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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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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們一定奇怪我為什麼要把你們召集到這兒來。」

唔,還真是很少使用那樣的臺詞呢。現在他們全都在這裡,齊聚在巴尼嘉書店。當我從利澤爾先生那兒買下這家書店的時候,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偶爾舉辦一些類似這樣的小型非正式聚會。比如說,週日下午的詩社,大家喝著小杯微甜的雪利酒,托盤上放著大黃瓜三明治讓大家傳著吃。或是文學咖啡講座,大家抽著歐洲雪茄,討論存在主義的真諦。我認為這樣能匯聚人氣,而且可以讓這家店獲得一些口耳相傳的知名度。更重要的是,這似乎是個認識女人的好方法。

不過今晚的聚會卻跟我原來想象的不太一樣。沒人大聲朗誦詩句,也沒人提到卡夫卡。這家店的知名度遠遠超過它應得的程度,而我也不打算認識任何女人。

這裡唯一的女士卡洛琳坐在一張高腳凳上,這張凳子是我用來拿高處的書用的。她歪坐在凳子的一邊,我的客人則圍坐成不怎麼規則的半圓形,面朝著櫃檯。我自己則站在櫃檯後面,沒椅子坐,因為平常放在櫃檯後面的那張椅子此刻德馬雷斯特正坐著。

瞧,我開的是一家書店,不是圖書館,所以哪來那麼多椅子呢。蘭奇普王子坐了這屋裡最好的椅子——從我後面辦公室拿出來的一把可旋轉的橡木扶手椅。阿特曼·辛的背脊挺得跟麻稈似的,坐在一個豎起來的木箱上。在利澤爾先生用它來裝店裡的存書之前,它好像是用來裝羅馬蘋果的。魯德亞德·威爾金坐的是卡洛琳從貴賓狗工廠帶過來的摺疊椅。

我還沒介紹其中任何一個人給其他人認識,他們也沒有人展開寒暄,聊聊足球啦,天氣啦,或社會案件什麼的。他們並非同時到來,不過相差的時間卻非常短。而他們也一直出奇的安靜,直到我做了「你們一定奇怪我為什麼……」的開場白。即使在那個時候,我也只看到幾雙緊盯著我的銳利眼睛。

「事實上,」我接著說,「你們都心裡有數,為什麼我會邀請你們來這裡。要不是為了討論那本書和那件謀殺案,各位也不會過來。」

房間裡一片寂靜。

「我所說的謀殺案是指瑪德琳·波洛克案件。她於前天在她位於東六十六街的公寓內被射殺。兇手朝她的前額射了一發子彈,用的是點三二自動手槍。槍是馬利公司出產的‘惡魔狗’。兇手不僅把槍留在現場,也把昏迷不醒的我留在那裡,還把槍塞到了我手上。」

王子皺起眉頭陷入深思:「你是說你沒殺那個女人。」

「沒錯。我到那兒是去送書的。我本應收到書款,結果卻被下藥陷害,波洛克小姐對我下藥,而我則是被殺她的那個人陷害。不過,」我燦爛地笑著,「書還在我手上。」

他們還是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就在他們沉默地盯著我,像石頭般一動不動時,我把手伸到櫃檯下面,拿出了那本《拯救巴克羅堡》。我隨便翻到一頁,然後念道:

老愛森堡是狡猾的騙徒

一如他所屬的群族

他吃一片甜糕

他喝一杯蜜露

他抹淨他的嘴唇和指尖

猶信誓旦旦

如果他們攻打巴克羅堡

他們行將亡覆——不僅他一人,而是全部

我合上書。「最後一句令人毛骨悚然吧,」我說,「拙劣的詩就是你可以明顯地看出哪一句是為了硬要和哪一句押韻,而這整本書都是那個樣子。不過這本書成為我們大家的目標並非因為它的文學價值。它非常獨特,我想你們都知道這一點。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是吉卜林的著作中唯一一部僅剩一本存世的。而這一本,就在這裡。」

我把書放在櫃檯上。「在我答應去偷這本書的時候,」我接著說,「它是在一位名叫傑西·亞克萊特先生家中的私人圖書室裡。根據可靠的訊息來源,這位先生為這本書跟龐桑比勳爵的繼承人私下協調,讓後者取消了一場原本安排好的公開拍賣會而買到這本書。」我緊盯著魯德亞德·威爾金,「也許真有什麼龐桑比勳爵,不過傑西·亞克萊特並不是那樣得到這本《拯救巴克羅堡》的。」

德馬雷斯特問那他是怎麼得到的。

「他買來的,」我說,「從那個叫我去把書偷回來的人那兒買來的。最初的交易是由瑪德琳·波洛克安排的。」

王子想知道她是怎麼介入這件事情的。

「她是亞克萊特的情婦,」我告訴他,「也是我的客戶從小就認識的朋友。我的客戶告訴她,他有一本人人想要的書。而她則表示她有一個朋友——也可以稱之為客戶吧——是個熱衷於收藏書的人。現在就差讓買賣雙方碰頭了。」

「交易順利進行了嗎?」德馬雷斯特顯然十分困惑,「那麼為什麼賣方想把書偷回來呢?只是因為它的身價不菲嗎?」

「不,」我說,「因為它沒什麼身價。」

「那麼那是贗品了?」王子說。

「不,它百分之百是真的。」

「那……」

「我也感到很奇怪,」我說,「我試著檢視這本書是否有可能是偽造的。當然有可能。首先你必須找人模仿吉卜林的手跡寫三千兩百行打油詩。然後你得找一臺印刷機手工排這些字句,然後還得找到一沓五十年前的紙印刷。也許你也可以用新紙去印,不過——」我拍拍這書,「它不是新紙印的。我每天都拿著它,我知道那是舊紙。它看起來、摸起來、聞起來都不一樣。

「不過就算你有紙,就算你有辦法把它印出來,裝訂好,再仔細地做舊,好讓它看起來像是儲存得很好的樣子,你要怎麼把它賣出去?也許,如果你找到一個絕對的好買主,你可以得到一個五位數的價錢。不過在那之前你的投資也差不多有那個數了,你的利潤在哪兒呢?」

「如果這本書是真的,」王子說,「它怎麼會一文不值?」

「它並非真的一文不值。在我把它偷來的第二天,就有人用槍指著我要把它拿走。幸運的是——」我親切地對阿特曼·辛笑著,「他錯拿了另一本書。不過他還給了我五百塊錢安撫一下,巧的是,那差不多就是那本書真正的價值。如果賣對了人,整個情境又適合的話,它也許可以賣到一千塊左右,不過它絕對不值更高的價錢。」

「嘿,行了,伯尼。」這回是卡洛琳從她的高椅子上跳下來,「我覺得我好像遺漏了什麼重點,這件事我大部分都知道一些。不過,如果它應該挺值錢的,又不是假書,為什麼卻只值五百或一千塊錢呢?」

「因為它雖然是真的,」我說,「但卻不是唯一的。吉卜林在一九二三年的時候自己印製了這本書,數量並不大。這件事是真的,沒錯。與事實不符的是,那個最吸引人的部分——他燒掉所有的書,僅留下一本。其實現存的還有好幾本呢。」

「有趣的想法。」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說。他身上穿的衣服跟卡洛琳給他拍照片的時候一樣,不過那時我只看得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色西裝。現在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件深藍色、有著淡淡條紋的西裝,但在照片裡看不出來。現在他在我的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所以這本書只是許多同樣版本中的一本,」他說,「你怎麼知道的,羅登巴爾先生?」

「我怎麼發現的?」他想問的其實並不完全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卻很想回答這個問題,「我星期三晚上從亞克萊特家裡偷了一本。星期四我把那本送到瑪德琳·波洛克的公寓。我被下了藥,當我醒來時書已經不見了。昨晚我又回到波洛克的公寓——」看到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令我相當滿足,「發現《拯救巴克羅堡》躺在衣櫥的鞋盒裡。

「不過並不是同一本。我原本以為可能是她在讓兇手進來之前把書藏在了衣櫥裡。不過難道他在離開之前不會找書嗎?難道他不會用槍指著她,在射殺她之前逼她把書交出來嗎?他還費事地在離開前把我的五百塊錢掏走了。他或者波洛克都有可能從我的褲子口袋裡把錢拿走,如果是她拿的,那麼他就是從她那兒把錢拿走的,因為錢不見了。」警察也有可能把錢拿走,我想,不過幹嗎提出那種可能,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呢?

「我的那一本是用棕色紙整齊地包好,」我接著說,「瑪德琳·波洛克可能在把它藏起來之前拆開看過,以確定那本不是再版的《三個士兵》或其他什麼不值錢的東西。」我避開阿特曼·辛的目光,「如果是這樣,那棕色包裝紙到哪兒去了?我醒來時它不在地板上。我承認,在那種情況下我可能沒法看得很仔細,不過在我昨晚回到公寓反覆搜尋的時候,它顯然不在那裡。兇手不會帶走它,而警方更沒理由去理它,所以它到哪兒去了?那麼現在答案夠清楚了吧?它還包在書上。瑪德琳遇害的時候手上很可能還拿著那本包得好好的書,然後兇手就那樣拿走了。」

「這就是你的推論嗎?」魯德亞德·威爾金說,「小子,看來你僅有的線索全維繫在那些不見的東西上面。這豈不是像‘不會叫的狗’一樣,嗯?不見的五百塊錢、不見的棕色包裝紙。基礎相當薄弱呢,你說是吧?」

「還有別的。」

「哦?」

我點點頭:「不能算是你所謂的證據。完全是主觀的判斷。星期三晚上我坐著讀那本書,把它拿在手上,翻著書頁。昨晚我又拿著它讀,而那已經不是同一本書了。書上還是簽著:獻給萊德·哈格德,跟我從亞克萊特那兒偷來的一樣,不過卻有一些地方變了。我以前認識一個開養雞場的人,他發誓他認得每一隻雞。那麼,我就可以認得每一本書。也許有一本的某幾頁折了角,或水漬的形狀不同什麼的——天知道什麼地方。它們就是不同的書。一旦我發現了這一點,我就有機會把這整件事搞清楚。」

「怎麼說?」

「讓我們打個比方,只是假設,某人在湯橋維爾斯的一家印刷廠里弄到四五十打這樣的書。」我看著威爾金,「聽起來合理嗎?」

「那只是你的假設,小子。」

「就算弄到了五十本吧。就是那一版全部的數量,或是除了傳說中失蹤已久,作者原要送給萊德·哈格德的那一本之外的其他幾本。如果那些書全流到市面上會怎樣?一本幾百塊錢吧。他們將成為公認的古董,吉卜林也將再度熱門起來,但是這本書就不那麼重要,也賣不到好價錢了。這本書的價值在於它是絕無僅有的,而非它的文學成就。不過這些書還是值得把它們從印刷廠拖回來,如果每一本都當作是絕無僅有的那一本來賣呢?如果每一本都仿照吉卜林的筆跡給題上字呢?很難製作一本新書然後讓它看起來顯得很舊,不過在舊書上模擬前人的題字卻不算太難。我確信有好幾種方法可以讓墨水看起來有五十年的歷史,就像那種用羽毛筆沾著寫出來的一樣。

「我的客戶就是這麼做的。他自己給其他的書題了字,或者找了專人替他偽造,然後他開始試探市場的反應,聯絡幾個主要的收藏家,也許還聲稱這本書是贓物,好讓買主暗自珍藏不將它公之於世。因為只要有人召開記者會或者將這本書給某大學圖書館看,這遊戲就結束了。所有曾經絡繹不絕的收藏家都會尖叫著回來討回他們的錢。」

「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不是嗎?」卡洛琳想知道,「如果他從事的是秘密交易,他們也沒法真的告他。」

「沒錯,不過要剝貓的皮可不是隻有一種方式。」她做了個鬼臉,而我則對我的用詞感到後悔,「無論如何,這個虛胖的市場會一下子洩了氣。剩下的書再也賣不到幾千塊錢一本了,他會有一大箱脫不了手的書。這麼高的價格全都因為它是僅存的一本。當它們不再是唯一的,當書上的題字被證明是偽造的,我的客戶就得另謀他途繼續從事他的非法勾當了。」

「他可以做小偷啊。」王子建議,淡淡地笑著。

我搖搖頭:「不,那是他很清楚自己做不來的事情之一,因為當他需要小偷的時候,他就來到這家店裡僱了一個。他發現亞克萊特打算把他那一本《拯救巴克羅堡》公之於世,這一點毫無疑問是從瑪德琳·波洛克那兒聽來的。也許不能算真的公開。亞克萊特並非要打電話給《紐約時報》,告訴他們他手上有什麼東西。只是亞克萊特除了是名收藏家之外還是個生意人,他想把書賣給比他對《拯救巴克羅堡》更有興趣的人,而亞克萊特本人對吉卜林、印度、反猶太文學或這本書的任何特色都沒有興趣。」

威爾金問我心中是不是有特定的人選。

「一個外國人,」我說,「因為亞克萊特從事的是國際貿易。一個有錢有勢的印度王子。」

王子的下巴僵硬了起來。阿特曼·辛把身體向前傾了幾度,準備隨時跳起來保衛他主人的安全。

「或是阿拉伯產油國的酋長,」我繼續說,「我想到一個叫納德·阿爾—奎達的人。他住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其中一個成員國,我忘了是哪一個,他幾乎擁有那整個地方。當代人物志中有一段寫到他,說他擁有蘇伊士運河以東最好的私人圖書館。」

「我知道他,」王子說,「也許是全中東最好的圖書館,雖然在亞歷山德拉有一個人對這個說法很不服氣。」他禮貌地微笑著,「不過絕不是蘇伊士運河以東最好的圖書館。至少在印度有一個圖書館的收藏可以讓那位酋長自慚形穢。」

我媽曾告訴我,別跟王子爭辯,於是我禮貌地點點頭接著說:「亞克萊特有個絕妙的主意,」我告訴他們,「他想要和這位酋長做一筆大生意,搞一個貿易協定什麼的。《拯救巴克羅堡》會是個相當完美的禮物。納德·阿爾—奎達是巴勒斯坦恐怖組織的重要支援者,在石油國的酋長們中間還算小有名氣,現在有一個頗具傳奇意味的反猶太文學,僅存於世的珍本,它可以讓一個偉大的英國作家,成為猶太世界的公敵。

「但問題來了,我的客戶早已經賣了一本給酋長。」

我看著威爾金,很難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我沒讀過這本當代人物誌,」我接著說,「酋長買這本書的時候,賣方告訴他要藏好這書,因為這是偷來的,沒有合法的身份。對酋長來說這不打緊,有很多收藏家一旦發現真的非常想要的東西時,他們會不擇手段——當然,他們也認為這樣可以砍到個好價錢。

「如果亞克萊特把書拿給納德看,就沒得玩了,也沒油水可撈了。首先,亞克萊特會知道他被坑了。更重要的是,納德也會知道——而一個阿拉伯產油國的酋長不必找律師就可以展開各種報復手段。在那裡的某些國家,甚至還會把小偷的手砍斷呢。想想看如果他們對你心懷仇恨的話會怎麼對付你。」

我停下來吸了口氣:「我的客戶還有另一個理由不讓亞克萊特去增加酋長的圖書館館藏。他正在和納德談另外一筆交易,這回是要撈更大一筆。他可不希望亞克萊特壞了好事。」

卡洛琳說:「我不明白,伯尼。他要賣給他什麼?」

「《拯救巴克羅堡》。」

「他不是已經賣給他了嗎?」

「他原來賣給他的是萊德·哈格德的那一本。現在他要賣的更特別一點。」我拍拍櫃檯上的書,「他要賣給他的是這一本。」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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