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這樣聊著,沒說什麼我迫切需要聽的。要我全神貫注聽他們說話還真困難,這不只是因為說的內容比瑞典電影還枯燥,還因為我一直在等著他們之中誰會恰好一腳踢到公文包,大聲地問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不過這種事沒有發生。他們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然後她就送他到門口,讓他出去,在他身後把門關上,接著我似乎聽到她嘩啦一聲拉上了門閂。我心想,真是很小心啊,不過這會兒賊已經在你家的衣櫃裡了。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都沒聽到任何聲音,然後電話鈴響了兩聲,話筒被拿起,不過我聽不清談話。又是一陣沉默,忽然傳來大發脾氣的聲音。「你他媽的雜種!」克里斯特爾如雷鳴般吼道。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剛剛和她上床的伴侶、她的前夫、打電話給她的人,還是其他什麼人。而且我也不在乎。她只喊了一聲,緊接著傳來砰的一響,也許她猛地朝牆上摔了什麼東西。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克里斯特爾沉默下來,從客廳返回臥室。可能在來臥室的路上她又續了杯,因為我聽到了冰塊撞擊聲。不過折騰到現在,我已經什麼都不想喝了。我只想回家。
之後我聽到的是水流聲。客廳旁的過道里有個廁所,臥室旁邊則有間浴室,裡面有淋浴間,我聽到的就是這聲音。克里斯特爾打算沖掉做愛的殘跡。男人走了,克里斯特爾在淋浴,我現在應該溜出衣櫃,拿起公文包離開。
我正要行動時,水聲突然變大了。我縮回一排禮服和各種衣物後面,只聽見腳步聲朝我走來,然後鑰匙轉動,利落地把我鎖在了櫃子裡。
這當然不是她的本意,她是想開鎖的。她之前把衣櫃鎖上了,所以自然認為現在仍然是鎖著的,於是轉動鑰匙,然後——
「奇怪。」她大聲說道。然後停下來,再把鑰匙往反方向轉動,這次她開了櫃門,伸手進來從衣架上拿下一件檸檬綠的毛巾浴袍。
這期間我連氣都沒喘。倒不是怕她發現,而是因為心臟卡住了氣管,我無法呼吸。
克里斯特爾就站在那裡。淡金色頭髮塞在珊瑚色的浴帽裡。我看到她,可她沒看到我,這樣也好。一眨眼的工夫——如果有誰眨了眼的話——她又關上了衣櫃門。
而且鎖上了。太好了。她還真是愛惜衣櫃。有的人只要離開房間五分鐘就要關燈。克里斯特爾是不鎖衣櫃就不離開。我聽著她的腳步聲又回到浴室,聽著浴室門關上,聽著她在按摩式蓮蓬頭下安頓好——這可不是猜測;我探頭看過,她的確裝了那種時髦玩意兒。
我沒再聽下去,而是扒開衣物,轉動門把推了推,門當然紋絲不動。我簡直要哭出來了。
真是一齣不可思議的錯中錯喜劇。活生生的鬧劇。
我用指尖輕撫門鎖。的確可笑。其實用力一腳就能把門踢開,不過我可不想製造那種噪聲。我得找個更溫和的方式出去,第一步就是要把那該死的鑰匙從鎖里弄出來。
這很簡單。我從克里斯特爾一件衣服的包裝袋上撕下一張紙,然後用手和膝蓋趴在吱嘎作響的衣櫃地板上,把紙從門下的細縫裡推出去,恰好塞在鎖孔下面。接著我用一塊小鋼片在那該死的鎖孔裡面搗鼓,直到鑰匙咔啦一下鬆開,掉在地板上。
我再一次趴在地板上去扯那張紙。輕輕地扯,因為用力的後果會像扯桌布一樣——桌布扯出來了,可所有的碗盤還在原位。我不只想要紙,還要紙上的鑰匙。如果鑰匙離你的手掌只有幾英寸,何必撬鎖呢?欲速則不達,慢慢來,別急,這就對了——
這時,門鈴響起來了。
媽的,我真想吐口水。該死的門鈴製造出的聲音連母雞聽了都會停止下蛋。我僵在那裡,熱切地禱告,希望克里斯特爾在淋浴中聽不到門鈴聲,可是顯然我的禱告還不夠熱切。那玩意兒又響起來了,真是漫長而恐怖的刺耳聲音,克里斯特爾關上了水龍頭。
我待在原地,繼續扯動那張紙。我可不希望她回到衣櫃前面時看見鑰匙躺在地板上。鑰匙離開門縫進入我的視線,此時浴室門開啟,我聽到了她的腳步聲。
我沒動,像禱告一樣伏在地上。即使她注意到鑰匙不見了,呃,至少她也沒辦法開啟櫃門,因為鑰匙在我手裡。這也算是小有成就,我這樣告訴自己。
不過,她經過衣櫃時沒有放慢腳步。一陣風掃過,估計她穿著那件檸檬綠的毛巾浴袍。我猜她是按對講器開啟了樓下的大門。我等著,估計她也在等著,接著便傳來門鈴聲。她開啟了門。
這時我站起身,躲在那排衣服後面,豎起耳朵聽著,但要弄清外面發生的事非常困難。門開啟了,我聽到克里斯特爾在說什麼。聲音很模糊,不過我還是聽到了「幹什麼?你想怎麼樣?」之類的話。我覺得她的聲音有點驚慌,或者至少非常不安,但也有可能是我描述得太誇張。
接著我聽見她大聲叫道:「不,不要!」這次真的很驚恐。然後她尖叫起來,但聲音很短促,像放唱片時唱針被人移開了一樣,忽然就斷了。
然後是砰的一聲。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就在這裡,一動不動地站在衣櫃裡,像全世界最謹慎的同性戀。過了一會兒,我想起應該用手中的鑰匙開鎖,可這時我又聽到外面有人移動。是腳步聲,和克里斯特爾的不同。我說不出是輕一些還是重一些,但肯定不一樣。剛才一直在聽克里斯特爾的腳步聲,因此我已經很熟悉了。
腳步聲近了,來到臥室,然後開始在臥室裡四處移動,開抽屜、移傢俱,還轉了一下衣櫃門的把手,不過門當然還是鎖著的。不管外面是誰,顯然不善於開鎖。衣櫃被放棄,我又安全了。
他在繼續移動。過了一段時間——當然不是永恆,腳步聲又經過衣櫃,回到客廳。公寓的門開啟又關上——我已經能辨認出那個聲音了。
我看看錶,差十一分十一點,心想這比十點四十九分好記。我瞧瞧手中的鑰匙,把它插入鎖孔轉動,開門前猶豫了一下,心裡很清楚外面會是什麼場景,我可沒急著想看。
話說回來,我在衣櫃裡也實在待膩了。
我走了出來。客廳裡的情景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躺在地上,一條腿彎著,腳塞在另一條大腿下面。黃頭髮塞在浴帽裡。綠色的浴袍被拉開,美麗的身體展露無遺。
她的右顴骨上有一道難看的紫色傷痕。一道類似抓傷的紅色印記從她的左眼下方延伸到下巴左側。
還有,一個發亮的鋼製工具插在她聳立的雙乳之間,直入心臟。
我試了試她的脈搏。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她顯然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不過電視上的人總是這樣做,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因此花了很長時間在她的手腕上摸來摸去,最後我說了聲「去他媽的」,宣告放棄。
我沒有覺得頭暈,只是膝蓋軟了一下,不過那感覺很快就過去了,一切恢復正常。我感覺糟糕是因為死亡本身就很糟糕,而命案尤其恐怖。我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阻止這事,可他媽的我哪裡知道該做什麼!
凡事都有先後順序。她死了,對此我無能為力,而我身為小偷,當然不希望被人發現置身於比失竊案更嚴重的犯罪現場。我得把所有可能留下我指紋的地方擦乾淨,我得拿回公文包,儘快離開。
我不用擦克里斯特爾的手腕,皮膚上不會留下指紋,雖然很多愚蠢的電視節目都不知道這一點。需要擦的是我脫下橡膠手套以後——順便說一下,現在我又戴上了——摸過的地方。於是我從浴室拿塊布擦了衣櫃內側的門和衣櫃的地板,此外我實在想不出還可能碰過什麼,不過還是順手抹了抹衣櫃外側的門把手,以策安全。
當然兇手也碰過那個把手,所以我可能是在擦他的指紋。不過話說回來,他當時或許戴了手套。
這與我無關。
擦完後,我回到浴室把抹布掛回鉤子上,然後回到臥室想再看一眼失意的淡彩畫女士。我朝她拋了個媚眼,然後目光向下移,找我的公文包。
沒有。
不管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是誰殺的,這人拿走了她的珠寶。
克朗代克河(klondike),位於加拿大西北部,是育空河的支流。
史密斯奶奶蘋果(grannysmithapple),美國著名的蘋果品牌,得名於創立者瑪麗·安·史密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