣可以生財?」
「這個人有他自己的一套。他會買下一幅某個重要藝術家的畫——是真品——接著把畫出借給一兩個展覽,讓大家知道這幅畫是他的。然後他會找一個有才華、不過可能有些古怪的畫家來仿冒那幅畫。這人會讓別人說服他把畫捐贈給博物館,但事實上真正捐出去的其實是仿冒品;之後,他會把畫捐贈給國內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博物館,捐出去的仍然是仿冒品。偶爾他也可能變個花樣,挑一個不太可能把畫展示出來的收藏家,把畫賣給他。十年當中,同樣一幅畫,他可能捐了五六次,而如果他專挑蒙德里安這種抽象畫,要他那位古怪的藝術家每畫一幅時稍稍作點變化,那麼這種把戲可以永遠玩下去。
「而且,開始時越有錢,用這種招數獲利就越多。捐一幅價值約為二十五萬美元的畫,就可以省下十萬美元的稅。這樣重複幾次,賺到的錢遠比當初買畫花的錢還要多,而且原作仍然在你手上。只是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艾麗森問。
「會被發現。這個兇手發現丹弗斯先生正在籌辦一個彼埃·蒙德里安的回顧展,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好緊張的。畢竟,他那些假畫以前也通過了這類展覽的考驗。但是丹弗斯先生似乎很瞭解,收藏界所持有的蒙德里安比蒙德里安生前畫過的多。那句關於倫勃朗的話是怎麼說的?他畫過兩百幅人像,其中三百幅在歐洲,五百幅在美國。」
「蒙德里安沒有被仿冒得那麼厲害,」丹弗斯先生說,「但過去幾年來有一些令人擔憂的傳言。我決定在舉辦這次回顧展的同時展開大規模的檢驗,鑑別每一幅我找得到的蒙德里安的真假。」
「因此你借重劉易斯先生的幫助。」
「是的。」丹弗斯說,劉易斯也點點頭。
「兇手知道了這件事,」我說,「因此非常害怕。他知道翁德東克打算把畫送去參展,卻沒辦法說服他打消主意。既然他已經把畫賣給了翁德東克,當然不能說那幅畫是假貨,而且翁德東克可能也已經開始懷疑他了。這只是猜想。很清楚的是,翁德東克必須死,那幅畫必須消失。他只消把偷畫和殺人的事栽贓到我頭上,就可以高枕無憂了。罪名是否真的能成立並不重要。如果我因此而坐牢,很好;萬一沒有,也沒關係。警方不會去找有私人動機要殺翁德東克的人。就算警方沒辦法讓罪名成立,也仍然會認為是我乾的,然後放棄這件案子。」
「然後我們就會為了一幅假畫付三十五萬美元給那位在卡爾加利的親戚。」奧維爾·韋德納說。
「這對兇手來說沒有影響。他的目的在於自保,這本身就可以說是個相當好的quibono了。」
雷說:「是誰幹的?」
「嗯?」
「是誰賣假畫給翁德東克,又殺了他?是誰幹的?」
「唔,其實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我說著轉向那張小沙發,「是你,對不對,巴洛先生?」
***
又是一陣的沉默。然後一直都坐得很直的j.麥克倫登·巴洛似乎坐得更直了。
「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他說。
「不知怎麼的,我有種感覺,知道你會否認。」
「全是一派胡言。在今天之前,你我從來沒見過面,羅登巴爾先生。我從來沒有賣畫給戈登·翁德東克。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為他這種悲慘的死法感到很難過,但我從來沒有賣過畫給他。如果你要說我有,請你拿出證據來。」
「啊。」我說。
「我也從來沒去過你店裡,從沒對你或任何人說我是戈登·翁德東克。我可以理解你弄混了,因為我的確捐了一幅蒙德里安給休利特美術館。我不打算否認這一點,美術館展示室裡的牆上有塊牌子就是這麼寫的。」
「很不幸,」我咕噥著說,「休利特那幅畫似乎不見了。」
「顯然是你安排讓它不見的,以便準備這場鬧劇。我和那件事絕對沒有關係,也可以提出證據說明我昨天一整天的行蹤。更何況,那幅畫不見了對我很不利,因為它絕對是真品。」
我搖搖頭。「恐怕不是。」我說。
「等一下。」那位和氣生財的銀行家巴內特·李維斯的表情彷彿是我拿了一隻死老鼠來當抵押品,「我是休利特的館長,我相當確定我們那幅畫是真的。」
我朝著壁爐點點頭。「你們的畫在那裡。」我說,「你有多肯定?」
「那幅不是休利特的蒙德里安。」
「它是。」
「別傻了。我們那幅被某個該死的破壞狂從撐架上割下來了,但這幅畫完好無損。它也許是仿冒品,但它從來沒掛在我們館裡的牆上過。」
「可是它的確掛過。」我說,「昨天偷你們畫的那個人——我想還是不說出他的姓名比較好——絕不是破壞狂。他做夢也不會想要去割你們的畫,不管是真畫還是假畫。他去休利特的時候帶著一些破裂的撐架碎片,上面連著一英寸寬的畫布,是一幅自己動手做的假蒙德里安的邊緣。他把你們這幅畫的撐架拆開,拿掉訂書針,把畫布藏在衣服底下,分解開來的撐架則掛在褲腿裡面。然後他留下證據,讓你們認定他把畫從框上割了下來。」
「那壁爐上方掛的那幅畫——」
「就是你們的那幅,李維斯先生。撐架重新組合過,畫布也重新釘了上去。劉易斯先生,你要不要檢查一下?」
我話還沒說完劉易斯就已經走上前去了。他拿出一個放大鏡,看了一眼,幾乎馬上就把頭縮了回來。
「哎呀,這幅畫是用丙烯酸畫的嘛!」他說話的表情好像是在餐盤裡發現了老鼠屎,「蒙德里安從來沒用過丙烯酸。他用的是油彩。」
「那當然。」李維斯說,「我說過那不是我們的畫。」
「李維斯先生吧?請你檢查那幅畫。」
他走過去看著畫。「丙烯酸。」他同意道,「而且不是我們的。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現在——」
「把畫從牆上拿下來看,李維斯先生。」
他照做了,看到他臉上表情的變化真令人於心不忍,那樣子就像他沒收的抵押品竟然是一片沼澤地。「我的天哪。」他說。
「正是。」
「我們的撐架。」他說,「木頭上面蓋了我們的戳印。這幅畫就掛在休利特里,每天有數以萬計的人看著它,卻從來沒人注意到這是他媽的丙烯酸仿冒品。」他轉過身憤怒地瞪著巴洛。「你這該死的下流胚。」他說,「你這骯髒低階的殺人兇手。你這他媽的騙子。」
「這是詭計。」巴洛抗議道,「這個小偷從假帽子裡抓出假兔子來,就讓你們這些蠢貨驚歎不已。你是怎麼了,李維斯?你看不出來你被他唬住了嗎?」
「我是被你唬了。」李維斯橫眉冷目地說,「你這王八蛋。」
李維斯朝巴洛走了一步,雷·基希曼突然站起來,一隻手按住他手臂。「別激動。」他說。
「等事情結束後,」巴洛說,「我要告你,羅登巴爾。我想任何法庭都會稱這種行為是誹謗罪。」
「這真是嚇人啊,」我說,「對一個目前因兩樁謀殺案被通緝的人來說。但是我會記住的。不過巴洛先生,你不會有機會跟我打官司的。你會在監獄裡打造車牌。」
「你什麼證據都沒有。」
「你很容易就可以進入這間公寓。你和你太太住在五樓。進出警備森嚴的建築對你來說不成問題。」
「很多人都住在這裡。這並不表示我們是兇手。」
「的確,」我表示同意,「但這樣要搜你的公寓就容易多了。」我朝雷點點頭,他則朝洛克蘭警官點點頭。然後洛克蘭便走過去開啟門。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官搬著又一幅蒙德里安走了進來,看起來簡直跟勞埃德·劉易斯剛剛斥為丙烯酸假貨的那幅一模一樣。
「真正的原作。」我說,「跟仿冒品放在一起比較,這幅畫簡直閃耀著光芒,不是嗎?你或許把賣給翁德東克的那幅給割了,但這一幅你可照顧得很好,是不是?這幅是真品,是彼埃·蒙德里安送給他朋友海格·佩德羅辛的畫。」
「而且我們有搜查證,」雷說,「如果你懷疑的話。你們在哪裡找到這個的?」
「衣櫃裡,」其中一個說,「在五樓你說的那間公寓裡。」
勞埃德·劉易斯已經拿著放大鏡湊到畫布前面了。「唔,這才比較像樣。」他說,「這不是丙烯酸,是油彩。而且看起來的確很像是真品。跟那裡的那個東西大不相同。」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巴洛說,「聽我說。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我們還找到了這個。」警察說,「在藥箱裡。沒有標籤,不過我嚐了嚐,如果這不是水合氯醛的話,那這仿冒品的品質比那幅假畫還高。」
「這是不可能的。」巴洛說,「這是不可能的。」我還以為他要開口解釋為什麼不可能,說他已經把所有剩下來的水合氯醛都衝到馬桶裡去了,但他及時住了嘴。哎,人總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顧及到吧。
「你有權保持沉默。」雷·基希曼告訴他,但我不打算又把那些東西整個抄一遍。宣讀嫌犯的權利也許是件好事,也許是件壞事,取決於你是不是警察,但誰總是照抄全文呢?
桑尼和雪兒是美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的音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