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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總會消亡,一切總會結束。

我思考著沃爾特的話,以及他對我的懷疑,同時又想到了我的父親和他留給我的遺物。對於我的父親,我只有一些破碎的記憶。我記得一個高大的紅髮男人拖著聖誕樹回到家中,撥出的白氣就像是舊火車的蒸汽。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走進廚房,發現他正在愛撫我的母親,兩個人都有些尷尬,於是我母親笑了起來。我記得他夜裡讀書給我聽,用粗笨的手指指著每一個字,這樣當我再次遇到它們,就全都認識了。我還記得他死去的樣子。

他的制服總是熨得很平整,槍也總是上好了油,擦得非常乾淨。他很喜歡警察這個職業,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或許看到那些孩子的屍體,沃爾特·科爾也有過同樣的想法。或許我也有過。或許我會變得和我父親一樣。

唯一明確的一點是,他的心裡有某些東西死掉了,世界在他眼中變得黑暗起來。他見證了太多的死亡,這一切在他心中留下了陰影。

那天的報案其實很普通:夜裡兩個孩子在一片郊區荒地中開著一輛車胡鬧,一會兒開啟車燈,一會兒按響喇叭。我父親趕了過去,發現其中一個是當地的男孩,當時只犯過一些小罪,但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會犯下重罪;另一個是他的女友,一箇中產階級的女孩,她很享受這份危險的愛情,併為此感到快樂。

我的父親不記得男孩對他說了什麼,畢竟那小子只是想在女友面前逞能。他們說了幾句話,我能想象出我父親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嚴肅、越來越強硬。男孩把手伸進口袋,做出掏槍的動作,故意讓我父親緊張。旁邊的女孩咯咯笑了起來,他便覺得更有趣了。

我父親掏出了槍,女孩的笑聲停止了。男孩舉起了手,不停地搖頭,說他們根本沒有武器,只是鬧著玩,他知道自己錯了。我的父親開槍射中了他的臉,血濺在車裡、車窗上、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女孩臉上,以及他自己因震驚而張大的嘴裡。女孩還沒來得及尖叫,我的父親又向她開了一槍。然後,他逃走了。

他在更衣室換衣服時,內務調查處的人找到了他。他們把他帶到警察同伴們面前,打算殺雞儆猴。沒有人阻攔他們。他們已經知道了真相,或者以為自己知道。

他承認了一切,卻無法解釋原因。被問到殺人的理由,他只是聳了聳肩。他們收走了他的槍和警徽,只剩下臥室裡的一把備用手槍,後來到了我手裡。然後,他們把他送回了家,因為根據紐約警察局的規定,警察不能在事發四十八小時內接受審問。他回到家後神情茫然,不肯和我母親說話。我從臥室的窗戶看見兩個內務調查處的工作人員坐在車裡抽菸,他們大概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槍聲響了。當回聲消失在涼爽的夜空中時,他們才從車裡走出來。

作為他的兒子,我繼承了他的一切。

審訊室的門開了,雷切爾·烏爾夫走了進來。她穿著日常的藍色牛仔褲、高幫運動鞋,以及一件卡爾文·克萊恩牌兒的黑色連帽棉布衛衣。她沒有綁頭髮,髮絲掠過耳朵,落在肩膀上。她的鼻子和脖子下方有幾顆雀斑。

她坐在我對面,擔心而關切地看著我:「我聽說凱瑟琳·狄密特死了,真遺憾。」

我點了點頭,想起了凱瑟琳·狄密特,以及她躺在廢屋地下室裡的樣子。這讓我很難過。

「你現在怎麼樣?」她問。她的聲音中既有幾分好奇,又有幾分溫柔。

「我不知道。」

「你後悔殺死阿德萊德·莫迪恩嗎?」

「是她自找的,我也沒有辦法。」她的死、律師的死,以及博比·西奧拉腦後插著一把刀、踮起腳尖的樣子都讓我感到麻木。心中的麻木和平靜令我恐懼。我原本會比現在更加恐懼,卻發現自己心中還有另一種感受沒有消失:我為那些遇害或尚未找到的無辜死者感到深深的痛苦。

「我不知道你還會上門服務。」我說,「他們為什麼叫你過來?」

「他們沒叫我。」她簡潔地回答。然後,她摸了摸我的手,動作有些奇怪,也有些遲疑。我感覺她不僅想要表達出於職業的理解,不過這可能只是我的願望。我緊緊地抓住她的手,閉上了眼睛。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慢慢找回自己的位置,或許這便是第一步。過去兩天發生了許多事情,為了喚醒心中的希望,我需要觸到一些積極的東西,哪怕只是短暫地觸及。

「我沒有救下凱瑟琳·狄密特。」我最終說,「我努力嘗試過,也在這個過程中有了新的想法。我會找到那個殺死蘇珊和詹妮弗的人。」

她迎上了我的視線,緩慢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會找到他。」

雷切爾剛走沒多久,我的手機就響了。

「喂?」

「是帕克先生嗎?」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我是查理·帕克。」

「我叫弗洛倫斯·阿吉拉德,瑪麗·阿吉拉德婆婆是我母親。你來找過我們。」

「我還記得,有什麼事嗎,弗洛倫斯?」我感覺自己胃部緊繃,但這一次是因為期待。瑪麗婆婆可能掌握了更多關於那個女孩屍體的資訊。

我聽見電話對面傳來爵士鋼琴的聲音,以及男人和女人的笑聲,如糖漿般稠而甜蜜。「媽媽讓我給你打電話,我整個下午都在找你。她要你立刻來見她。」我感覺,某種情緒正在促使她急切地開口。是恐懼,恐懼如同一團扭曲的迷霧,籠罩著她的話語。

「帕克先生,她讓你立刻過來,不要告訴任何人。誰也不要告訴,帕克先生。」

「弗洛倫斯,我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她說。她哭了起來,泣不成聲:「但她說,你一定要來,現在就來。」她恢復了平靜,我聽見她在開口前深吸了一口氣。

「帕克先生,她說,旅人來了。」

世界上沒有巧合,只有我們看不見的關聯。這通電話便與阿德萊德·莫迪恩的死關聯在一起,但我當時還不明白。我沒有和任何人提到電話的事。我離開審訊室,從桌子上取回自己的槍,來到大街上,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公寓。我訂了一張飛往莫聖特機場的頭等艙機票,當晚前往路易斯安那州的機票只剩下了這一張。快要停止值機時,我才把槍和亂七八糟的行李進行申報,辦理值機手續。飛機坐滿了人,半數的旅客都是去遊玩的,他們不知道如何應對新奧爾良8月悶熱的天氣。空姐為我們遞上棕色的紙袋,裡面裝著火腿三明治、薯條和一包葡萄乾。小時候學校組織去動物園時便會分發這種紙袋子。

飛機起飛了,下方的地面一片黑暗,我的鼻子出現了擠壓感。一滴鼻血流了下來,我用雞尾酒餐巾擦去,但是擠壓感很快就變成了疼痛,劇烈的刺痛使我蜷縮在座位上。

我旁邊的乘客是一個商人。飛機還在跑道上時,他使用筆記型電腦,被空姐提醒過要按時關機。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發現我在流鼻血,不禁十分震驚。我看見他反覆按鈴,想要叫空姐過來。然後,我就像是被打了一拳,頭朝著後方仰了過去。血從我的鼻子中猛烈地噴湧出來,濺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我的手不停地顫抖,無法控制。

由於擠壓感和疼痛,我的頭快要爆炸了。然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黑人老婆婆的聲音,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

「孩子。」那個聲音說,「孩子,他在這裡。」

聲音消失了,我的世界變得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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