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了一兩個街區,來到了安格爾熟悉的一家深夜酒吧兼餐廳。路易斯走在我們前方几碼的地方,深夜的人群在他面前散開,就像是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一樣。有一兩次,幾個女人好奇地看著他。男人們多數盯著地面看,只是偶爾會在封著木板的商店裡或夜空中發現某些有趣的東西。
酒吧裡面傳來一個民謠歌手模糊的聲音,他正在對尼爾·揚的《只有愛情會讓你心碎》進行吉他改編。他似乎無法順暢地彈完這首歌。
「這傢伙好像很討厭尼爾·揚。」我們走進去時,安格爾說。
路易斯在我們前方聳了聳肩:「要是尼爾·揚聽到他唱的這破玩意兒,也會討厭自己。」
我們選了一個隔間。老闆是個肥胖、暴躁的傢伙,名叫歐內斯特,他蹣跚地走過來,讓我們點餐。點餐通常由女侍者負責,但即使在這裡,安格爾和路易斯也深受尊敬。
「嘿,歐內斯特。」安格爾問,「生意怎麼樣?」
「我要是當個送葬的,就沒人會死了。」歐內斯特回答,「不用你問,我就可以告訴你,我家老太太還是那麼醜。」看來這是他們慣常的聊天方式。
「靠,你都結婚四十年了。」安格爾說,「她又不能忽然變好看。」
安格爾和路易斯點了俱樂部三明治,接著歐內斯特便走開了。「要是我小時候長得像他,就把那玩意兒割下來,當個閹人歌手。畢竟它也不會有什麼用。」安格爾評價道。
「長得醜對你又沒有壞處。」路易斯說。
「誰知道呢。」安格爾笑了笑,「至少我現在長得還行,我還能和白人上床呢。」
他們不再鬥嘴,我們都在等著那個歌手放棄改編尼爾·揚的歌。和他們兩個見面有些奇怪,因為我已經不再是警察了。我們以前一般在威利的車庫或咖啡廳見面,如果安格爾有訊息告訴我,我們會約在中央公園,當然他有時只是想和我聊聊,並問候一下蘇珊和詹妮弗。我們之間總是有一種尷尬而緊張的氣氛,尤其是有路易斯在場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做過什麼,也相信路易斯還在做那些事,雖然他表面上只是各種餐館、汽車經銷店,以及威利·布魯的車庫的幕後合夥人。
現在,緊張的氣氛不復存在。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和安格爾之間的友誼更加牢固了。另外,我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關心、惋惜、善意和信任。我知道,如果他們有疑慮,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還有某些事情是我剛剛才意識到的。我的經歷簡直是警察們的噩夢。警察、他們的家人,尤其他們的妻子和孩子是不可觸犯的。想要對付一個警察是瘋子的行為,殺死他最愛的人便更加瘋狂了。家人是我們的心靈寄託。白天,我們檢視屍體,審問小偷、強姦犯、毒販、皮條客,只盼著夜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由於我們的家人與這些事情無關,我們便也能短暫地遠離它們。
然而,詹妮弗和蘇珊的死擊碎了這個信念。有人破壞了規則,既然無法找出真相,也沒有抓住某個肆意報復的罪犯,為了讓一切有個合理的解釋,我開始尋找其他的理由:是我把噩運帶給了我自己,還有我最親近的人。我以前是個好警察,後來卻變成了一個酒鬼。我自暴自棄,變得很脆弱,於是有人利用了我的弱點。其他警察沒有將我看作一個需要幫助的同事,而是將我看作病毒的源頭、腐爛的源頭。沒有人為我的離職而遺憾,或許連沃爾特也沒有這種想法。
然而,這卻讓我與安格爾和路易斯更加親近。他們對自己生存的世界不抱有幻想,也不會構建一套哲學理念,使自己既與這個世界親近,又與這個世界疏離。路易斯是個殺手,他不可能有這樣的妄想。由於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安格爾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妄想。此時,我的妄想也被奪走了,就像遮住視線的鱗片從我的眼中滑落,只剩下我一個人,正在重新尋找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
安格爾從旁邊的隔間中找到了一張被丟掉的報紙,望著標題。「看到了嗎?」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今天,在法拉盛的一起銀行搶劫案中,有個人本想英勇地出面阻止,卻被兩管子彈打死了。各家報紙和新聞簡報都充斥著這條訊息。
「有些人只是幹自己的活兒罷了。」安格爾說,「他們不想傷害別人,只想闖進去拿錢,然後再逃走。銀行會在意嗎?畢竟都有保險。他們帶槍,只是嚇唬人而已。要不然還能怎麼辦?只靠大聲吼嗎?/sup還深。你看他:房地產經紀人,二十九歲,單身,一年掙1.5萬美元,卻被打死了,身上的窟窿比荷蘭隧道還大。他叫蘭斯·彼得森。」他驚奇地搖了搖頭,「我這輩子還不認識叫蘭斯的人呢。」/aside「那是因為叫這個的都死了。」路易斯說,他漫不經心地環顧著房間,「總有渾蛋在銀行搶劫時挺身而出被槍打死,他可能是最後一個蘭斯了。」
俱樂部三明治到了,安格爾吃了起來。我們三個中只有他在吃東西。「你還好吧?」
「還好啊,」我回答,「為什麼在修理店埋伏我?」
「你既不寫信,也不打電話。」他苦笑了一下。路易斯略有興趣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將目光轉向門口、其他的桌子、通往洗手間的門。
「聽說你在替本尼·洛工作。為什麼要給那個死胖子幹活?」
「打發時間而已。」
「你想打發時間,都不如用針扎眼睛玩。本尼那傢伙,活著純屬浪費空氣。」/sup的團伙一會兒就會進來砸場子一樣。」/aside安格爾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用餐巾仔細地擦了擦嘴:「我聽說你正在找斯蒂芬·巴頓的女友。有些人對這件事很好奇。」
「比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