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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奧爾良的黎明昏暗而潮溼,清晨的密西西比河散發出濃烈的氣味。我離開了酒店,來到了法屬區,想要緩解大腦和身體的疲憊。我最終來到了洛約拉,擁擠的車輛襯得天氣更加炎熱。頭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烏雲籠罩著城市,彷彿將高溫封鎖在了其中。

我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一份《時代瑣聞報》,站在市政廳前閱讀。報紙中充斥著腐敗的氣息:兩位警察因販毒被逮捕、針對上次參議院選舉進行的聯邦調查、對前任州長的懷疑。這份報紙沒有爛掉已算是奇蹟了。新奧爾良的建築破破爛爛,普瓦德拉購物區氣氛陰森,伍爾沃斯商店貼著停業通知,到處都瀰漫著腐壞的氣息。我們無法知道究竟是這座城市汙染了裡面的人,還是某些人把整座城市都變得非常糟糕。

「二戰」歸來後不久,切普·莫里森把百萬富翁市長馬埃斯特里趕下臺,將新奧爾良拖進了20世紀,並建造了壯觀的市政廳。伍裡奇的一些朋友現在依然很喜歡莫里森,不過是因為他的當政滋長了警察的腐敗,以及詐騙、嫖妓和賭博行為。三十多年後,新奧爾良警察局依然在努力肅清他的流毒。將近二十年來,「貪汙行為」這個分類依然在警察投訴榜上高居榜首,每年都會收到一千多條相關的控訴。

新奧爾良警察局以「削減開支」為原則。和其他南方城市,比如薩凡納、里士滿、莫比爾一樣,這裡的警察局建立於18世紀,主要為了監管奴隸,警方會獲得一部分抓捕逃亡奴隸的獎金。19世紀,警方人員常常被指控強姦、謀殺、濫用私刑、搶劫,以及收取賄賂並縱容賭博和賣淫行為。警方每年都要組織選舉,也就是說,他們必須服務於兩大主要政黨。他們操縱了政府選舉,威懾選民,甚至參與了1866年機械學院的屠殺溫和派事件。

20世紀80年代初,新奧爾良的首位黑人市長「荷蘭人」莫里亞爾試圖整頓警察局。然而,作為已經成立了二十多年的獨立組織,大都會犯罪委員會當時尚且無法整頓警察局,一個黑人市長又能做些什麼呢?以白人為主的警察工會開始罷工,狂歡節也被取消了。國家警衛隊不得不出來維持秩序。我不知道後來情況有沒有變好,但願好了一些。

新奧爾良也是一個謀殺案頻發的城市,每年都會有四百起程式碼為30號(這是新奧爾良警察局對謀殺案的編碼)的案件。大概有一半可以破獲,但還有很多人手上沾著鮮血走在新奧爾良的街道上。市政官員們不願對旅客說出真相,雖然很多人即使知道這一點,也依然會來旅遊。畢竟,如果一個城市很炎熱,遊船賭博、二十四小時酒吧、脫衣舞娘、賣淫等行業,還有現成的毒品供應彼此相隔都不遠,那麼必定有某些見不得人的陰暗處。

我繼續向前走,離開了新奧爾良市中心的粉色建築群,坐在一棵開花的樹旁邊等待伍裡奇,身後是高聳的凱悅酒店大樓。在昨晚的混亂之中,我們約好今天一起吃早餐。我本想留在拉斐特或巴吞魯日,但伍裡奇說,當地的警察不想讓我參與他們的調查。但是待在新奧爾良沒有關係,畢竟他就在這裡工作。

我等了二十分鐘,但他沒有出現。我便走到普瓦德拉大街上,那裡高聳的辦公樓已經擠滿了商人和遊覽密西西比河的旅客。

傑克遜廣場上的拉瑪德蓮餐廳擠滿了吃早餐的人。烤麵包的香氣從爐子中飄來,就像漫畫中那些有形狀的氣味一樣,吸引了許多人。我點了一塊酥皮面包和一杯咖啡,在那裡讀完了《時代瑣聞報》。新奧爾良幾乎買不到《紐約時報》。我聽說,在美國的各個城市中,新奧爾良人最不喜歡買《紐約時報》,但他們非常喜歡買禮服。如果你每天晚上都有正式的宴會,大概就沒有時間讀《紐約時報》了。

在廣場的木蘭樹和香蕉樹之間,遊客們正在觀看踢踏舞和啞劇表演,還有一個身量苗條的黑人手拿兩個塑膠瓶敲打自己的膝蓋,既有節奏感,又富有感情。一陣微風從河面吹來,卻無法戰勝清晨的高溫。於是,當它看見畫家們把畫作掛在廣場的黑色鐵柵欄上,便掀起他們的頭髮;當它看見算命大師們在教堂外擺弄紙牌,便把他們的牌吹跑。

我感覺自己離昨晚在瑪麗婆婆家看到的一切都很遙遠。我本以為,那會讓我想起曾在自家廚房看到的場景,想起我的妻子和女兒屍體的慘狀。然而,我只是感到沉重,彷彿被一張黑色的、溼漉漉的毯子覆蓋了全部的知覺。

我再次瀏覽報紙。這場殺戮位於首頁的底部,但是並沒有寫出具體細節。沒有人知道它會持續多久,謠言或許會在葬禮上開始傳播。

報紙上有兩具屍體的照片,分別是弗洛倫斯和蒂·吉恩,它們被抬到橋的另一邊,裝進正在等待的救護車。橋已經被車壓得搖搖欲墜,我們擔心如果救護車開過去,它會徹底壞掉。所幸,這裡並沒有刊登瑪麗婆婆被特殊的擔架抬到救護車上的照片。雖然躺在黑暗中,她那巨大的身軀卻彷彿在嘲笑死亡。

我抬起頭,看見伍裡奇走到了桌邊。他那身棕色的西裝沾了弗洛倫斯·阿吉拉德的血,於是換了一套淺灰色的亞麻西裝。他沒有刮鬍子,黑眼圈也很重。我給他點了一杯咖啡和一塊酥皮面包,默默地看著他吃。

在我們認識的幾年裡,他改變了很多。他的臉變得消瘦,顴骨在某些瞬間的光線中就像皮膚下的刀片。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可能生病了,但沒有提起這個話題。等到伍裡奇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他吃飯的時候,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當時是在調查珍妮·奧爾巴克的屍體。她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漂亮女人,由於經常鍛鍊並注意飲食,身材保持得很好。她沒有什麼經濟來源,卻過著相當奢華的生活。

一個寒冷的1月的夜晚,我在上西區的一棟公寓中見到了她。那裡距離百老匯的扎巴爾食品店只有兩個街區,公寓中有兩扇飄窗,外面是一個小陽臺,從那裡可以看到79街和河水。那裡不是我們的轄區,沃爾特·科爾和我參與其中,是因為最初的作案手法和我們當時正在調查的兩起嚴重入室搶劫案很像。其中一起搶劫案中有人死去,是一位年輕的客戶經理,名叫黛博拉·莫蘭。

公寓裡的警察都穿著大衣,有些還戴著圍巾。屋裡很暖和,沒有人急著回到寒冷的外面,包括我和科爾,雖然這並不是入室搶劫,而是故意謀殺。公寓裡的任何東西都沒有被翻弄,我們在電視下方的抽屜裡找到了一個裝有三張信用卡和700美元的錢包,完全沒有人動過。有人從扎巴爾食品店買來了咖啡,我們用手捧著杯子,一邊取暖一邊喝。

驗屍官結束了工作,醫務人員正打算用救護車運走屍體,一個衣著邋遢的人卻闖進了公寓。他穿著一件棕色長外套,和牛肉湯一個顏色,一側的鞋底已經快掉了,一隻紅襪子和大大的腳趾從縫隙中露出來。他的棕色褲子就像是放了兩天的報紙,白襯衫已經看不出原色,呈現出黃疸病人身上才會有的淺黃。他的頭上戴著一頂軟呢帽。自從安格麗卡劇院結束了最後一次黑色電影復興,我就沒看見過有人在犯罪現場戴軟呢帽。

最吸引我的還是他的眼睛。它們很明亮,像是水中的水母一般,帶著幾分笑意,同時又很憤世嫉俗。雖然衣著十分邋遢,他的鬍子卻颳得很乾淨,雙手也一塵不染。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副塑膠手套,戴在了手上。

「外面太冷了。」他一邊說,一邊蹲下身,將一根手指放在珍妮·奧爾巴克的下巴處,「冷得要死。」

我感覺有人與我擦肩而過,發現是科爾站在旁邊。

「你是什麼人?」科爾問。

「我是個好人。」那個人回答,「好吧,我是聯邦探員,信不信由你。」他向我們亮出證件:「特工伍裡奇。」

他站起身,嘆了口氣,摘下手套,將手套和雙手都塞進外套口袋。

「伍裡奇特工,這麼晚了,你來這裡幹什麼?」我問,「聯邦大樓的鑰匙丟了嗎?」

「你們紐約警察局的人真幽默。」伍裡奇似笑非笑地說,「還好外面有救護車,以免我被你們氣死。」他側過頭,再次檢視屍體。「你們知道她是誰嗎?」他問。

「我們只知道她的名字。」一個我不認識的警探說。當時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從前很美麗,但現在不再美麗了。她的臉和頭被一根空心電纜擊中,那根電纜被丟在她的屍體旁邊。奶油色的地毯被她的血染成了暗紅,血濺到了牆上,還有那些昂貴卻不太舒適的白色皮革傢俱上。

「她是湯米·洛根的女人。」伍裡奇說。

「那個回收垃圾的傢伙。」我接道。

「正是他。」

在過去兩年裡,湯米·洛根的公司在這座城市中籤下了許多高價的垃圾回收合同。他還發展了清潔窗戶的業務。只要你有一棟大樓,而大樓裡也有窗戶,負責清潔的一定是湯米的人,不然你就會失去窗戶,甚至失去大樓。這些客戶之間總是互相關聯。

「敲詐勒索的人對湯米有興趣?」科爾問。

「許多人都對他有興趣。如果他的女友死在地毯上,還會有更多人有興趣。」

「你覺得這是有人在警告他?」我問。

伍裡奇聳了聳肩:「大概吧。或許有人在警告他,誰讓他僱了一個老掉牙的裝修設計師。」

他說得對,珍妮·奧爾巴克的公寓充滿了懷舊氣息,就像是一個穿著喇叭褲、留著山羊鬍的傢伙。不過這對珍妮·奧爾巴克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沒有人知道是誰殺了她。聽聞女友死去的訊息,湯米·洛根似乎非常震驚,甚至顧不上擔心他的妻子會發現。或許由於珍妮·奧爾巴克的死,湯米決定對生意夥伴更加慷慨,但一切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年之後,湯米·洛根也死了,他的喉嚨被割斷,屍體被丟在皇后區的波頓橋下。

但伍裡奇和我有了更多交集。我們偶爾會遇到,也一起喝過一兩次酒,然後我回家,他回到特里貝克空蕩蕩的公寓中。他給過我尼克斯隊比賽的門票,來我家吃過晚餐,也送過詹妮弗一隻巨大的玩具大象作為生日禮物。當我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時,他只是在一邊看著,既不評判也不打擾。

我還記得他來參加詹妮弗的三歲生日派對時,頭上戴著用硬紙板做的小丑帽子,手裡拿著本傑瑞的櫻桃加西亞冰激凌。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被三四歲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包圍著,顯得有些尷尬。但是當他幫孩子們吹好氣球,或者在他們耳朵後面變出硬幣時,卻又顯得格外高興。他模仿農場裡的動物,教孩子們怎樣用鼻子頂住湯匙。離開的時候,他的眼中充滿了悲傷。我想他大概想起了他女兒從前的生日派對,那時他還沒有失去她。

蘇珊和詹妮弗死去後,他陪我去警察局接受審問,在外面等了四小時。第一天晚上,我在醫院大廳裡哭了一夜。我既不想回家,也不想和沃爾特·科爾待在一起,不僅因為他參與了調查,也因為我當時不想看到他的家人。於是,我去了伍裡奇那間狹窄但整潔的公寓,牆上擺放著很多詩集,詩人有馬維爾、沃恩、理查德·克拉肖、赫伯特、瓊森,以及羅利。有時他會引用羅利的《虔誠信徒的朝聖》。他把自己的床讓給了我。葬禮那天,他冒著雨站在我身後,任由雨水落在他身上,像眼淚一般順著帽簷流下來。

「你還好嗎?」我終於開口問道。

他鼓起了雙頰,深呼一口氣,輕輕地將頭從一側擺到另一側,就像汽車後座上的點頭狗裝飾一般。灰色從他的鬢角蔓延至所有的頭髮,皺紋從他的眼角和嘴角生出,就像精美瓷器上的裂痕。

「不太好。」他說,「我只睡了三小時,每隔二十分鐘還會醒一次。我總會想起弗洛倫斯朝自己嘴裡開槍的樣子。」

「你們經常見面嗎?」

「也沒有,只是偶爾見面。我們約會過幾次,前幾天我還去了她家,看看是不是一切都好。天哪,真是太糟糕了。」

他把報紙拿過來,瀏覽了關於謀殺事件的報道。他的手指沿著每一段文字邊緣移動,很快便被油墨染黑了。讀完文章後,他看著自己變黑的手指,先是用拇指蹭了蹭,然後又用紙巾擦了擦。

「我們得到了指紋,一個不完整的指紋。」他說。或許看到自己手指上的紋路,他才想到了這件事。

我感覺外面不再嘈雜,遊客們彷彿都走遠了。我只注意到伍裡奇和他那溫柔的眼睛。他喝光了咖啡,用餐巾擦嘴。

「一小時前才確認,所以我才會來晚。我們用它和弗洛倫斯的指紋對比,發現不是她的。這個指紋上還沾了老婆婆的血。」

「你們是在哪裡發現的?」

「在床下。處理屍體時,兇手大概失去了平衡,也可能跌倒了。他並沒有試圖抹去那個指紋。我們正在用它與當地的資料和指紋識別記錄進行對比。如果他在系統中,我們就能找到他。」除了罪犯,這些資料還包括了聯邦職員、外國人、軍隊人員的指紋,還有一些進行過指紋鑑定的個人。未來二十四小時,系統將會用現場採集到的指紋與記錄中的兩億人進行對比。

如果這真的是旅人的指紋,從蘇珊和詹妮弗死去以來,這個案子便在此時第一次取得了真正的突破,但我覺得事情沒有這麼順利。這個男人殺死我妻子後,仔細地清理過她的指甲。他不可能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指紋留在犯罪現場。我看向伍裡奇,知道他也想著同樣的事情。他揮了揮手,又點了一杯咖啡,然後望著傑克遜廣場上的人群,聽著迪凱特街那些觀光馬車前的小馬呼氣的聲音。

「事情發生之前,弗洛倫斯在巴魯吞日買過東西,然後回家換衣服,準備去參加遠房表親的生日派對。她在布羅布裡奇的一家小酒吧打電話給你,然後回到了家。她大概在家裡待到晚上8點30分,9點左右回到布羅布裡奇參加派對。根據當地警方獲得的目擊證詞,她當時心不在焉,也沒有待多久。大概是弗洛倫斯的媽媽堅持讓她去的,說蒂·吉恩留下來照料就足夠了。她待了一小時,也可能是一個半小時,然後就回來了。大約三十分鐘後,魚餌店老闆布倫南看到了她。所以謀殺案發生的時段只有一到兩小時。」

「誰在調查這個案子?」

「理論上應該是莫菲他們。但實際上,很多事情會移交給我們,因為這次案件和蘇珊、詹妮弗一案作案手法相同,而且我也想親自調查。布里約會監聽你的電話,因為兇手可能還會來電。也就是說,他們會在你住的賓館房間待一陣子,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可做的。」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你們把我排除在外了。」

「你不能涉入太深,鳥哥,你應該明白吧。我以前和你說過,現在還要再說一次:你能參與多少,需要由我們來決定。」

「那大概不會有多少。」

「確實不會有多少。鳥哥,你是連線這個傢伙的紐帶。他給你打過一次電話,可能還會再打。我們等等看吧。」他攤開了雙手。

「她是因為那個女孩而被殺的。你們會找那個女孩嗎?」

伍裡奇沮喪地翻了個白眼:「去哪兒找呢,鳥哥?整個河口都找一遍嗎?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存在。但我們有一個指紋,可以對它進行調查,看看結果如何。你去結賬,咱們走吧,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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