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喜歡引用吉卜林的賊》小說信息

第2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也許生意不如你想象得好吧。你做這行多久了?六個月?」

「將近七個月。」

「我打賭你賺的還不夠付租金。」

「生意還可以。」我把《三個士兵》我看到的那一頁做上記號,然後把書合起來,放到櫃檯後面的書架上,「我在今天下午的一個客人身上賺到了四十美元,我發誓那比偷東西好賺多了。」

「別忘了以前,當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的時候,你可是一個半小時就可以賺兩萬美元哦。」

「然後我去坐牢而別人卻不用。」

「四十美元,就能讓你金盆洗手?」

「光明正大賺來的錢和另外一種錢是不同的。」

「是的,區別在於一萬九千九百六十美元。伯尼,你在這裡賺的是蠅頭小利。說實話,你沒法靠這個過日子。」

「我從沒偷過那麼多,雷。我的生活水準也沒那麼高。我在上西區有間小公寓,晚上在酒吧坐坐,洗衣服用地下室的洗衣機。再有家書店,生活挺穩定的。幫我一個忙吧?」

他幫我把放折扣書的桌子從人行道上搬進來,然後說:「瞧,警察和小偷一起工作,真該有人拍張照片。這些東西你賣多少錢?四十美分,三本一美元?就是它們讓你衣食無虞,嗯?」

「我買東西挺節制的。」

「聽著,伯尼,你不願幫我弄皮草的真正原因是——」

「警察。」我說。

「警察怎麼了?」

「我重新做人了,你卻拒絕相信。而你們警察卻聲嘶力竭地喊著要我們改邪歸正——」

「我什麼時候教你改邪歸正來著?你是一流的賊。我為什麼要你改變?」

在我將一本本精裝版偵探小說裝進購物袋,開始準備打烊時,他終於放棄了。他和我談起他的搭檔,一個模樣好看,說話和藹可親的年輕人,喜歡賭馬,還有一點點安非他命的癮。

「他總是輸,一輸就滿口髒話,」雷抱怨道,「不過從上星期開始,他用x光般的眼光挑馬,現在他總是贏。不過我發誓我更喜歡他賭輸時的樣子。」

「他不可能永遠那麼幸運,雷。」

「我也一直是這樣告訴自己的。那是什麼,窗子上有鐵欄杆?你還真不冒險,是不是?」

我把鐵門拉下,鎖好。「它們既然已經在那兒了,」我堅定地說,「不用似乎有點蠢。」

「沒必要弄得讓其他賊更容易得手,不是嗎?賊沒一個老實的,人們不都這樣說嗎?如果你忘了鑰匙怎麼辦呢,伯尼?」

他沒得到答案,我想他也不期望得到答案。他咯咯地笑著,重重地把一隻手擱在我的肩上。「我想你會叫個鎖匠,」他說,「你不能自己開鎖,已經不是賊了嘛。你只是個賣書的傢伙。」

巴尼嘉書店位於東十一街,百老匯大道和大學廣場之間。我把店門關好之後,提著購物袋往東走過兩家店,來到一間叫作「貴賓狗工廠」的狗美容院。卡洛琳·凱瑟正在給修容桌上一隻怯生生的小約克夏犬修指甲。她說:「已經休息了嗎?等我把菲力普王子弄完就可以走了。如果不趕快喝一杯,我就要像吉娃娃一樣叫喚了。」

我舒服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著卡洛琳為這隻小狗的腳做最後的修飾,然後把它塞回籠子裡。她的雙手忙碌著,嘴裡卻喋喋不休地抱怨她的情人。蘭蒂前幾天晚上都遲歸,不但醉醺醺的,還亂髮脾氣,卡洛琳感到非常厭惡。

「我想是結束關係的時候了,」她告訴我,「但問題是,結束關係我會是怎樣的感覺呢?答案是我不知道我的感覺會是什麼,因為我無法觸碰到我的感情,而我發現如果觸碰不到,那麼也許我根本就無法感覺到它們,所以,讓我們找個有酒賣的地方,因為我現在只想讓自己好受一點。你今天過得如何,伯尼?」

「有一點漫長。」

「是啊,你看起來的確很疲倦。我們走吧,我恨透了這地方的味道,我覺得自己像搽了‘溼狗’牌香水。」

我們繞過街角來到一家相當普通的酒吧,名字叫作「饒舌酒鬼」。點唱機裡放的多半是鄉村歌曲,當我們把高腳椅往後移,坐在又長又暗的吧檯邊時,芭芭拉·曼德雷爾正在唱一首關於外遇的歌。卡洛琳點了一杯伏特加馬提尼加冰塊,我則點了一杯蘇打水加檸檬汁。酒保會意地點點頭,卡洛琳卻困惑地看著我。

「現在是十月啊。」她說。

「那又怎麼樣呢?」

「齋戒期不是在春天嗎?」

「是的。」

「醫生囑咐還是什麼?讓衰老的肝臟休息一下?」

「只不過今晚不想喝酒而已。」

「很好的理由,又想犯罪了?嘿,我有沒有說錯?」

於是我把話題轉到雷·基希曼和他酷愛皮草的老婆身上,這回輪到卡洛琳不斷髮出表示同情的聲音了。我們一直很善於輪流為對方扮演這種角色。她年近三十,有著深褐色的荷蘭式短髮,和一對清澈得令人讚歎的藍眼睛。如果穿高跟鞋的話,她有五英尺一英寸,不過她從來不穿。她的身材就像消防栓一樣,這樣的五短身材幹她那一行還挺危險的。

我是在接手這家書店時遇到她的。我不太瞭解蘭蒂,因為我不常見到她。貴賓狗工廠是卡洛琳的獨資企業,蘭蒂是個空中小姐,或者說在她因為咬了一名乘客而被貶為地勤之前,是個空中小姐。她比卡洛琳高,比卡洛琳瘦,也比卡洛琳年輕一兩歲,舉止有些輕佻。蘭蒂和我算是朋友,我想,但卡洛琳是我的精神伴侶。

我的精神伴侶同情地笑道:「警察真是個麻煩,」她說,「蘭蒂曾經和一個警察交往過,我告訴過你嗎?」

「我想沒有吧。」

「她曾經經歷過這樣一段時期,在她準備公開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之前,有三個月的恐慌期。我想那是心理上的抗拒機制在起作用。那時她跟十幾個男人上床。有一次這個警察不舉,她嘲笑他,這警察就拿槍抵著她的頭,她還以為他要殺了她呢。真該有人殺了她,我幹嗎又他媽的提起她?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

「你問住我了。」

「你今晚有約嗎?你還在跟畫廊那女人約會嗎?」

「我們決定各奔東西了。」

「那個瘋狂的詩人呢?」

「我們從來不算真正在交往。」

「那麼你今晚來我家吃飯吧?我的燉鍋裡有一些誘人的好東西。是我在今天早上還沒覺得自己有多生氣之前放進去的。佛蘭德紅燴牛肉加啤酒、小洋蔥、蘑菇還有一堆好東西一起燉著。我還有不少好酒佐餐呢,如果你還是不肯喝酒的話,我也有幾瓶巴黎水。」

我啜了一口我的蘇打水。「我很想去,」我說,「但今晚不行。」

「有事嗎?」

「我累壞了。我要直接回家,而我要做的最激烈的活動,就是向上帝的聖約翰禱告。」

「我應該知道這個人嗎?」

「他是書店業的守護神。」

「是嗎?那誰是狗美容業的守護神?」

「我知道才見鬼呢。」

「我希望我們也有一個守護神,我一直不斷地被咬、被抓、被澆上尿,我應該有一個可以投訴的地方。既然這樣,我想是不是也該有個女同性戀的守護神。還有那些在修道院中隱居的修女,真他媽的該有一個。說真的,你覺得有嗎?」

我聳聳肩:「也許哪天會發現吧。我之所以知道聖約翰是因為利澤爾先生在書店後面的房間裡掛了一張他的畫像。不過一定有一本講守護神的書。說不定店裡就有一本。」

「擁有那家店一定很棒,就像住在圖書館裡。」

「有點。」

「待在貴賓狗工廠就像住在狗舍裡。你要走了嗎?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伯尼。」

「謝謝,我明天會找找,看有沒有薩福的作品。」

「如果你有空的話。嘿,有沒有小偷的守護神?」

「我也會找找看。」

我換了三次地鐵來到百老匯大道和八十六街街口,再步行到下一條街的「偵探小說」書店。在那兒,我把整個購物袋裡的書全賣給了卡洛·布萊梅。她收購我所有的經典偵探小說,把這些書賣給她,要比等人來我的架子上挑划算多了。

她說:「陳查理,菲洛·凡斯——太棒了,伯尼。我有一堆客人等著要這些書呢。請你喝一杯怎麼樣?」

不知為什麼大家都要請我喝酒。我跟她說下次一定讓她請,離開她那裡的時候卻剛好錯過開往西端大道的那班公交車,於是我只得步行過市區裡的十六條街,走回我的公寓。這是一個涼爽的秋日午後,我發覺走路也挺不錯的。待在書店裡呼吸不到新鮮空氣,也缺乏運動。

我的信箱裡有封信,我把它拿上樓扔進廢紙簍。電話鈴響時我衣服剛脫了一半。是一個我認識的女人,她在切爾西經營一家託兒所。有個孩子的父母送了她兩張芭蕾舞票,那不是很棒嗎?我表示同意,但接著解釋我為什麼不能去。「我累垮了,」我說,「我還想不吃晚餐就直接上床呢。我正準備把話筒拿起來不接電話了。」

「那麼,喝杯咖啡吧。就是那個人跳的,叫什麼來著,你知道,那個俄國人。」

「他們全都是俄國人,我會看到一半就睡著了,抱歉。」

她祝我做個好夢,然後掛了電話。我把電話拿了起來。我本來可以享受卡洛琳的燉牛肉,或者看俄國人在舞臺上跳躍旋轉,我不想讓電話再告訴我我錯過了什麼。電話先傳出了表示沒掛好的刺耳聲音,然後賭氣似的陷入一片沉默。我把衣服脫了,關燈,鑽到被窩裡,平躺著把手臂放在身體兩側,閉上眼睛,緩慢而有節奏地呼吸著,任我的意識一會這兒一會那兒地亂竄。我做了夢,也或許是白日夢,當鬧鐘在九點鐘鈴聲大作時,我正處於一種打盹的狀態。我起身下床,快速衝了澡,颳了鬍子,穿上乾淨衣服,給自己沏了杯好茶。九點一刻,我把話筒放回電話座上,九點二十分的時候它便響了起來。

我拿起話筒說喂。打電話來的人說:「一切照計劃進行。」

「很好。」

「你那邊也一切正常嗎?」

「是的。」

「很好。」他說,電話就結束通話了。沒有報姓名,沒有客套話。我對著話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掛上,隨後又覺得像先前那樣也好,於是又把話筒拿了起來。電話呻吟了一陣,但在我喝完茶後它就安靜了。

我將全身的衣服進行了最後的整理。我穿的是三件套的海軍藍細條紋西裝,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同樣是海軍藍的領帶上有著綠金兩色的細條斜紋。我的鞋面是黑色的小牛皮,鞋尖則包著鹿皮,鞋底是厚厚的皺紋膠。穿上它們,我在公寓裡到處走動,收拾東西,進行最後的行動準備時,可以不出一點聲音。

我的鞋很安靜,然而我的胃卻咕嚕咕嚕地叫。在九小時前吃完午餐之後,我什麼東西都沒吃過。不過我不想吃,也不想喝一杯。

現在不。

我檢查一遍,確定東西都帶齊了。我走出去,把門上了兩道鎖,然後乘電梯不經大廳直下地下室,從運貨的門出去,避免和門衛照面。

空氣有些凜冽。雖不至於到要穿皮草的程度,卻也該穿大衣了。我的大衣就掛在胳膊上,於是花了點時間穿上。

小偷有沒有守護神?如果有的話,我還不知道它的姓名。我向專管這行的人簡短地喃喃禱告了一番,然後出發,重新展開我的犯罪生涯。

格羅賽特和唐來普出版社(grosset&dunlap),一家美國圖書出版社,成立於一八九八年。

《三個士兵》(soldiersthree),吉卜林的短篇小說集。

約瑟夫·溫鮑(josephwambaugh,1937—),美國警察程式小說和非小說類作品作家。

艾德·麥克班恩(edmcbain,1926—2005),美國警察程式小說作家。

艾米莉·迪金森(emilydickinson,1830—1886),美國詩人。

伊迪絲·邦可(edithbunker),美國情景喜劇allthefamily中的人物。

芭芭拉·曼德雷爾(barbaramandrell,1948—),美國鄉村音樂歌手。

薩福(st.sappho),西元前七世紀希臘女詩人。生平不詳,著有詩集九卷,現僅存一首完篇、三首幾近完篇的詩作。傳統上認為她是同性戀者,西方語言中「女同性戀者」一詞即源自其居住地萊斯博斯島。

範·達因偵探小說中的偵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