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此——」
「既然已經倒霉到家了,他願不願讓我先欠著呢?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麼有野心,如果不願意的話就是瘋了。」
「你說得有道理。」
我的道理還不只這一點呢。我有一大堆道理要告訴他,其中有些會引起爭論,有些則不會。最後我告訴他放輕鬆點,而他則叫我保重。
對我們兩個人來說,似乎都是好建議。
米羅槍械店的老闆有著令人推崇的幽默感。他們登在電話簿上的圖畫是斷臂的維納斯,腰間掛著槍套。誰能抗拒得了?
我的原則是,對槍械店敬而遠之。不過我發現它們其實並不容易被發現,這種店幾乎千篇一律地都位於店面的二樓。我想這或許是因為他們並不是特別想吸引那些隨便逛逛的客人,和因一時衝動而做成的生意吧。
米羅槍械店也不例外。它位於一幢平凡的紅磚樓房的二樓,在格尼街和莫瑟街之間的卡諾街上。它的樓下是家水電材料行,樓上幾層則是隔成好幾個單元出租。我在樓下的門廳閒晃,讀著門鈴上的名字,這時有一對年輕夫婦走了出來,他們身上彷彿散發出一股犯罪的味道。那女人在她的護花使者為我開門的時候,頗具感染力地咯咯笑著。
槍械店的門是厚重的木頭門,上面依然張貼著那斷了臂的配槍維納斯圖樣,旁邊則是一長串店內出售的殺人工具名單。門上有普通鎖外加一把掛鎖。
我敲敲門,然後側耳傾聽,確定裡面沒有人,也沒有看門狗的低吼聲。很好,只有一片寂靜。我隨即展開工作。
門鎖並不怎麼麻煩。掛鎖上有密碼要破解,看來倒是個有趣的挑戰,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又有時間壓力,我也許會用砂紙磨光我的指尖,好好地試試手氣。不過,現在我卻試著用鋼鋸鋸開它,結果並不成功——真他媽的是把好鎖,用他媽的好鋼做的——我選擇了更簡單的方式,索性用螺絲刀把鎖頭給卸下來。每個行業都有它的竅門,如果你活得夠久,就會把它們都摸熟。
天哪,這是個多麼陰森恐怖的地方啊!我只在裡面待了五分鐘,不過那五分鐘真是漫長的煎熬。這裡所有的槍全都緊緊地靠在一起,瀰漫著槍油、火藥還是什麼使槍聞起來是那個味兒的東西的氣味。殘暴的機械,死亡與毀滅的兵器,殺手的工具。
哦!
我走出來之後再小心地把門鎖好。我可不願意讓哪個瘋子輕而易舉地將一大堆槍械火藥劫掠一空。我甚至花時間將掛鎖裝好,把鎖頭旋得比我剛才轉開它的時候更緊。
槍!
忙,忙,忙。
我在貴賓狗工廠找到了卡洛琳,她正趕著完成客人預約的工作,而且看起來一臉的不情願。「這真是一個不怎麼愉快的行業,」她說,「你一定認為很好賺,對不對?那你就錯了。不過,好在亞莫瑞快要舉辦一個寵物大展了。」
「那表示你會有生意上門?」
「當然。髒狗是得不到綵帶的。」
「聽起來挺像句俚語的,布林夫婦還好嗎?」
「他們還是那樣可愛。我把他們的小麵包都吃光了。」
「肯定比蛋糕和‘惡魔狗’好多了。吉特拿回手鐲的時候高興嗎?」
「哦,」她說,「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
「我們主要是在看照片。」她現在可是越來越有效率了,說著把四張照片攤開放在一張雜色臺子上。「吉特以前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她指著其中一張說著,「她十分確定。這一個呢,她覺得她也沒有見過,不過她並不十分確定。」
「但是她認得其他兩個人?」
她的食指在其中一張照片上盤旋。我注意到她又咬過指甲了。「這個傢伙,」她說,「常常在附近出現。她不記得第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不過是挺久之前了。他或者是跟瑪德琳在一起,或者是一個人獨自進出公寓。」
「棒極了,我們的另外一位朋友呢?」
「亞瑟認為他有一次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吉特則覺得他很面熟。」
「我要借用這一張,」我說著拿起一張照片,「回見。」
格里斯漢飯店大廳的情形和魯德亞德·威爾金在電話上形容的樣子已有了改變。卡洛琳走了,拎購物袋的女人也不見了。有一個吸毒的傢伙坐在凳子上打盹,不過看起來不像是歐亞混血。也許他是接那個混血兒的班。
威爾金剛才用的電話現在有人使用。一個壯碩的女人正講著話。由於電話亭容不下這麼大的身子,因此她只得站在外面,對著話筒怒吼,告訴某個人她已經還錢了,她不欠任何人一毛錢。那個應該是她的債主的人顯然對她的一番話難以苟同。
站在櫃檯後面的瘦小男子彷彿終年不曾曬過太陽似的蒼白。有著小小的藍眼睛和幾乎看不見的薄唇。我給他看從卡洛琳那裡拿來的照片。他端視良久,然後又盯著我看了同樣長的時間。
「怎樣?」
「他在嗎?」
「不在。」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誰會記得?」
「我要留話給他。」
他給了我一本便箋薄。我拿出筆寫下「請儘快打電話給我」,然後簽了魯德亞德·威爾金的名字。這不是故意要裝,而是因為那是除了自己的之外,我唯一能想到的名字。反正我想他在這裡一定不會用這個。
我將紙折起來交給櫃檯服務員。他接過去然後對著我直眨眼睛。我們兩個人都一動不動。在我身後的胖女人宣稱她沒有必要承受那樣的出言不遜。
「你該把留言放到他的信箱裡吧。」我說。
「等一會兒。」
現在就放,我想。這樣我才能看到他住幾號房。
「我最好趕緊,」他又說,「要不然我會忘記這封信是給誰的了。你沒寫上他的名字,對吧?」
「沒有。」
「話說回來了,這到底是給誰的呢?」
「你沒資格那樣叫我,」胖女人堅定地說,「那算什麼?我喚狗都不會那樣叫。請注意一下你對我的稱謂。」
這名服務生有著稀疏的眉毛。我真不知道它們能否勝任上天賦予它們的任務——防止汗水流入眼睛。不過也許沒什麼關係,因為他可能根本就會避免工作到流汗。不過,他倒有足夠的眉毛上揚,他現在就揚起了它們。簡直是會說話的眉毛。
我放了二十塊錢在櫃檯上,他給了我去三一一號房的鑰匙。十五分鐘後,在我離開飯店前,我將鑰匙還給了他。
胖女人還在打電話。「什麼渾蛋,」她說,「我告訴你誰是渾蛋。你才是渾蛋,如果你問我的意見的話。」
回到龐帝克上,再往市中心開。天哪,真是沒完沒了。來來回回,到這到那,忙東忙西,南來北往,真是漫長。
拿騷街的停車場依然無人看管。有一個標誌上說,在這種情況下把車停在那兒是違法的。不過在此刻我是不太介意這種違法行為的。警告標誌上說,違規者將會被拖吊並處以罰款。
我願意冒這個險。
我找到一個電話,撥了worth4-1114,我想應該沒有人接,結果真的沒有。
我走向松樹街,再往東走到德馬雷斯特幾小時前跑出來的那幢大樓。(幾小時?我彷彿覺得是幾星期之久。)現在跟稍早之前比起來只剩一半窗戶是亮的了。我真希望手上有公文夾和手提箱,好讓我看起來更像是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門口的守衛邊看報邊打瞌睡,但當我走進大樓時他立刻清醒了過來。他是個有著一張疲憊面孔的老先生,也許是為了補貼不夠用的退休金來打工的。我走向他,跨了一步之後停下,假裝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嗽稍停之後,我看了一下牆上的公司名字,選了一家差不多適合我的公司。
「上帝保佑你。」老人說。
「謝謝。」
「你得注意一下你的咳嗽。」
「是天氣的關係。一陣好一陣壞的。」
他頗能理解似的點點頭。「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天氣向來是靠得住的東西,但現在什麼都變了。」
我在出入登記簿上登記。姓名:彼得·約翰遜。公司:威克麥納利。樓層:十七。至少這回我沒有因為缺乏想象力而自稱是威爾金了。而且彼得·約翰遜是個很好的假名。如果威克麥納利公司夠大的話,很可能真的有個人會叫彼得·約翰遜,或是約翰·彼得森,或諸如此類的名字。
我搭電梯到十七樓。並不是擔心他會去察看電梯燈號是否真的在十七樓,只是何必留下個瑕疵?我連跑帶跳地下了三層樓,在走廊間尋找,直到我看到一扇門,上面的磨砂玻璃上標著湯頓貿易公司。裡面的辦公室漆黑一片,就像我剛才經過的那些辦公室一樣。我說呢,週末夜是一週當中最寂寞的夜晚了。
這也是最漫長的夜晚,我有那麼多地方要去,那麼多人要見。我把耳朵貼在玻璃上,輕輕地拍著門的木頭部分,仔細聽著,然後將一根軟鋼線伸進鎖裡。沒多久鎖就開了,解釋這手法的時間恐怕都還比開鎖的時間長呢。
辦公室的鎖多半是那樣,為什麼不呢?沒道理在一個有玻璃窗的門上裝一個智慧型防盜鎖。你到頭來也只會落得一堆需要處理的碎玻璃。
此外,樓下還有人防止像我這樣的人帶著電腦裝置離開呢,這兒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好偷呢?所以我當然也沒找到什麼可偷的東西。當我離開湯頓的辦公室時——我走到十七樓搭電梯下去——沒有帶走任何剛才沒帶進來的東西。
那老人從他的報紙中抬眼看我。「挺快的嘛。」他說。
「像兔子一樣。」我附和著,然後在出入登記簿上簽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