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骨頭。用電鋸割開顱骨。檢查大腦並切除。
「為什麼我們不能一直這樣?」
「我不知道。我也想,但我做不到。」
「我喜歡這樣的你。」
「求求你了,蘇珊……」
「不行。」
「我能聞到你的酒味。」
「蘇珊,我現在不想談這些,現在不行。」
「什麼時候能談?你打算什麼時候和我談?」
「再找時間吧,我要出去了。」
「別走,求求你了。」
「我一會兒就回來。」
「求求你……」
特拉華州的裡霍博斯海灘有一條長長的木板路,一側是沙灘,另一側是我們小時候常見的那種遊樂場——花25美分扔一次木球,只要丟進洞裡就算得分;騎著金屬馬跑下斜坡,贏家可以獲得一隻玻璃眼睛的泰迪熊;孩子們用裝有磁鐵的魚竿在玩釣青蛙遊戲。
現在,這裡又增加了吵嚷的電腦遊戲和太空飛行模擬器,不過裡霍博斯海灘還是要比更遠處的杜威海灘更有趣,甚至也比貝瑟尼海灘有趣一些。一艘渡輪從新澤西的五月岬開往特拉華海岸的劉易斯頓,從那裡再向南5~6英里,就會到達裡霍博斯海灘。這並不是到達裡霍博斯海灘的最佳方式,因為你會經過一號公路上所有的漢堡店、直銷店和商場。穿過杜威海灘一路北上是更好的選擇,你可以沿著佈滿沙丘的海岸線一直走。
走這條路線,你會發現裡霍博斯海灘與杜威海灘的鮮明對比。你經過觀光湖進入小鎮,又經過一座教堂,便來到了裡霍博斯的主街,這裡的書店、t恤店、酒吧、餐廳都是古老的木屋。你可以坐在它們的門廊上喝酒,看著人們在寧靜的夜色中遛狗。
一個週末,我們四個決定去裡霍博斯,慶祝湯米·莫里森升職為警督。雖然那裡有同性戀聚集地的名聲,但我們沒太在意。我們住在巴爾的摩勳爵酒店,那些舒適而古老的房間總會讓人想到另一個時代。藍月酒吧距離我們不到一個街區。夜裡,許多皮膚黝黑、衣著昂貴的男人在那裡大聲聚會。
當時我剛剛成為沃爾特·科爾的搭檔。我懷疑這是沃爾特專門申請的,但我們從沒說起過這件事。經過了李的同意,他和我、湯米·莫里森,以及我那個大名叫約瑟夫·邦菲廖利的警校朋友一起前往特拉華州。一年之後,我那個朋友被槍打死了,當時他正在追逐一個從販酒商店偷了80美元的傢伙。每天晚上9點,沃爾特都會準時給李打電話,詢問她和孩子們的情況。他深諳作為父母最擔心什麼。
我們當時已經認識了挺久,大概四年了吧。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家警察經常開會的酒吧。那時我很年輕,剛剛脫下制服,常常通過我的新錫杯欣賞自己的映象。周圍對我充滿期待,相信我的名字會出現在報紙上。後來,我以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方式實現了這個目標。
沃爾特身材矮壯,總是穿著略舊的西裝,即使一小時前剛刮過鬍子,臉上和下巴上也會留著一層暗影。他是一個執著、專注的警察,偶爾也會在四處奔波無果、調查毫不走運時靈光一現,扭轉案件的方向。
沃爾特·科爾也是個書迷,他渴望知識,就像某些原始部落的人渴望吞食敵人的心臟,彷彿能因此變得更勇敢一般。我們都喜歡魯尼恩和伍德豪斯,還有託拜厄斯·沃爾夫、雷蒙德·卡佛、唐納德·巴塞爾姆,以及康明斯的詩歌。奇怪的是,我們也都喜歡羅切斯特伯爵,他是一位因失敗而飽受折磨的復辟貴族,熱愛酒和女人,認為自己無法成為一個讓妻子滿意的丈夫。
我回憶起沃爾特走在裡霍博斯海灘的木板路上,手裡拿著一根棒冰,卡其色短褲外罩一件花哨的襯衫,涼鞋輕踩著撒滿了沙子的木頭,一頂草帽保護著已經禿頂的頭。他和我們開玩笑,檢視選單,在老虎機上輸錢,從湯米·莫里森的大紙桶裡偷薯條,漫步在涼爽的大西洋浪花中,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想著李。
我知道,沃爾特·科爾的人生是值得嫉妒的。他的生活很平凡,卻能從點滴的幸福和熟悉的美好中獲得快樂。而這一切又為他帶來了不平凡的意義。
我第一次見到蘇珊·劉易斯,是在林戈市場。那是一家老式商店,售賣農作物、穀物,還有昂貴的乳酪,以擁有自己的麵包房為榮。現在它依然是家庭商店,由姐弟二人和他們的母親經營。那位母親身材瘦小,滿頭白髮,精力十分充沛。
我們去度假的第一天早晨,我去林戈市場買咖啡和報紙。我的嘴唇很乾,由於前一晚喝了酒,腿還在發抖。她站在食品櫃檯前,頭髮鬆鬆地紮成馬尾,點了咖啡豆和山核桃。她穿著一件黃色的夏裝,眼睛是幽深的藍色。她非常、非常美麗。
可我卻穿得很邋遢。我站在櫃檯旁,挨著她,身上散發著酒味,但她對我笑了。然後她便離開,留下了美好的香氣。
就在那一天,我又一次在基督教青年會健身房見到了她。她從泳池出來,走向更衣室,而我打算用划船機醒醒酒。接下來的一兩天裡,我總是看見她的身影:或是在書店裡檢視法律驚險小說光滑的封面,或是手拿一袋甜甜圈經過洗衣房,或是和一個女友一起從愛爾蘭之眼酒吧的窗戶向外看。一天晚上,她站在木板路上,身後是遊樂場的喧囂,前方是海浪的呼嘯。我終於鼓起勇氣走向她。
她獨自一人,被夜色中那雪白的浪花吸引了目光。沙灘上沒有多少人,在遠離遊樂場和快餐攤位的地方,顯得十分空曠。
我來到她身邊,她抬頭看著我,笑了起來。
「現在好點兒了嗎?」
「好些了。當時我的樣子真糟糕。」
「而且一身酒味。」她一邊說,一邊皺了皺鼻子。
「對不起。要是知道你在那裡,我一定會好好打扮。」我不是在開玩笑。
「沒關係,我也有這樣的時候。」
一切從這裡開始了。她住在新澤西,每天通勤去曼哈頓,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每隔一週的週末,她會回到馬薩諸塞州看望父母。一年後,我們結婚了。再過一年,我們有了詹妮弗。我們一起度過了美好的三年,直到後來,事情開始變得糟糕。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的父母結婚時,他們都知道警察的身份會對婚姻帶來怎樣的影響。我的父親是警察,從周圍人的生活中瞭解到了這一點。而我的母親也深知此事,因為我的外公曾在緬因州擔任警官,後來辭職了,所以沒有造成什麼惡果。但蘇珊沒有這樣的經歷。
她的父母都健在,她是家中四個孩子裡最小的一個,深受寵愛。蘇珊死去之後,她的父母不再理我。即使在墓地,我們也沒有說過一句話。蘇珊和詹妮弗死去後,我似乎徹底遠離了從前的生活,在幽深而靜止的水面上漂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