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我有點心動。
我認識一個傢伙,他有一次在默裡山闖進一間公寓,當他正忙著把珠寶和銀器裝滿一隻枕套時,突然發現了一本有著五位數存款的存摺。這個聰明的傢伙立刻把枕套裡的東西拿出來,一一放回原處。他把這些東西擺得好像從未被動過似的,然後除了這本寶貴的存摺之外,他什麼也沒拿。這樣,住戶就不會知道他們遭過小偷了,也就不會想起這本存摺,然後他就可以在他們起疑之前,把錢提光。
啊,真是天衣無縫。第二天早上他出現在銀行櫃檯,拿出存摺提錢。提的金額並不多——他只不過是先嚐試一下——不過銀行辦事員恰巧認識那位存戶,而這個傢伙能記起的下一件事,就是在丹尼莫洛服刑了,我就是在那兒遇到他的。
存摺不值一提。
兩大把的克魯格金幣也不值一提,那是南非人特意為有意投資黃金的人打造的玩意兒。我喜歡金子——誰不喜歡呢?不過它們在抽屜裡和一把手槍躺在一起,而我討厭槍的程度跟我喜歡黃金的程度不相上下。放在書房裡的東西通常是用來展示的,至少大部分時候是。不過這一件卻是用來射殺小偷的。
克魯格金幣不值一提,同樣,一個與肩同高的玻璃櫃也不值一提,儘管裡面放滿了貝姆水晶鳥、新藝術花瓶以及輕如薄紙般的玻璃製品。我看到一個萊儷菸灰缸,和我祖母咖啡桌上的那個一模一樣,我還看到一個道姆·南希花瓶,上面鑲著百分之百的真寶石,還看到一大堆巴卡拉、米勒弗利等名牌家居飾品,還有……
我有點受不了誘惑了。隨便掃一眼都能看到不下十件東西是我想偷的。一眼望去,所有的平面上都擺放著銅雕,件件令人印象深刻。除了一般的公牛、獅子、馬之外,我注意到有一件是一隻駱駝跪在一名外籍兵團計程車兵旁邊。這名士兵頭上戴著扁帽,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彷彿對於有關軍團病的笑話已經厭煩到了極點。
有幾本集郵簿。一本里面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普通郵票,看來不值什麼錢,不過另一本卻是蘇格蘭為荷比盧三國聯盟所出的特輯,我快速翻了一下,裡面幾乎是滿的。
還有錢幣收藏。最要命的就是這個,他還蒐集錢幣!沒有放在簿子裡,不過是一打黑色的硬紙盒,每個約兩英寸高,兩英寸寬,十英寸長。每個盒子裡都塞滿了成對裝在紙袋裡的錢幣。我本來沒時間去細看的,但又忍不住。我隨便開啟一盒,發現裡面滿是刻有巴伯頭像的二十五美分和五十美分硬幣,全都是絕版貨。另外一盒裝著《謝爾頓雜誌》曾經點名介紹過的無與倫比的一美分大硬幣。
我怎麼可能棄它們而去?
我離開它們,什麼也沒拿。
聽見門口車道上傳來車聲時,我正在二樓的一間客房裡,用我的筆式手電筒往牆上照,欣賞著一幅法國畫家魯奧用鉛筆簽了名的、非常棒的石版畫。我看了看錶,十一點二十三分。我聽著車庫的自動門緩緩升起,然後汽車的引擎聲停止。當車庫的門緩緩下降時,我不再傾聽樓下的動靜,而是轉身走過長廊,登上通往三樓的樓梯。就在我上到三樓蹲伏在地板上的時候,傑西·亞克萊特的鑰匙正好插入這個房子側門的鎖孔裡。他先關掉了警報器,然後開啟門,接著我彷彿可以聽到他和艾爾弗麗達進屋之後,他是如何把那半打鎖一一鎖上的。
低沉的對話聲,我隔了兩層樓幾乎聽不到。我用戴著橡膠手套的食指擦去前額的汗。當然,這仍在計劃之中。我稍早之前甚至還檢查過閣樓的樓梯板,以確定它們不會吱嘎作響。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這樣。做小偷這一行必須把什麼狀況都預先想好,我通常都是在寶貴的獨立狀態下工作。如果屋主在我工作的時候回來,我通常會立刻離開。
不過這一次我要待得久一點。
在兩層樓之下,一隻茶壺的哨音響了一會兒,便像嘆了口氣似的沒了精神,想必是被人提離了爐火。我曾一度以為那是警笛的聲音。太緊張了,我想,深呼吸一口,向小偷的保護神祈求一劑安神藥。也許我對基希曼講的話不無道理。也許我幹這一行已經年紀太大了,也許我沒有那處變不驚的天分,也許……
蜷伏的姿勢相當不舒服,我的腳麻了。閣樓為這整幢房子畫下了一個最完美的句點。它的中央走道里鋪著褪色的栗色地毯。我往屋子正面的方向走去,那兒有一盞連線著定時裝置的銅座立燈,透過拉下簾子的窗戶,向外透散著四十瓦的光芒。這是一間用人房——看起來似乎是這樣,雖然這家人已經不再僱用住在家裡的僕役了。
一張沙發床靠牆伸展著。我躺了上去,拉起一條綠金相間的阿富汗毛毯將自己蓋住,閉上眼睛。
我目前所在的位置聽不到什麼聲音。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我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還有幾次我想象自己聽到了書房裡球檯上有球碰撞的聲音。也許是我的想象力自動把空白之處填補了起來。在一個從戲院歸來的晚上,亞克萊特家的例行公事往往是非常容易預測的。十一點半左右到家,到早餐檯前喝點咖啡,吃些甜點,然後艾爾弗麗達會帶著一本字謎書上樓,而傑西則會打上一兩杆,啜飲兩口某個水晶瓶裡的酒,讀兩頁某本有著皮革封面的古典鉅著,然後快步上樓,和臥室裡的老婆躺在一起。
他會不會在樓下做一番最後的檢視,確保每個門都鎖好了呢?他會不會剛好檢查到廚房的門閂,然後剛好發現有個聰明的傢伙把它給鋸斷了呢?我甚至還有更可怕的想法,他會不會正拿起電話,叫當地的警察過來呢?
我本來可以去看芭蕾的,看俄國人學羚羊跳舞;我本來可以和卡洛琳一起回家,吃佛蘭德燉肉喝荷蘭啤酒的;或者我本來可以在家睡在我的小床上的。
我待在我所在的地方,然後等待。
一點半的時候我站了起來。整整半小時,我沒聽見房裡有任何聲音。我躡手躡腳地走向樓梯,經過主臥室門口,希望房子的主人們在裡面睡得死死的。我走下樓梯,踏著我的防滑鞋底,以前所未有的小心走著每一步,穿過二樓的走廊,繼續走下階梯到一樓去。我不必費太大的工夫去注意避開上面數來第四個階梯,因為在過去二十分鐘裡那是我最關注的主題。
一樓的燈又熄了,只有起居室那盞蜻蜓燈還不屈不撓地亮著。我不必開啟手電筒就可以找到去書房的路,不過進去以後,我還是讓它的光束四處隨意照著。
亞克萊特晚上來過這裡。他把一根球杆留在了球檯上,旁邊還散放著幾顆球。一張大椅子旁的皮面桌子上,站著一隻喝白蘭地用的窄口小杯。杯子是空的,不過快速地聞一下還是能知道剛剛它才盛裝過干邑——非常好的干邑,從酒香就可以知道。
酒杯旁有一本《謝里丹戲劇集》用紅色的皮包著——睡前讀物。
我到書架那邊去。亞克萊特有沒有把閱讀他的綠皮小書當作每晚睡前的例行公事呢?我看不出來,因為它還是好端端地在我今晚稍早發現它的地方。不過這可是他的寶藏。他也許看過它。
我把書從書架上取下,設法塞到外套口袋裡,又悄悄挪動它旁邊的書,填滿那本書原來所在的空間。
然後我離開了書房。
他進入屋子的時候關掉了警報器,在他和艾爾弗麗達進入屋子以後立刻又開啟了。這個警報系統仍舊護衛著整幢房子,當然,除了廚房的門。現在我就從那唯一的出入口離開,順手把門帶上,並且用開鎖工具再將我挑開的三把鎖一一鎖上。我不得不讓門鏈掛在那兒,對那被我鋸斷了的門閂也一籌莫展。沒有人是完美的。
不過,對於不完美我總是耿耿於懷,尤其是在我重新接回警報系統,讓廚房門再度變得不可侵犯的時候。我內心的感情一直在催促我,叫我趁早離開亞克萊特的家,不過我還是多花了幾分鐘,讓電線只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的絕緣膠帶,暗示著這條電線曾經被人動過。
這是完美主義嗎?我倒稱之為固執地追求卓越。
警車轉彎過來的時候,我幾乎已經到了銅木彎道的尾端。我試圖擠出一絲微笑,敷衍地點了個頭,但沒有停下腳步。他們高高興興地走了,為什麼不呢?他們看到的,不過是一個穿著得體、舉止規範的紳士,看起來就像這裡的居民一樣。
他們沒有看到露出手掌的橡膠手套。在我離開亞克萊特家的車道之前,就將它們塞進口袋了。
龐帝克還在原來的地方。我把點火線接回去然後上路,不一會兒回到了西七十四街。偷停在消防栓旁邊的車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它放回你發現它的地方。我正是這麼做的,當我把車停在消防栓旁的時候,還有一隻花斑拳師狗正舉起一隻腿朝它尿尿。我把點火線拔掉,走出車外,在我把車門關起來之前還小心地把門鎖的按鈕給按下。
花斑拳師狗那同樣全身是斑的主人,一手拿著皮帶,一手拿著一沓紙巾,警告我這麼做會被開罰單或拖吊。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於是我徑自走開,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瘋狂,」他對狗說,「這裡的人都瘋了,麥克斯。」
我無法辯駁。
我在自己的公寓裡,小口地吃著乳酪,嚼著餅乾,啜著只有在特殊場合才會喝的蘇格蘭威士忌。我全身放鬆,容光煥發地享受著事事都在計劃之內的寶貴時刻。所有的緊張、不適和焦慮——這樣的時光補償了一切。
稍早時候,當我伸展在那張巨大的沙發床上時,還無法阻止自己去想亞克萊特家裡的那些寶藏。現金、珠寶、郵票、錢幣、藝術品。我還幻想著要把廂型車開到草坪,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從地板上的東方地毯到頭頂上的水晶燈。我認為,那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一個想有所選擇的人會碰到麻煩。他會不知道該從何偷起。
而我的問題是什麼呢?
我把書拿起來,小心地不讓威士忌滴到它上面,雖然多年來已經有別人滴了這樣那樣的東西在它上面。它原本看起來沒這麼糟,現在我可以好好看看了,卻讓我發現了原本沒有看到的缺陷。封面上有水漬,還有幾頁已經變色了。過去這半個世紀並沒有善待這本小書,而沒有任何書商會給這本書比「尚可」更高的評價。
我翻閱著,東一篇西一篇地隨意讀著裡面的詩句。作者的節奏似乎從未失誤過,而他的押韻也靈巧地從未失去規範,但我覺得那些全都是歪詩。
為了這玩意兒我放棄了克魯格金幣,放棄了有巴伯頭像的錢幣珍藏,放棄了法柏芝寶石蛋,放棄了道姆·南希花瓶。為了這玩意兒我把珍珠和紅寶石戒指放回了它們的絲絨小盒裡。
威爾金先生應該以我為榮。
斯莫利特(tobiassmollett,1721—1771),蘇格蘭詩人、作家。
克魯格金幣(krugerrand)是一種著名的南非金幣。南非是世界上最大的產金地。為了促銷其出產的黃金,南非在一九六七年發行克魯格金幣,此後風行世界。克魯格金幣正面有南非共和國第一任總統保羅·克魯格的側面像,故得名「克魯格」金幣。
指歐洲首席水晶設計師貝姆(michaelboehm)設計的水晶製品。
新藝術(artnouveau),是流行於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的一種建築、美術及實用藝術的風格。
指一種大葉性肺炎。
一美分大硬幣(largecents),面值為一美分的硬幣,直徑在二十七至二十九毫米之間,首次發行於一七九三年。
魯奧(georgesrouault,1871—1958),法國畫家,創作木刻、彩色石版畫和銅版畫,在他的油畫中也有版畫的影響,粗獷而有力度。他的畫風有時被列入野獸派,但表現派對他來說更為適合。
謝里丹(richardbrinsleysheridan,1751—1816),英國喜劇作家和政治活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