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喬·博南諾自稱白人,不允許任何人反駁。」莫菲說。「不過,那種蠢貨能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喬可沒時間應付他的同胞。」他低聲笑了,「和自己的人處不好才是最糟糕的事。」
我們在加油站停下來,莫菲給汽車加了油,又帶回兩瓶飲料。我們站在油泵旁邊,一邊喝,一邊看著來往的車輛。
「還有一個名叫豐特諾的團伙,他們也盯著這些居民區。為首的是兄弟倆——大衛和萊昂內爾。這家人來自拉斐特,現在在那裡應該還有親戚,他們在20世紀20年代來到了新奧爾良。豐特諾兄弟很有野心,也很殘暴,他們認為博南諾的時代可以結束了。雙方僵持了一年,現在到了關鍵時刻,或許豐特諾兄弟正打算對付喬·博南諾。」
兄弟倆都不算年輕,已經四十多歲,但他們漸漸在路易斯安那州站穩了腳跟,現在住在德拉克洛瓦的一處大院中,那裡圍著鐵絲網,有狗和保鏢守著,還有一群來自阿卡迪亞的卡津人。他們的產業涉及各種犯罪行當。他們在巴吞魯日開了酒吧,在拉斐特也開了一兩家。如果能幹掉喬·博南諾,他們便可以在違禁品市場佔據重要位置。
「你對卡津人有了解嗎?」莫菲問。
「不太瞭解,我只知道他們的音樂。」
「他們在路易斯安那州和田納西州都是遭受迫害的少數群體。石油繁榮時期,他們根本找不到工作,因為田納西人不肯僱用卡津人。在生活艱難的境況下,他們自然也會放手一搏。卡津人和黑人起了衝突,因為他們要爭搶少量的工作機會。其間發生過一些混亂,但大多數人只希望在不太違反法律的情況下保住自己。
「兩兄弟的祖父羅蘭·豐特諾背井離鄉,跟著某些親戚來到了新奧爾良。但是兄弟倆從未忘記自己的根基。20世紀70年代,情況相當糟糕,他們身邊聚集了很多不滿於現狀的人,大多數是年輕的卡津人,其中也有黑人。這些人不知用什麼辦法躲過了打壓。」莫菲用手敲擊儀表盤,「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都有責任。他們確實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才會展開報復。或許喬·博南諾的行為也是一樣,這讓我們意識到如果對一部分人趕盡殺絕,必然會遭到報應。」
莫菲說,喬·博南諾的手段極其殘忍。有一次,他花費一個下午慢慢用酸燒死了一個人。有人說他的大腦缺失了一部分,正是那一部分能夠讓我們避免瘋狂的行為。豐特諾兄弟卻不一樣。他們也殺人,但下手幹淨利落,就像商人發現某項業務不賺錢,就索性把它停掉一樣。他們不會通過殺人獲得樂趣,手法也相當專業。莫菲認為,這兩方都是壞人,只是展現出了不同的個性。
我喝光飲料,踩扁了罐子。莫菲不會為了講故事而講故事,他講這些有自己的目的。
「你想說什麼,莫菲?」我問。
「我想說,我們在瑪麗婆婆家發現的指紋屬於託尼·雷馬爾。他是喬·博南諾的人。」他啟動汽車,駛到了街上,我思考著這件事,並將這個名字與紐約的事件聯絡在一起,努力回憶我和雷馬爾之間的關聯。但我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你覺得是他乾的嗎?」莫菲問。
「你覺得呢?」
「應該不是。一開始我也想到過這種可能。你知道,那片土地是老婆婆的,在那裡動工不需要排掉太多水。」
「喬·博南諾又在考慮開賓館和娛樂中心。」
「確實,而且就算只是堆一些磚頭,他也要讓人相信自己在認真打算。但沼澤畢竟是沼澤。就算他獲得了建造許可,為什麼要開在到處都是蚊蟲的地方呢?」
「老婆婆不肯把地賣給他。她很精明,而且她們家祖祖輩輩都埋在那裡。從前的地主是個南方老頭,祖先可以追溯至波旁王朝。他在1969年便已去世了,遺囑中說,這片土地應當以合理的價格出售給現在的租戶。
「大多數租戶都是阿吉拉德家族的人,他們用全部的積蓄買下了這片土地。老婆婆替他們做了決定。他們的祖先就在那裡。曾經,這些祖先腳上戴著鐵鏈,徒手在泥土中挖出了一道道溝渠。」
「於是博南諾向她施壓,但她堅決不肯賣。所以他決定採取進一步的手段。」我說。
莫菲點了點頭:「或許他派雷馬爾到那裡繼續施壓,嚇唬那個姑娘或她們家的孩子,甚至打算殺掉其中一個。但他到了那裡,發現老婆婆已經死去。由於太過震驚,雷馬爾沒有留意,不知道自己留下了指紋,慌忙地逃走了。」
「伍裡奇知道這些事嗎?」
「基本知道。」
「你逮捕了博南諾?」
「昨晚我逮捕了他,一小時後又放他走了,一個自大的律師陪著他,此人名叫魯弗斯·蒂伯多克斯。他不承認,說自己已經三四天沒有見到過雷馬爾,還說他也想找到那傢伙,因為對方還欠著他一筆錢,涉及西巴吞魯日的某些交易。雖然這些都是胡扯,但他一直堅持自己的說法。伍裡奇大概會通過反敲詐勒索科和緝毒科給他施壓,看看他會不會說出更多。」
「這需要一定的時間。」
「你有更好的辦法?」
我聳了聳肩:「或許吧。」
莫菲眯起了眼睛:「別和喬·博南諾扯上關係。他和你那些紐約的朋友不一樣,不會坐在小義大利的俱樂部裡,手握咖啡杯,幻想著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尊敬他。喬沒有這麼多時間,也不在乎人們是否尊敬他。他只想讓人們怕他,怕得要死才好。」
我們回到了海濱大道。莫菲打著方向燈,在距離弗萊森斯小屋兩個街區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向窗外看了看,用右手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敲出腦海中的節奏。我感覺到他還有話要說,便決定任由他說下去。
「你和那個人通過電話,對吧?那個殺死你妻子和女兒的人。」
我點了點頭。
「殺死老婆婆和蒂·吉恩的也是同一個人嗎?」
「對,昨天他又聯絡我了。」
「他說了什麼?」
「聯邦警探們把通話錄了下來。他說他還會再次動手。」
莫菲用手摸了摸後頸,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我知道他又想起了瑪麗婆婆的樣子。
「你還會待在這裡嗎?」
「應該會待一段時間。」
「聯邦調查局的人應該不太樂意。」
我露出了微笑:「我知道。」
莫菲也回以微笑。他把手伸到座位下面,拿給我一個棕色的長條信封。「你隨時可以聯絡我。」他說。我把信封塞進外套口袋,下了車。他輕輕地朝我揮手,然後開車穿過正午的人群,離開了這裡。
我在賓館的房間裡開啟了信封,裡面是一些犯罪現場的照片和影印版的警方記錄,全都釘在一起。另外還有一份驗屍報告,其中一部分用亮黃色的簽字筆標記了出來。
驗屍報告上說,瑪麗婆婆和蒂·吉恩的屍體中含有鹽酸氯胺酮,攝入量為0.5毫克每磅。根據報告,這是一種罕見的藥物,有時會在小型手術中用於麻醉。沒有人知道它確切的作用,只知道它與苯環利定相似,能夠作用於大腦,從而影響中樞神經系統。
在紐約和洛杉磯的俱樂部中,它是首選的違禁藥品。當警察的時候,我經常遇到有人加熱液體麻醉劑使水分蒸發,留下結晶,再加工成膠囊或藥丸。服用這種藥物後,他們說自己就像是「在藥池裡游泳」,因為它會扭曲身體的感覺,讓人覺得自己浮在某種柔軟的東西上面。它還有別的副作用,比如出現幻覺、時空錯亂、靈魂出竅。
驗屍報告上還提到,它可以作為化學抑制劑用在動物身上,產生麻痺效果,以減輕疼痛,同時吞嚥反射仍然存在。法醫猜測,殺手為瑪麗婆婆和蒂·吉恩·阿吉拉德注射藥物,就是出於這樣的目的。
報告結尾說,兇手傷害他們時,他們是完全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