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種意義上,我幾乎走到了終局。一場持續三十年的殺戮即將結束,它奪去了許多年輕的生命,足以填滿一個廢棄的倉庫。然而,無論這件事最後如何處理,都無法解釋已經發生的一切。事情可能會有一個結局,但謎團並沒有因此被解開。
我想知道海姆斯每年會穿著整潔的律師禮服、拎著昂貴而低調的提包來紐約幾次,殺死一個又一個孩子。我想知道,當他在檢票員的注視下登上火車時,當他對機場負責值機的女孩微笑時,當他開著充滿皮革味的凱迪拉克從收費站的女人身邊經過時,他們會從這個頭髮灰白、穿著傳統西裝的男人臉上看出什麼,他們能夠覺察到他不只是一個彬彬有禮、少言寡語的普通人嗎?
我也想知道,許多年前,那個在海文縣被燒死的女人既然不是阿德萊德·莫迪恩,那麼她究竟是誰?
我記得海姆斯對我說,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他剛剛回到海文縣。我能夠想象出事情的來龍去脈:海姆斯接到了阿德萊德·莫迪恩的電話,她十分驚恐;他從父親的檔案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替代者;他調換了兩人的牙科記錄;他把首飾和錢包放在屍體旁邊;大火燃燒起來,女人的屍體也被點著,散發出類似烤豬肉的氣味。
然後,阿德萊德·莫迪恩便消失了,從此進入蟄伏期,尋找機會再次殺人。她就像一隻躲在蛛網角落裡的黑蜘蛛,一旦受害者誤入了她的勢力範圍,便會被她包裹在塑膠做的繭中。三十年來,她一帆風順。在別人眼中,她是正常人,在她的受害者眼中,她是暴虐的變態。整個世界都沉睡後,她的鬼影才會在黑暗中顯現出來,只有孩子們才能看到。
我感覺自己看到了她的臉,也明白了為什麼桑尼·費雷拉會被自己的父親追蹤;為什麼博比·西奧拉會一路追著我到海文縣;為什麼胖子奧利·沃茨會驚慌逃竄,卻又被一支槍打死在夏末陽光明媚的街道上。
街燈如同訊號彈一般在我身邊飛速掠過。我手握著方向盤,發現指甲中有一些汙垢。我十分渴望停在某個加油站,將它們洗乾淨,用鋼絲刷把皮膚刷出血來,除去過去二十四小時裡附著在我身上的所有汙穢和死亡的氣息。我的嘴裡有膽汁的苦味,但我努力嚥了下去,只關注前方的道路和車燈。只有一兩次,我抬起頭,看見星星隨意散落在幽深的夜空中。
我來到費雷拉家,發現大門敞開,前幾天監視這棟房子的聯邦警探已經不在了。我把博比·西奧拉的車開到車道上,停在了樹蔭下。我的肩膀疼得厲害,疼得我大汗淋漓。
房屋的前門半開著,我看見裡面有人走動。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身影無精打采地坐在窗戶旁邊,用手捂著頭,自動手槍被丟在一邊。直到我離他很近時,他才看見我。
「你不是博比。」他說。
「博比死了。」
他自顧自地點頭,彷彿已經預料到這件事。然後他站起來,對我搜身,拿走了我的手槍。房間中,許多全副武裝的人站在角落裡輕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沉重的氣息和無法抑制的震驚。我跟著他來到老頭子的書房。他站在我身後,讓我自己開門。
地板上滿是血和腦灰質,厚實的波斯地毯上點綴著暗紅色的血漬。老頭子抱著他兒子的頭,褐色的褲子也染上了血。他的左手撫弄著桑尼細長的頭髮,手指已經被染紅,右手無力地拿著一把槍,槍口指向地板。桑尼的眼睛睜著,燈光從黑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來。
我猜想,開槍打死桑尼之前,他正雙手抱頭坐在那裡,桑尼跪在他身邊……他是在向父親求助,還是在請求原諒,懇請他不要處罰自己?桑尼的眼睛瞪得像瘋狗一般。他穿著一身廉價的淡黃色西裝和一件開領襯衫,臨死之前依然打扮得很張揚。老頭子的神情嚴肅而倔強,然而,當他轉過頭看見我時,眼睛忽然睜得很大,目光中充滿了愧疚和絕望。殺死他的兒子時,他大概也一同殺死了自己。
「出去!」老頭子說,他的聲音很輕,卻非常果斷,但並不是對我說的。微風透過敞開的落地窗,從遠處的花園吹來,帶來了花瓣和落葉,也帶來了一切都已結束的訊息。他的一個手下走了過來,那個人年歲較大,我記得他的長相,但叫不出他的名字。老頭子用槍指著他,他的手顫抖起來。
「出去!」他大聲嚷道。這一次,那個人離開了,臨走時下意識地關上了窗戶。風又把它們吹開,夜晚的氣息佔據了這個房間。手槍在費雷拉手中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搖晃著掉落在地上。剛才,那個手下過來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下了。現在,他又開始有條不紊地撫摩桑尼的頭髮,一遍又一遍,就像籠中的動物沿著圍欄不停地徘徊。
「他是我的兒子。」他一邊說,一邊凝望著已逝的過去和未來,「他是我的兒子,但他出了毛病。他病了,腦子壞掉了,心爛掉了。」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只好保持沉默。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問,「一切都結束了,我的兒子死了。」
「很多人都死了。那些孩子……」老頭子的臉變得扭曲起來,「還有奧利·沃茨……」
他緩慢地搖了搖頭,眼睛卻沒有眨一下:「奧利·沃茨那個渾蛋,他不該跑。他一跑,我們就知道了,桑尼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麼?」
如果我晚來幾分鐘,老頭子大概會命人立刻殺死我,或者親手殺死我。但是現在,他似乎想要從我身上獲得解脫。他打算向我坦白一切,卸下自己的負擔,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說出全部的真相。
「他在車裡亂翻。他不該這樣,直接走掉就好了。」
「他在車裡找到了什麼?錄影帶,還是照片?」
老頭子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什麼。淚水從他那皺巴巴的眼角溢位來,流過了臉頰。他沒有出聲,卻彷彿在說:「不,不。不止這些,比這更糟糕。」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心如死灰:「錄影帶。還有一個人。後備廂裡,桑尼殺了他。」
他再次扭頭看向我,面部抽動起來,幾乎是在劇烈地抽搐,他的頭腦已經無法容納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殺死過許多人,折磨過許多人,也常常命人以他的名義殺死或折磨別人,卻發現自己的兒子才是最陰暗的存在,許多孩子死在那片黑暗之中。那裡漆黑一片,只有無盡的死亡。
看別人殺人已經不能滿足桑尼。他羨慕那些人身上的力量,羨慕他們在奪走那些孩子的生命時獲得的快樂,他也想親身經歷一番。
「我讓博比把他帶過來,但是他逃走了,一聽說皮利的事就跑了。」他的神情穩定了下來,「於是我讓博比殺死了那些人,所有的人,一個都不剩。」此時,他滿面怒容,彷彿正在重現與西奧拉的對話:「毀掉錄影帶,找到屍體,把它們丟到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哪怕丟到海底下也行。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從來都沒有。」忽然,他彷彿想到自己現在在哪裡,究竟做了什麼,至少在某一瞬間想了起來。於是,他又開始撫摩桑尼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