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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妮弗和蘇珊死後的每一個清晨,我都會從怪異而混亂的夢中醒來。醒來前的瞬間,我感覺她們依然和我在一起,我的妻子睡在我身邊,我的女兒睡在旁邊的房間裡,被許多玩具包圍著。於是,每一次醒來,我都要重新面對她們的死。我不知道自己是從關於死亡的夢中甦醒,還是進入了失去一切的夢境。我不知道是夢境更加不幸,還是醒來更加痛苦。

無論如何,我都感到萬分悔恨。直到蘇珊死去,我才真正開始瞭解她。我愛死去的她,就像愛活著的她一樣。

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死去了,他們是暴力和死亡的迴圈中另一組受害者,這個迴圈似乎無法被打破。我沒有見過那個女人和那個男孩活著的樣子,也幾乎不瞭解他們,但我依然為他們而悲痛,也更為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感到悲痛。

巴頓莊園的大門開著,可能有人剛剛進去並打算迅速離開,或者那人已經離開了。我沒有看到其他的車,於是把車停在礫石車道上,走向那棟房子。透過前門上方的玻璃,我能看見裡面的燈光。我按了兩次門鈴,然而無人應答,於是便走到一扇窗戶旁邊向裡看。

通往走廊的門開著,透過門縫我看見了一個女人的雙腿,她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的指頭上掛著一隻黑色的鞋。她光著腿,黑色的連衣裙只遮到屁股。其餘的部位都被擋住了,無法看到。我用槍托底部砸碎了玻璃,以為會聽到警報聲,卻只聽見了玻璃落在裡面地板上的聲音。

我小心地將手伸進去,拉開窗閂,從窗戶爬進了屋子。房間被走廊裡的燈照得很亮。我走過去,把門開得更大一些,這時我聽見血液在我的血管中奔湧,一直湧到了耳朵。當我來到走廊,檢視女人的屍體時,血流已經湧向了指尖。

她的腿佈滿青筋,大腿有幾處凹陷,腿上的肉稍微有些鬆弛。她的臉被槍打出了幾個窟窿,幾縷灰髮黏在撕裂的皮膚上。她還睜著眼睛,嘴被血染成了深紅色,牙齒也已經殘破不堪。我基本認不出她,只有鑲嵌著祖母綠的金項鍊、深紅色的指甲油、簡約而昂貴的德拉倫塔套裝能夠證明這就是伊澤貝爾·巴頓的屍體。我摸了摸她的脖子,已經沒有了脈搏,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她的身體還有溫度。

我來到我們初次見面的書房,用壁爐架上單隻的藍色瓷狗與我從埃文·貝恩斯手裡拿到的瓷器碎片進行對比,發現它們的紋樣相同。打碎這件瓷器後,埃文大概很快就被殺死了。阿德萊德·莫迪恩發現傳家寶被破壞,一定十分惱火,自然會拿他撒氣。

一陣不規則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我隱約嗅到了東西被燒焦的氣味,大概是一隻水壺在爐子上放了太久。直到這時,我才嗅到微弱的煤氣味。我走近那扇關著的門,發現它周圍沒有光亮,但刺鼻的氣味變得更加明顯、更加濃烈,煤氣味也隨之變濃。我用手指輕按著扳機,小心翼翼地開啟門,退到門的一側。然而,屋內的氣壓使我意識到,如果發生煤氣洩漏,我的槍就沒有用了。

裡面沒有人做出任何舉動,但氣味變得更加濃烈。那個奇怪而不規則的聲音很響,還伴著低沉的嗡嗡聲。我深吸一口氣,衝進房間,試圖用無用的手槍瞄準任何會動的東西。

廚房空無一人。僅有的光亮來自窗戶、走廊,以及我面前並排放置的三個大型工業微波爐。透過它們的玻璃門,我看見藍色的光在許多金屬物品周圍躍動,水壺、刀叉、鍋都閃爍著銀灰色的光焰。那個聲音的節奏越來越快,我也被煤氣燻得頭昏腦漲。於是我跑出來,開啟前門,聽見廚房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接下來是第二聲,更響一些。我的身體飛了起來,被爆炸的氣流推向地面的礫石。我又聽見玻璃破碎的聲音,然後看到身後的房子起火了,草地映著一片火光。我跌跌撞撞地奔向自己的車,卻能感受到身後的高溫,於是回過頭,只看見屋內熊熊燃燒的火焰。

在巴頓莊園的大門口,一對紅色的剎車燈短暫地亮了一下,隨後便有一輛汽車駛上了馬路。掩藏好自己的蹤跡後,阿德萊德·莫迪恩又回到了暗影之中。房屋已經徹底燒了起來,火焰如同摯愛的情侶,十分熱烈,一直衝到外牆。我開車上了路,追隨著那對越來越遠的車燈。

她在蜿蜒的託德山路上飛速行駛著,夜晚十分寂靜,我能聽到她經過彎道時剎車的聲音。我在海景平臺趕上她,當時她正要駛上斯坦頓島高速公路。在我們左側,有一個樹木茂密的陡坡,一直延伸到下面的薩塞克斯大道。我追上了她,然後逼近海景平臺的邊緣,猛地向左拐,雪佛蘭的重量將她的寶馬逼到了平臺最靠邊的位置。透過有色的車窗,我完全看不到司機的樣子。前方的山路陡峭地轉向右邊,為了轉彎,我把車正了回來,卻看見那輛寶馬前輪離開路面,衝下了山坡。

我把車開到山坡邊,依然開著車頭燈,跑下山坡。我的腳在草地上滑了一下,只得用那條沒受傷的手臂支撐自己。

我靠近那輛寶馬,看見駕駛座的門開啟了,從前的阿德萊德·莫迪恩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她的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臉上沾滿了血。在昏暗的車頭燈下,她被樹枝和樹葉包圍著,像是一個怪異的野人。當她重現出原本的暴虐面目時,身上的衣服反而變得不合時宜起來。她的身體微微蜷曲,雙手捂著先前撞到轉向柱的胸部。然而,我走近時,她痛苦地直起身來。

伊澤貝爾·巴頓雖然痛苦,眼神卻依舊惡毒。她張開嘴時,血從裡面流了出來,我看見她用舌頭試探了一下,然後把一顆血淋淋的小牙齒吐在了地上。我看出了她臉上狡詐的神情。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依然想要逃走。

她的身上充滿了邪惡,並不只是走投無路的困獸所擁有的邪惡。正義、道德、報應對她統統沒有意義。她生活在痛苦和暴力的世界中,在那裡,對孩子們的謀殺、折磨、摧毀就像空氣和水一樣必要。如果失去了這些,失去了孩子們不被人聽見的哭泣和徒勞、絕望的掙扎,她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生命也會走向盡頭。

她看著我,似乎露出了微笑。「操。」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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