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老頭子管不了自己唯一活著的兒子。費雷拉在義大利目睹過西西里黑手黨的分崩離析,因為他們曾試圖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恐嚇並殺害警方人士。然而,這些手段讓警方更加堅定了打壓他們的決心,現在這些人已經和他們曾經殘害的人一樣在無盡的恐懼中死去,處決他們的方式被稱作「勒死山羊」。他們的四肢和脖子都被纏上了繩子,越是掙扎,繩子就纏得越緊。老頭子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組織中。
然而,桑尼卻認為西西里人的暴虐正好契合了他對權力的渴望。也許這就是父親和兒子的區別。老頭子在需要殺人時會使用「白色盧帕拉獵槍」,這種方法可以讓死者徹底消失,連血跡都不會留下,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勒死巴頓的行為符合黑手黨的做法,然而將他丟進下水道並不符合。如果是老頭子乾的,他確實也可能出現在下水道,但在這之前,他的屍體會被酸液溶解,並排入下水管中。
所以,我不相信老頭子會命人殺死伊澤貝爾·巴頓的繼子。他的死亡和凱瑟琳·狄密特的忽然消失在時間上離得太近,不可能只是巧合。當然,也許出於某種原因,桑尼命人殺死了他們兩個,如果他真像看起來那樣瘋瘋癲癲,也不會介意多一具屍體。另一種可能是狄密特殺死了自己的男友,然後逃走了,因為他總是打她。這樣的話,巴頓太太讓我尋找的人就不只是她的朋友,還是殺死她繼子的兇手。
費雷拉家的房子坐落在一片綠樹掩映的空地上,唯一的入口是一道由電腦控制的鐵門。左手邊的柱子上安裝了對講機。我按了一下,報上名字,並表示我要見老頭子。柱子頂端的遠端攝像機對準了我乘坐的計程車。雖然我看不見任何人,卻能猜到這附近有三支到五支槍。
離房子大約100碼遠的地方有一輛深色的道奇轎車,前排坐著兩個男人。我知道,等我一回到公寓,就會有聯邦調查局的人去找我,也許還會更快。
「你走進來,在大門裡面等著。」對講機中的聲音說,「會有人帶你進來。」我按照他說的走了進去,計程車開走了。一個灰色頭髮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裝,戴著標配的墨鏡,出現在樹後面,手裡以巡邏持槍姿勢拿著一把黑克勒-科赫mp5衝鋒槍。他身後還有一個更年輕的男人,與他衣著相似。我的右側也有兩個保安,都是全副武裝。
「靠在牆上。」灰色頭髮的男人說。在其他人的注視下,他非常專業地搜我身,取下了我那把史密斯威森手槍的彈夾和我腰帶上的備用彈夾。他拉開滑套,取出膛室裡的子彈,又把槍還給了我。然後他讓我往裡走,自己走在我的右後方,這樣便可以看到我的手。道路兩側各有一個人跟著我們。費雷拉老頭子能活這麼久,看來一點兒也不奇怪。
房屋的外表很樸素,只是一棟兩層的長房子,窗戶很窄,上層帶有露臺。精心維護的花園和碎石車道上都有人巡邏。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停在房屋前面,司機就在旁邊待命。我們走近時門已經開啟,博比·西奧拉站在走廊裡,右手握著左腕,像一位正在等待募捐的牧師。
西奧拉大約6英尺5英寸高,體重不足160磅,在灰色的單排扣西裝下,他那細瘦的四肢就像刀片一般。他的脖子和女人的脖子一樣長,上面帶有皺紋,在繫著紐扣的白色無領襯衫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他的頭頂光禿禿的,看起來很尖,四周圍著一圈深色的短髮。西奧拉是肉做成的刀子,人形的痛苦製造機,他既是外科醫生,也是醫生的手術刀。聯邦調查局認為,他本人犯下了超過三十起命案。大部分認識博比·西奧拉的人會覺得聯邦調查局的估計太保守了。
我走近時,他對我笑了笑,潔白的牙齒在薄薄的嘴唇後面閃著光,但他那藍色的眼睛中沒有笑意。一道疤痕從他的左耳開始,穿過鼻樑,最終停留在他的右耳垂下方。這道疤就像第二張嘴,吞噬了他的笑容。
「你敢到這裡來,很有勇氣啊。」他依然微笑著,一邊說話,一邊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這算是認罪嗎,博比?」我問。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你為什麼要見我們老大?他可沒時間見你這種蠢貨。」他的嘴咧得更大了些,「對了,你太太和小孩怎麼樣?小孩應該四歲了吧。」
一股暗紅色的血流湧入我的大腦,但我努力剋制著不讓自己動手。沒等我碰到西奧拉那蒼白的皮膚,我可能就已經喪命了。
「今晚有人在下水道里找到了斯蒂芬·巴頓的屍體。聯邦探員們正在找桑尼,可能也在找你。我真替你擔心。我不希望壞事發生在你們兩個身上,卻與我無關。」
西奧拉依然保持著笑容。他正要回答,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對講機中傳了出來。歲月賦予了他沙啞的音質,其中包含著死神的氣息。這聲音和唐·費雷拉的西西里血統一樣成為他身份的一部分。
「讓他進來,博比。」那個聲音說。西奧拉後退了幾步,開啟了大廳中間那組防止對流的雙扇門。我跟隨著西奧拉,灰色頭髮的保安跟隨著我。西奧拉關上了雙扇門,又開啟了大廳盡頭的另一扇門。
唐·費雷拉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後面的舊皮革扶手椅上,這張桌子和沃爾特·科爾的桌子有些相似,不過它的上面鍍了金,而沃爾特的桌子相對樸素。窗簾拉了起來,壁燈和檯燈為牆壁上的畫和書架蒙上了一層暗黃色的光。那些書很古老,我想它們大概非常值錢,但從沒有人讀過。牆邊放著幾把紅色的皮革椅,與費雷拉坐的椅子屬於同一套。在房間的另一頭,還有一些沙發圍著一張長長的矮桌。
老頭子只是坐在那裡,又因為年邁有些駝背,但依然令人印象深刻。他的頭髮是銀色的,從鬢角向後梳,曬黑的皮膚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睛也有些紅腫。西奧拉關上了門,又恢復了牧師般的姿勢。保安被關在了門外。
「請坐吧。」老頭子向其中一把扶手椅望去。他開啟了鑲金的土耳其煙盒,每支菸上都掛著小金環。我謝過他,但是拒絕了。他嘆了口氣:「真可惜。我喜歡這種味道,可是他們不讓我抽。不準抽菸,不能喝酒,也沒有女人。」他關上了盒子,又熱切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將雙手搭在一起,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你現在沒有頭銜了。」他說。對有聲望的人來說,明明有頭銜卻被稱作「先生」是一種侮辱。聯邦探員有時會這樣稱呼黑社會頭目,而不用更正式的「唐」或「蒂奧」,這是為了打擊其囂張氣焰。
「我知道你無意侮辱我,唐·費雷拉。」我說。他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當警探的時候,我有時會和這些有聲望的黑道頭目打交道。我總是很謹慎地接近他們,從不傲慢或自以為是。我們需要用尊重來回應尊重,並將沉默理解為某種暗號。對他們而言,一切都有意義,他們的溝通方式也和他們的暴力行為一樣經濟而有效。
這類人只談論與他們直接相關的事情,只問特定的問題,他們一般不說謊,更有可能保持沉默。這類人通常會講真話,除非別人過於離經叛道,他們才會考慮打破這個規則。當然,前提是你一開始就相信這些皮條客、殺手和毒販都是值得尊敬的,或者相信這些規則並不只是另一個年代的蹩腳裝飾,也不是為暴徒和殺手賦予貴族光環的手段。
我等著他打破沉默。
他站了起來,緩慢而痛苦地在房間裡走了一會兒,停在了一張小邊桌旁邊,桌上有一個泛著微光的金盤子。
「阿爾·卡彭以前用金盤子吃飯,你知道嗎?」他問。我回答不知道。
「卡彭的手下把盤子放在小提琴盒子裡,帶到他和客人們用餐的餐廳,他們全都用金盤子吃飯。你覺得他為什麼要用金盤子呢?」他在盤子上尋找我的影子,同時等待我的回答。
「人一旦有了錢,品位也會變得古怪吧。」我說,「沒過多久,那些人就只肯吃用金盤子和骨瓷器盛的飯菜了。有錢有權的人不該和普通人用一樣的盤子。」
「我覺得沒必要。」他說,但好像並不是在和我交談。他在盤子中注視自己的影子:「這樣不好。有些品位不該被滿足,因為它們庸俗、下流、違揹人性。」
「這不是卡彭的盤子吧。」
「不是,這是去年生日我兒子送的禮物。我給他講了那個故事,於是他就找人做了一個盤子。」
「或許他沒有抓住故事的重點。」我說。老頭子的臉色有些疲倦。他大概睡眠不足。
「那個小子被殺,你覺得和我兒子有關?你認為是他乾的嗎?」他最終問道。他回到了我的視線中,卻沒有看我,而是望向遠處。我不清楚他在看什麼。
「我不知道。聯邦探員是這樣想的。」
他的笑容空洞而殘忍,讓我想到了博比·西奧拉:「你對那個姑娘也很感興趣,對吧?」
我很驚訝,雖然我並不應該驚訝。巴頓的屍體一被發現,訊息肯定就傳開了,至少西奧拉一定會知道。也許他還知道我去過皮特·海耶斯的健身房。我想弄清楚他還知道什麼,然而下一個問題暴露出他知道得也不太多。
「你替誰幹活?」
「我不能說。」
「我們會知道的。我們可以問健身房那個老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