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下腰,拿出了兩個防塵口罩和一瓶雅男士鬚後水,把鬚後水噴在了口罩上面,遞給了我一個,自己也戴上了一個。然後,他又遞給我一副塑膠手套。路易斯站在我們身後,沒有戴口罩。安格爾用手電筒照向屍體。
我拿出小刀,劃破了屍體右手附近的塑膠。即使我們戴著口罩,依然能聞到濃烈的腐臭味,塑膠中還傳來了漏氣的噝噝聲。
我用小刀較鈍的一側戳了戳男孩的拳頭。他的皮膚破了,指甲也變得鬆動起來。
「手電筒拿穩一點。」我抱怨道。我發現男孩手裡握著一樣藍色的小東西,便不再介意損壞屍體,而是打算撬開他的手。我要知道那是什麼,以及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最終,那個東西松動了,掉在了地上。我彎下腰,將它撿起來,藉著手電筒的光進行檢視。那是一塊藍色的瓷器碎片。
我看了看瓷器碎片,然後離開了那個房間,安格爾用手電筒檢查了其他各個角落。我正打量著手中的碎片,卻聽見他的鑽響了,很快,安格爾的聲音從我們頭頂傳來。我們走樓梯回到一層,看見他身處一個比櫃子略大的小房間中,這個房間幾乎位於男孩屍體所在位置的正上方。三臺錄影機連在一起,堆疊在架子上,一根細細的電纜從牆角的洞伸出來,消失在倉庫的地板中。其中一臺錄影機不停地數著秒,安格爾將它停下來。
「地窖的角落裡有一個小洞,比我的指甲大不了多少,但是可以安裝魚眼鏡頭和動作感測器。」他說,「只有知道這件事,也知道要去哪裡找,你才會發現。我認為那根線藏在通風系統中。一旦有人進入那個房間,裡面發生的一切就會被錄下來。」
錄影的人並不是在那個房間裡對孩子們下毒手的人,因為只要在房間裡安置一臺普通的錄影機,便能拍攝出質量更好的畫面。如果不是為了隱蔽,他沒有必要把錄影機藏在這裡。
房間裡沒有顯示器,那個設定錄影機的人或是想在家裡舒服地觀看,或是不希望來取錄影帶的人檢視裡面的內容。我和安格爾知道,很多人都會從事這樣的交易,但我心裡有了一個懷疑物件:皮利·皮拉爾。
我們回到了地下室。我從安格爾的包中拿出摺疊鍬,開始挖地。沒過多久,就觸到了某些柔軟的東西。我把洞挖得更大一些,將泥土剷出來,安格爾用一把花園鏟在旁邊幫忙。一層塑膠露了出來,我透過它隱約看見了棕色的、皺巴巴的皮膚。我們又剷出了一些土,終於看到了屍體,屍體以胎兒姿勢蜷縮著,將頭藏在左臂後面。雖然屍體已經腐爛,但我能看出屍體的手指斷了。然而,如果不移動它,我看不出這是男孩還是女孩。
安格爾環顧著地面,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情況可能比現在更糟糕。它被埋在地下6英寸的位置,也就是說,下面或許還有別的屍體。看來這個房間已經使用了很久。
路易斯將手指抵在唇邊,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然後用右手緩慢地指向我們頭頂。我們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聽見樓梯上傳來了輕柔的腳步聲。安格爾退回到架子旁邊的暗影中,關掉了手電筒。我站起身時,路易斯已經不見了。我在門的另一側找了個位置,正在摸索手槍,一道手電筒光線照在我的臉上。博比·西奧拉說:「別動。」我把手從口袋中緩慢地抽了出來。
他的動作非常敏捷,令人驚訝。他從暗影中走出來,右手拿著那把醜陋的57式手槍,一邊靠近開啟的門,一邊用手電筒照著我。他停在了離我10英尺遠的地方,笑了起來,我看見他的牙齒在反光。
「你死定了。」他說,「和這個房間裡的屍體一樣。我在那棟房子就想殺了你,但老頭子說,如果不是非殺不可,就讓你活著。這回你非死不可了。」
「還給費雷拉擦屁股呢?」我說,「你應該也很猶豫吧?」
「每個人都有弱點。」他聳了聳肩,「桑尼就是費雷拉家的弱點。你大概也知道,他喜歡看這玩意兒。他是個變態,但是他爸爸很愛他。他爸爸要替他收拾殘局。」
所以,錄下這些人慘死瞬間的人是桑尼·費雷拉,他喜歡看著海姆斯和阿德萊德·莫迪恩把人折磨致死。他們的尖叫聲在牆壁間迴盪,卻被無聲的鏡頭拍攝下來,送進了他的客廳。他一定知道那兩個殺手是誰,也一遍遍地觀看了他們殺人的瞬間,但他什麼也沒有做。因為他喜歡看這樣的畫面,不希望事情到此結束。
「老頭子是怎麼發現的?」我問,但我已經知道了答案。我知道皮利為什麼會撞車,或者說我以為自己知道了。其實我想得不對,而且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如此。
小屋的角落裡傳來了一陣聲音,西奧拉像貓一樣敏捷地做出反應。他後退了幾步,用手電筒照向更遠的地方,手槍也不再指著我,而是指向牆角。
手電筒照到了安格爾低著的頭。他抬起頭,與博比·西奧拉對視,然後笑了。西奧拉起初有些困惑,然後逐漸瞭解了情況,嘴巴微張。他回頭去找路易斯,卻發現自己被黑暗吞噬。等他意識到這一切並瞪大眼睛時已經太遲了,死亡早已吞噬了他。
路易斯的皮膚被手電筒映得發光,他的眼睛雪亮,左手緊緊地捏著西奧拉的下巴。西奧拉身體緊繃,開始痙攣,眼睛因痛苦和恐懼而睜大。他踮起腳尖,雙臂朝兩邊張開,使勁搖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然後像是被抽走了生氣。他的手臂和身體都失去了力量,只有頭依然僵硬,眼睛瞪得很大。路易斯從西奧拉腦後拔出細長的刀刃,向前一推,讓他倒在了我腳邊的地上。他的身體顫抖了一會兒,最終停下不動了。
安格爾從我身後的黑暗中走出來。
「我一直很煩這個黑人。」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西奧拉頭上的小洞。
「確實。」路易斯說,「但我現在倒是很喜歡他。」他看著我說:「要把他怎麼辦?」
「丟在這兒吧,把他的車鑰匙給我。」
路易斯搜尋西奧拉的屍體,把鑰匙扔給了我。
「他是黑手黨,會不會有問題?」
「我也不知道,讓我來解決吧。你們先待在附近。過一會兒我會給科爾打電話。一聽到警笛聲,你們就離開。」
安格爾彎下腰,用螺絲刀的一端將西奧拉的槍挑了起來。
「這個也留下嗎?」他問,「你說得對,真是把好槍。」
「留下吧。」我說。如果我沒猜錯,博比·西奧拉的槍不僅將奧利·沃茨、康奈爾·海姆斯與費雷拉家族聯絡在了一起,也聯絡起了一系列橫跨三十年的兒童謀殺案,以及一段超過六十年的黑暗歷史。
我跨過西奧拉的屍體,跑出了倉庫。他的黑色雪佛蘭汽車停在院子中,後備廂面向倉庫,大門已經關上。殺死槍擊胖子奧利·沃茨的兇手的人開的好像就是這輛車。我開啟倉庫的大門,開著它離開了莫雷利酒倉和皇后區。皇后區到處都是倉庫和墓地。
有時候,它們也會合二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