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奧利·沃茨、他的女友莫妮卡·馬爾瓦尼和至今不明身份的槍手已經死了五個小時。兇殺科的兩個我不認識的警探審問了我。沃爾特·科爾沒有參與審問。審問結束後,他們只給我倒過兩次咖啡,一直沒有理我。其中一個警探離開房間詢問事情時,我瞥見了一個穿著深色亞麻布西裝的瘦高男人,他的襯衫領子像刀子一般鋒利,紅色的絲綢領帶連一道褶皺也沒有。他一看就是個聯邦探員,自負的聯邦探員。
審訊室的木桌有些舊了,坑坑窪窪的,或許有幾百或幾千個咖啡杯在上面留下了咖啡漬。在左手邊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人刻了一顆碎掉的心,也許是用指甲刻的。我還記得這顆心,因為上次坐在這個房間時,我也看到了它。
「靠,沃爾特……」
「沃爾特,他不應該來這裡。」
沃爾特看著靠在牆邊以及懶洋洋地圍坐在桌子旁的警探們。
「他不在。」他說,「你們就當沒看到他吧。」
審訊室裡添了一張桌子,又放了許多把椅子。我還在休事假,距離離職還有兩週的時間。我的家人們已經死去了兩週,截至此時,調查沒有任何結果。經過快要退休的卡弗蒂警督的同意,沃爾特組織了一場會議,與會人員包括涉及此案的警探和一兩個本市最優秀的兇殺案探員。會議包括頭腦風暴和講座兩部分,講課人是雷切爾·烏爾夫。/sup。」他是個偽善、自視甚高的渾蛋,但也是警局專員的哥哥,這讓他成為一個偽善、自視甚高,但很有影響力的渾蛋。/aside當時溫蓋特正在塔爾薩參加弗洛伊德信徒的會議,沃爾特趁機邀請了烏爾夫。她大概三十歲,神情嚴肅但不乏魅力,穿著深藍色的職業裝,赤褐色的長髮披在肩頭,坐在上座。她蹺著二郎腿,右腳上掛著一隻藍色的高跟鞋。
「你們都知道鳥哥為什麼要來。」沃爾特說,「如果你們遇到了這種事,也會想來的。」我曾逼迫和哄騙他讓我來聽報告。我找了一些我本來沒有權利去找的人幫忙,沃爾特最終妥協了。我不後悔做了這些事。
房間裡的其他人依然不希望我在場,從他們的神情我便能夠知道。他們從我和沃爾特身上移開視線,或是聳肩,或是努嘴。但我不在意。我只想聽聽烏爾夫會說些什麼。沃爾特和我坐下來,等待她講話。
烏爾夫從桌子上拿起一副眼鏡戴上。在她的左手旁邊,那顆破碎的心映出木頭的光澤。她看了一眼筆記,從中抽出兩頁紙,講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們對案情是否熟悉,所以會講得慢一些。」她停頓了片刻,「帕克警探,有些內容你聽起來會很難受。」她的聲音裡沒有歉意,只是在簡單地陳述事實。我點了點頭,於是她接著說:「我們要討論的殺人行為與性有關,屬於性虐待殺人。」
我用指尖撫摩著雕刻的心形,木紋的觸感暫時將我帶回了現實。審訊室的門開了,透過門縫,我看見那個聯邦探員從這裡經過。一個職員拿著印有「我愛紐約」的白色杯子走進來。咖啡的味道很濃郁,彷彿從早晨一直煮到現在。我放入奶精時,它的顏色只是略有變化。我抿了一口,苦得齜牙咧嘴。
「與性有關的殺人常常涉及一些性行為,它們往往是一系列摧殘的開始。」烏爾夫抿了一口咖啡,接著說,「兇手剝去了死者的衣服,在乳房和下體造成了一些傷口,這似乎暗示此次犯罪與性相關,但死者體內並沒有異物插入的痕跡。
「也有證據表明,這是一場虐待性的謀殺。成年受害者在死前受到了折磨。她的軀幹正面和麵部的皮膚被剝去了。再結合性的因素,你們要面對的是一個性虐待狂,他通過暴虐的身體和精神摧殘獲得滿足。
「我想——我猜測他是一個白人男性,具體原因我後面會講。他想讓這位母親親眼看到自己的女兒被折磨、被殺死,然後再折磨並殺死這位母親。目睹受害者對摺磨的反應,性虐待狂會獲得快感。本案共有兩位受害者,她們是一對母女,能夠對彼此的遭遇做出反應。他將性幻想轉化成了暴力、折磨,最後是死亡。」
審訊室門外有人說話,我聽見他們的聲音抬高了。其中一個說話者是沃爾特·科爾,其餘的我辨識不出。聲音又低了下來,但我知道他們在談論我。我很快就會清楚他們想做什麼。
「對這類人而言,最主要的目標群體是陌生的白人女性,但有些人也會把男性或孩子作為目標。有時,受害者與施暴者在現實生活中認識的人有相似之處。
「選擇受害者時,他們經過了系統的追蹤和監控。兇手可能已經對這家人觀察了一段時間。兇手瞭解丈夫的習慣,知道他一旦去了酒吧,就會在那裡待很久,這樣兇手就有足夠的時間做完想做的事。但在本案中,我認為兇手沒有完成全部的步驟。
「本案的犯罪現場有些特殊。首先,犯罪性質決定,施暴者需要與受害者單獨相處一段時間。在某些案件中,施暴者改裝了自己的住處,在那裡與受害者會面,或者他會在改裝的汽車或貨車中行兇。在本案中,兇手沒有這樣做。我認為他可能喜歡危險的感覺。同時他也是為了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找不到更好的詞了。」
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像是戴著鮮豔的領帶去參加葬禮。
「兇手對犯罪進行了精心策劃,以便在丈夫回家時給他帶來極有可能造成心理創傷的衝擊。」
或許沃爾特說得對,我不該來聽案件陳述。烏爾夫冷靜的陳述將我的妻子和女兒變成了這個暴虐的城市中又一個恐怖的資料,但我希望她能說一些讓我產生共鳴,並能夠為後續的調查提供線索的內容。對兇殺案來說,兩週已經是很長的時間。除了非常幸運的情況,一個案件如果兩週後依然沒有進展,調查便會陷入停滯。
「我們似乎可以推斷出,這個兇手的智力超出常人,喜歡遊戲和賭博。」烏爾夫說,「他營造出恐怖的作案現場,或許可以證明他和受害者的丈夫有個人糾葛。但這只是推測,這種型別的犯罪一般沒有針對性。
「通常,犯罪場景可以分為有準備、無準備和兩者結合這三種型別。有準備的兇手會針對特定的受害者詳細地策劃謀殺,這種控制慾會在犯罪現場體現出來。受害者符合兇手設定的條件:年齡、髮色、職業、生活方式等。和本案一樣,他們常常將受害者捆綁起來。既然兇手將繩子帶到了犯罪現場,就說明他有控制慾並做了詳細策劃。
「在性虐待案件中,謀殺的行為通常與色情有關。它像是一種儀式,通常很漫長,而且要確保受害者直到死亡前的一瞬都是清醒的。換句話說,兇手不想過早地結束受害者的性命。
「然而,在這個案子中他沒有做到,因為詹妮弗·帕克,也就是那個女孩的心臟很脆弱,當大量腎上腺素在她體內分泌後,她便死了。再加上她母親試圖逃脫,臉撞到牆上受了傷,可能暫時失去了意識。我想兇手大概感覺到場面失控了。有準備的犯罪場景變成了無準備的犯罪場景。在剝掉受害者的皮膚時,他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和沮喪,於是開始摧殘屍體。」
我想要離開。看來我想錯了,聽這場報告不會有什麼收穫。
「我之前說過這類案件的特徵,但是在其他幾個重要方面,本案並不符合性虐待案件的普遍情況。我認為摧殘屍體或是憤怒和失控的結果,或是為了掩飾什麼。兇手還進行了其他的儀式化行為,並且希望通過摧殘屍體讓我們忽視那些舉動。破壞部分皮膚很可能是關鍵。他想要展示某些效果——雖然並沒有完全呈現出來。」
「為什麼你這麼確定兇手是白人男性?」喬伊納問,他是個黑人,也是兇殺科警探。我和他一起工作過一兩次。
「性虐待者主要是白人男性。不是女性,也不是黑人男性。」
「看來和你無關了,喬伊納。」有人說。大家笑了起來,房間裡的緊張氣氛有所緩和。有兩個人看向我,但是大多數人都假裝我沒有在場。大家都是專業人士,只希望收集到更多關於兇手的資訊。
烏爾夫等待著笑聲散去:「研究顯示,在與性有關的殺人兇手中,43%是已婚人士,50%有孩子。不要以為你們要找的人是個瘋狂的獨行俠。他可能是當地家長協會的骨幹或少年棒球聯盟的教練。
「他可能會在工作中與其他人接觸,所以他或許擅長社交,並利用這一點接近受害者。他從前或許有過反社會行為,但不一定很嚴重,也不一定留下案底。
「性虐待者通常對警察和武器很著迷。他也許會關注調查的過程,所以要留意那些打電話提供線索或交換資訊的人。他應該有一輛乾淨、保養得很好的車。乾淨是因為這樣不至於很顯眼,保養得很好是因為他要保證自己不被困在犯罪現場或附近。車可能被改裝過,方便運送受害者,後門和後窗的把手都被拆除,後備廂安裝了隔音裝置。如果你們覺得某個人很可疑,就檢查後備廂裡有沒有多餘的燃料、藥物、水、繩子、手銬和捆綁帶。
「如果你們獲得了搜查令,需要搜尋與性和暴力有關的物品:色情雜誌、影片、低端犯罪工具、震動棒、夾鉗、女人的衣服,尤其是內衣。其中有些物品可能屬於受害者,他也會拿走別的私人物品。也要留意日記和筆記,裡面或許會有受害者的細節資訊、一些性幻想,甚至可能記下了整個犯罪過程。這個人也可能收藏了一些警用裝備,對警方辦案的流程有所瞭解。」烏爾夫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他還會再次作案嗎?」沃爾特問。房間裡沉默了片刻。
「可能會,但這只是一種假設。」烏爾夫回答。沃爾特看起來有些困惑。
「你的意思是這只是第一起案件。這個案子加入vicap計劃了吧?」
vicap計劃建立於1985年,全名為「聯邦調查局暴力罪犯刑事拘捕計劃」。工作人員會針對已破案、未破案及未遂的兇殺案撰寫報告,重點關注涉及誘拐、隨機或無動機、與性相關的案件。當發生失蹤案件並懷疑發生謀殺,以及發現身份不明的屍體且明顯或疑似死於謀殺時也會做報告。這些報告將會提交給聯邦調查局位於匡蒂科的研究所,由國家暴力犯罪分析中心進行研究,判斷類似的特徵是否出現在系統內的其他案件中。
「已經提交了。」
「申請側寫了嗎?」
「申請了,但結果還沒出來。小道訊息說,這次的作案手法和之前的案子都不一樣,主要是破壞面部這件事。」
「他為什麼要破壞死者的面部?」喬伊納又問。
「我也在思考。」烏爾夫說,「有些兇手會留下屬於受害者的紀念物,也可能與偽宗教或獻祭有關。抱歉,我真的無法確定。」
「你認為他以前做過這樣的事嗎?」沃爾特問。
烏爾夫點了點頭說:「可能吧。如果他以前殺過人,一定把屍體藏了起來。這次他的行為有一定的變化。或許他以前只是默默地殺人,現在卻想要登上公眾舞臺。他可能希望引起人們的注意。但他對自己這次的行動並不滿意,或許會讓他回到老路上。當然,另一種可能是,他會進入一段休眠期。
「如果讓我猜測,我認為他已經在更加仔細地策劃下一次行動。他這次犯了錯誤,我覺得他沒有達到想要的效果。下一次,他一定不會犯錯。如果沒有事先抓到他,他一定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審訊室的門開了,沃爾特和另外兩個人一起走了進來。
「這位是來自聯邦調查局的特工羅斯,這位是來自搶劫科的警探巴斯。」沃爾特說,「巴斯參與了沃茨的案子,特工羅斯負責調查有準備的犯罪。」/sup的外套,相比之下像個粗人。兩個男人靠牆面對面站著,點了點頭。沃爾特和巴斯都坐下了,但羅斯依然倚牆站著。/aside「你還有什麼沒有告訴我們的嗎?」沃爾特問。
「沒有。」我說,「知道的我都說了。」
「特工羅斯認為桑尼·費雷拉是殺死沃茨和他女友的幕後黑手,而你還知道更多。」羅斯從衣袖上拾起什麼東西,厭惡地把它丟到地板上。我覺得他把那個東西當成了我。
「桑尼沒有理由殺死奧利·沃茨。」我回答,「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偷車和製造假車牌。奧利不可能從桑尼那裡騙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對桑尼的瞭解還不如陪審團十分鐘的調查。」
羅斯動了動身體,坐在桌子邊緣,說:「事情過了這麼久,你卻又出現了,真奇怪——有六七個月了吧?——忽然又死了這麼多人。」他自顧自地說著,彷彿沒聽到我的話。他大概四十歲,或許已經四十五歲了,但是精神很好。他的臉上佈滿皺紋,似乎生活並不愉快。我從伍裡奇那裡聽說過他。伍裡奇已經離開了紐約,到新奧爾良辦事處擔任聯邦的助理特工。
房間裡一陣沉默。羅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無聊地移開了視線。
「特工羅斯認為你有事瞞著我們。」沃爾特說,「以防萬一,他要進行短暫逼供。」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目光也很冷漠。羅斯又開始盯著我看。
「特工羅斯真可怕。要是他來逼供我,誰也說不準我會招供什麼。」
「看來沒什麼用啊。」羅斯說,「帕克先生顯然不想配合,那我——」
沃爾特伸出一隻手,打斷了他:「要不然你們讓我們兩個單獨聊聊,喝點咖啡什麼的。」他提議道。巴斯聳了聳肩,離開了。羅斯依然坐在桌子上,彷彿還要說些什麼,卻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出去,狠狠地關上了身後的門。沃爾特深呼一口氣,鬆了鬆領帶,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紐扣。
「別惹羅斯。他會給你帶來一堆麻煩,我也要跟著遭殃。」
「我已經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了。」我說,「本尼·洛可能知道得更多,但我也不確定。」
「我們和本尼·洛聊過了。要不是我們告訴他,他都不知道這件事。」沃爾特轉動著手中的鋼筆,「他說‘我只是在做生意嘛’。」本尼·洛確實很喜歡用這樣的語調說話。我淡淡地笑了,緊張的氣氛略有緩解。
「你回來多久了?」
「幾周吧。」
「那你最近在幹什麼?」
我要怎麼對他說呢?我在大街上徘徊,去我和蘇珊帶著詹妮弗去過的那些地方。我透過公寓的窗戶向外看,想象著那個殺死她們的人可能在哪裡。我接下本尼·洛的工作,是因為擔心如果再不找點事做,我可能會自殺。
「也沒幹什麼。我想見見以前的線人,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進展。」
「還沒有,我們這邊沒有。你有什麼新訊息嗎?」
「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