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大橋過了一半的時候,我無意間瞥了一眼油表。指標一路往左,降到了大大的e下面,而我眼前的橋突然看起來還有似乎一英里那麼長。我幾乎可以看到自己困在東河上的樣子。四周喇叭聲不絕於耳,而當喇叭聲大作時,警察還會遠嗎?他們起初一定還能體諒,因為開車的人難免會碰上這種事,不過一旦他們知道我開的是部偷來的車,同情心便會煙消雲散。而他們會充滿疑問,為什麼我在偷車的時候不看看油還剩多少?
我其實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保持在目前行駛的車道里,腳輕輕踩在油門上,試圖回想環保公益廣告裡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的那幾種節約汽油的方法。不要快速起步,不要踩剎車,在冬天的早晨不要花太長的時間熱車……都是很中肯的建議,但我還是不明白要怎麼運用。我緊緊抓住方向盤,等待著引擎熄火、天塌下來的那一刻。
不過這兩件事情都沒有發生。我發現過了橋的下一個路口就有加油站,我讓服務員替我加滿了油。這是一輛老舊的龐帝克,它的引擎可能根本沒聽過「石油危機」這個詞。我坐在那裡眼看著它吞下二十二加侖高階汽油。我在想這個油箱的容量應該是多少呢?二十加侖,我確定,這個加油站不誠實啊。真是個狗咬狗的世界。
賬單來了,十五美元多一點。我給了那小夥子二十美元,而他則報以一個微笑並指著加油機旁柱子上的提示:「晚上八點以後恕不找零,或請使用信用卡。共同打擊犯罪。」我不清楚這標語是否防範了什麼,但他們肯定能從中獲得好處。
我有幾張信用卡,甚至還用它們來開過門,雖然這聽起來不像你在電視上看過的把戲那樣可信。不過我不想留下曾經出現在皇后區的記錄,我也不希望有人記下這輛龐帝克的車號。所以我給了這臭小子現金,把該找我的零錢賞給了他,因此而獲得了一個貪婪的微笑。我往東駛向皇后大道時,一路不滿地嘟囔著。
不是錢的問題。真正令我感到困擾的是自己剛才愚蠢地開著一輛油箱已空的車子到處轉。事實上,我不常偷車。我甚至不常開車,我租車到鄉下度週末的時候,租車公司的人總是把油箱加滿了給我。在我想到油的問題的時候,我往往已經在去往佛蒙特州的路上了。
今晚我並非要去佛蒙特州,只不過是去林園山莊罷了,乘地鐵去其實也很方便。前幾天我就乘地鐵去那兒做了事前的基本調查。不過回程時我可不想再搭地鐵,當我胳膊下夾滿別人的東西時,我會盡量避免搭乘公共運輸工具。
而且當我在七十四街發現這輛龐帝克的時候,它是那麼令人難以抗拒。首先,通用汽車出品的車子對我來說是最容易開啟,也是最容易發動的。而這輛還有著新澤西的車牌,所以不會有人對我起疑心。最後,車主還不太可能去報失竊,因為他把車停在消防栓旁邊,所以他會以為車是被警察拖走的。
傑西·亞克萊特住在林園山莊花園。林園山莊本身就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中產階級社群,地點位於皇后區中央,法拉盛以南。四分之三的住戶家中至少有一名女人不是待在減肥互助會里就是在打麻將。不過林園山莊是令人尊敬有加的中產階級中的上層人士聚居地。這兒的每一幢房子都有三層樓高,有著用青花磚裝飾的瓦頂。每一塊草皮都經過精心修剪,所有的灌木叢都井然有序地裁成一般高。社群管理委員會擁有並負責維護這裡的街道,他們還規定社群住戶以外的車輛不得在路邊停靠。
從鄰近較差社群開來的車常常會侵入林園山莊安靜的街道,車上的人一個箭步衝上去擊倒女人,奪走她手中的鱷魚皮包。於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會有警車在街上來回巡邏,將類似事件發生的機率降到最低。這裡雖不是比弗利山莊——在那兒每個行人都會變得緊張多疑——不過安全措施也算相當嚴密。
銅木彎道那兒的警衛就更嚴密了,這是一個優雅的半圓形社群,石材和磚頭搭建的豪宅坐落在寬廣的林地間。銅木彎道的住戶包括一名航運業的繼承人,兩位黑道上的大哥級人物,連鎖殯葬社的老闆,還有二三十個有錢人。有一輛私人警車專門負責巡邏銅木彎道以及其他四條相鄰的、同樣高階的街道——鐵木街、銀木街、白鐵木街和錢斯瑞道。
如果說林園山莊是皇后區柔軟的小腹,那麼銅木彎道就是她肚臍眼上的那粒紅寶石。
找這顆紅寶石對我來說毫不費力。上一次來這裡時,我走遍了整個社群,腋下夾著一本袖珍地圖和記事板——拿著記事板的人永遠不會令人感覺突兀。那時我發現了銅木彎道,現在我又見到了它。我開著龐帝克緩緩經過傑西·亞克萊特的宅邸,那是一幢耀眼的都鐸式建築。在三層樓每一層的直欞窗上,都閃著耀眼的光芒。
在銅木彎道的盡頭,我急轉至貝爾納普巷,這是一條僻靜的死衚衕,長度約為從這個街口到下一個街口的距離。在這裡看不到穿梭於銅木街、鐵木街、銀木街、白鐵木街和錢斯瑞道的警車。我把車停在幾棵大橡樹間的路旁熄了火,把連線點火電門上的電線拔掉。
要停在這條街上你得有貼在車前玻璃上的標籤,不過那是為了讓白天的通勤族別把這兒停得擁擠不堪而設的規定。晚上沒有車子會被拖走。我把車停在那裡,步行回到銅木彎道。如果有巡邏車在穿梭的話,我可是一輛都沒看到,我也沒看到有任何人在走動。
亞克萊特的房子前面的那三盞燈依然亮著。我毫不猶豫地走過房前的車道,用我的筆式手電筒照進車庫的窗子。一部簇新的捷豹跑車靜靜地伏在車庫的一邊,另一邊則是空蕩蕩的。
很好。
我走向邊門。門柱上的門鈴下方有塊一英寸見方的金屬板,上面有個鑰匙孔。孔裡面閃著紅燈,這表示警報系統是開著的。如果我是亞克萊特先生,有門鎖的鑰匙,就可以把鑰匙插進孔裡,解除警報。相反,如果我插了任何不適當的東西在裡面,就會警鈴大作,而最近的警察局也會收到訊號。
很好。
我按了門鈴。車不在,警報器開著,但世事難料,而像我這樣一個穿著吊帶褲還要系皮帶的小偷,是最不可能陰溝裡翻船的。只是以防萬一。我曾經來這裡按過同樣的門鈴,當時我拿著我的記事板前來拜訪,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下水道問卷調查問了些毫無意義的問題。然後,我聽到門鈴的四個音符迴盪在這個巨大的老宅裡。我將耳朵貼在那扇厚重的門上仔細傾聽,當門鈴的回聲完全停止時,依舊闃然無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有人在的跡象。我按了一次又一次,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很好。
我再次走到這幢房子的後面。有那麼一會兒我只是站著。這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夜晚,空氣一如既往的清新純淨。我站的地方看不見月亮,不過頭頂上卻可見疏朗的繁星。然而真正令我感動的卻是那種寂靜。皇后大道離這兒僅僅幾個路口,不過我聽不到任何車水馬龍的嘈雜聲。我想或許是樹把那些噪音阻隔在外面了。
我感覺自己彷彿離紐約有數百英里之遙。亞克萊特的家則像哥特小說中的古宅,坐落在朔風陣陣的荒野中兀自沉思著。
我可沒時間沉思。我戴上橡膠手套——緊貼皮膚的,在手掌處挖了個洞以求舒適——走過去檢視廚房的門。
感謝世上有警報器和防盜鎖這種東西,它們讓業餘者卻步,也為一般人帶來安全感。如果沒有它們,大家會把所有的好東西都藏在銀行的保險箱裡。此外,它們還讓小偷這個行業更具有挑戰性——就像我一直認為的那樣。如果任何不登大雅之堂的蠢材都可以幹這一行,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亞克萊特家用的是一流的警報器——費舍系統的ncn-30型。根據我的判斷,一樓的所有門窗應該都接上了警報器。較高的窗子可能連線了也可能沒有——大部分人不會這麼麻煩,不過我可不想爬到牆上去檢查,重接警報系統的線路要比這簡單得多。
讓警鈴失效有好幾種方法。其中一個粗魯而直接的方法是切斷這個房子的總電源。這種做法太粗糙——而且這對費舍系統的ncn-30型警報器是無效的,因為它們有反失效裝置,一旦電源被切斷,就會觸動警鈴。(如果電力因其他意外而突然中斷,其結果一定十分有趣。)
啊,好了。我的方法是帶一些電線,把它們連線在原有的線路上,然後再把末端用絕緣膠帶整齊地貼住。完工之後,警鈴的功能絲毫不會受到影響,只是廚房的門不再受到它的保護。一整隊的騎兵可以大搖大擺地穿過這道門,免受ncn-30的干擾。這件工作絕不是一般的小偷做得到的,不過我可不是一般的小偷,這難道不是件很幸運的事嗎?
處理完警報器之後,我把注意力轉到厚重的橡木門上,這可是另一項挑戰。一把萬能鑰匙開啟了主鎖,不過另外還有兩個,一個西格爾鎖,一個雷布森鎖。我一手拿著小手電筒,一手拿著開鎖工具準備開鎖。我再度把耳朵貼在厚木頭上。(它就像貝殼,如果你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到森林的聲音。)當最後一根制栓也被撥開之後,我轉動門把,先往面前拉,再往前推,什麼都沒有發生。
門裡面還有一個門閂,我將手電筒的光束沿著門縫往裡面照,尋找它的位置,然後拿出了隨身的小工具,將一把小鋼鋸滑進門與門柱之間來回磨動,直到門閂被鋸斷為止。我試著再度開門,天哪,裡面竟然還有一條門鏈,在門開至三英寸的時候就被拉住了。我可以再把這條門鏈鋸斷,但何必這麼麻煩?把我的手伸進去,直接把鏈子解下來豈不是方便得多?
我徑直把門開啟,成功地非法進入,這種方式能讓任何一個狡詐的會計師都引以為榮。有那麼一會兒,我只是站著,全身上下閃著光芒。然後我把門關上,鎖好。對於被我鋸斷的門閂,我是毫無辦法了,不過我的確花了點時間把門鏈掛了回去。
接著,我便開始了尋寶之旅。
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與之相比。
把我對雷·基希曼說的話都忘了吧。沒錯,我是漸漸老了。沒錯,我是怕被惡犬咬,被怒不可遏的屋主射殺,被有關當局關在鎖怎麼也打不開的監獄裡。是的,這些都沒錯,但那又如何?當我身處某人的住所,他所有的奇珍異寶像桌子上的盛宴一樣在我眼前排開時,這些都變得毫不重要。天哪,我沒那麼老!我沒那麼膽小!
我並非以此為榮。我可以一口氣說出很多當代綠林好漢的故事,但又怎麼樣呢?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不崇拜罪犯,對我來說坐牢最苦的一件事就是不得不和他們打交道。我喜歡做一個誠實的人群中的誠實人,不過我還沒有發現任何一個誠實的事業能讓我有這樣的感覺。我希望有一個道德的職業可以取代偷竊,但是沒有。我是天生的賊,而且樂此不疲。
我走過管家的備餐室和鋪著磚塊地板的大廚房,穿過通向起居室的走廊。我從街上看到的燈光此時此刻正溫暖地照著房間。一個蒂芙尼的鉛框玻璃檯燈,它本身就是個值得注意的東西。我上次在麥迪遜街一家古董店看到過同樣的燈,標價一千五百美元,而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不過我大老遠跑到皇后區來並不是要偷傢俱的。我來這裡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目的,而且根本不需要到起居室。我不需要列一份可偷物品的清單,但老毛病總是改不了,幾乎無法避免。
這盞燈讓我工作起來更加容易,省掉了用手電筒的麻煩。這燈有定時器,所以白天會自動熄滅,在黃昏時會自發地亮起來守夜,勇敢地直亮到天明,彷彿在向路人宣告沒人在家。
他們真是體貼,我想,為小偷留一盞燈。
這盞燈蹲坐在一張有法式裝飾的小桌上。桌邊的六個抽屜中有四個是假的,而在兩個真抽屜當中的一個裡面放了一隻百達翡麗懷錶,錶殼上刻著狩獵圖。
我把抽屜關上,沒碰那隻懷錶。
餐廳也挺值得一看。餐具架上放著如假包換的銀器,包括兩整套純銀餐具,以及一堆真正的喬治安餐盤組合。更別提那滿眼的上好瓷器和水晶了。
我沒有碰任何東西。
書房也在一樓,這是我個人非常願意拜訪的房間。它大約有十二英尺見方,華麗的克爾曼地毯蓋住了大部分的淺黃色木質鑲花地板。定做的英式橡木書架佔滿了兩面牆。在房間中央,有一個專業用的檯球桌,上面懸著水果花色的蒂芙尼罩簾。房間遠遠的另一頭,掛著兩副鍍金的橢圓形畫框,畫里亞克萊特的祖先正對這屋裡的一切莊嚴地表示著讚許。
牆上還有一對架子,其中一個放著桌球杆,另外一個上了鎖的則展示著來復槍和霰彈槍。幾張過於飽滿的皮沙發。一個精緻的吧檯,上面放著鐫刻有飛鳥的水晶杯。這兒的存酒多得足以浮起一艘遊艇,另外還有水晶瓶裝著的雪利酒、波特酒和白蘭地,在房間各處以相當方便的間距隨意擺放著。一個桃花心木做的煙具臺,上面放著幾打木質菸斗和兩盒海泡石煙管。一個哈瓦那杉木小櫃。整個房間都是銅、木頭和皮革,我真希望用釘子把門釘死,然後斟上一杯昂貴的雅馬邑白蘭地,永遠待在這裡。
我轉而審視著書架。它們非常龐大,卻並不乏珍藏。好幾部法國革命前凡爾賽無名食客的皮質全套傳記,還有很多類似這樣的東西。其中許多我都只在大的圖書交易商目錄或者拍賣藝廊裡見過。我還發現了一本斯莫利特的珍貴初版小說《勞倫斯·格里夫斯爵士的冒險》,還有一些裝訂精美的書,以及限量發行或私人收藏的出版物,它們隨意地排放著,看不出有特定的次序。
我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下來,書皮是綠色的,不比一本普通的平裝書大多少。我把它開啟,讀了讀扉頁上的題字,又快速地翻了翻,然後合上,放回書架。
我和來的時候一樣空著手離開了書房。
樓梯很暗。我開啟手電筒,上上下下來回了三次。有一級樓梯板吱嘎作響,我讓自己清楚地記住是在哪。從上面數過來第四級。
其他樓梯板都非常令人滿意地安靜。
主臥室裡放著一張雙人床,床的兩邊各有一個床頭櫃。房間裡有各屬男女主人的衣櫃。他的衣櫃裡掛著布克兄弟出品的西裝,擺著西班牙科爾多瓦皮鞋。我特別喜歡其中海軍藍、有著淺色條紋的那一套。那和我身上穿的這一件大同小異。她的衣櫥則滿是洋裝和皮草,其中有一件是會讓雷的太太垂涎欲滴的那一種。化妝臺——法國鄉村式的,白色琺琅質包著金邊——的抽屜裡有一大堆珠寶。一隻宴會戴的戒指吸引了我的注意,這個設計不俗的小東西由許多小珍珠圍著一顆橄欖仁形的大紅寶石構成。
其中一個床頭櫃的最上一格抽屜裡有一些現金,幾百塊錢,都是十塊二十塊的紙幣。在另一個床頭櫃裡我發現了一本存摺——艾爾弗麗達·格蘭瑟姆·亞克萊特的賬戶裡有一千八百美元。
這些東西我都沒拿。我沒有拿五斗櫃上的法巴芝寶石蛋,沒有拿白金袖釦和領帶夾,或者任何一隻腕錶,事實上,我什麼都沒拿。
在對傑西·亞克萊特家的搜尋中,我在二樓的後部發現了一堆存摺。有七本,用橡皮筋捆在一起,與他的郵票、賬簿和其他雜物一起放在書桌右上角的抽屜裡。每個賬戶裡都有相當可觀的存款,我迅速算了一下,總共有六萬多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