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一座圓形劇場,高聳的看臺上坐滿了老人。牆上圍著錦緞,兩隻高高的火把照亮了中間的長方形桌子。它的邊緣彎曲,桌腿雕刻成了骨頭的形狀。弗洛倫斯·阿吉拉德躺在桌子上,一個穿著深色長袍、留著大鬍子的男人用象牙柄的手術刀切開了她。她的脖子周圍和耳後有繩子被燒斷的痕跡,頭在桌面上呈現出奇怪的角度。
當手術刀割開她的身體,許多鰻魚從她的身體中鑽出來,落在地上。死去的女人睜開了眼睛,想要叫出聲。外科醫生用粗麻袋堵住了她的嘴。後來,她的眼睛失去了光芒。
幾個人站在劇場昏暗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她們走向我,我發現原來是我的妻子和女兒,但是還有一個人。她留在了遠處的黑暗中,只剩下一個影子。她來自一個寒冷而潮溼的地方,身上帶有濃重的泥土氣味、植被腐爛的氣味,以及屍體膨脹、變形發出的腐臭。她躺著的地方很狹窄,四周的壁面十分堅硬,有時還會有魚觸碰到她的身體。我醒來時,似乎還能嗅到她的味道,聽見她的聲音……
「救救我!」
血流湧向了我的耳朵。
「我好冷,救救我!」
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她。
我是被房間裡的電話吵醒的。昏暗的光線透過窗簾射進來,我看見手錶顯示上午8點35分。我接起了電話。
「帕克嗎?我是莫菲。快點收拾一下。一小時後我們在侯爵夫人餐廳見面。」
我洗了個澡,穿好衣服,走向傑克遜廣場,跟隨清晨的祈禱者們走進了聖路易主教座堂。教堂外面有一個小販,想用吞火表演吸引祈禱者。還有一群黑人修女站在黃綠相間的陽傘下。
蘇珊和我以前來這裡參加過一次彌撒。教堂華麗的天花板描繪了耶穌與牧羊人的畫面,聖壇上方擺放著十字軍之王路易九世的雕像,他正在宣佈第七次十字軍東征。
教堂原始的木質結構建造於1724年,在1788年耶穌受難日的大火中被燒燬,那場火災一共燒燬了八百多棟建築。後來,教堂經歷了兩次重建。現在的教堂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年的歷史,它的彩色玻璃窗俯瞰著若望保祿二世廣場,那是西班牙政府贈送的禮物。
多年以後,我竟然如此清楚地記得這些細節,真是一件奇怪的事。然而,這並不是因為我對它們感興趣,而是因為這段回憶與蘇珊有關。瞭解這段歷史時,蘇珊正和我在一起,我們牽著手,她的頭髮梳向腦後,紮了一個淺綠色的蝴蝶結。
站在同一個地方,聽到同樣的話語,我彷彿在那個短暫的瞬間回到了過去。她就站在我身邊,和我牽著手,我的嘴唇上殘留著她的味道,我的脖子上瀰漫著她的香氣。如果我閉上眼睛,便能想象出她牽著我的手在過道上漫步,呼吸著焚香和鮮花的氣味。她經過一扇扇窗戶,從黑暗走向光明,又重新回到黑暗中。
教堂後方有一座天使雕像,它的手中拿著洗禮盆,腳下踩著惡魔的幻影。我跪在雕像前,為我的妻子和女兒祈禱。
莫菲已經來到了侯爵夫人餐廳,那是沙特爾街上的一家法式甜品店。他坐在後院裡,剛剛剃了頭髮。他穿了一條灰色運動褲,一雙耐克鞋,一件添柏嵐羊毛上衣。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盤牛角麵包和兩杯咖啡。我坐在他對面時,他正小心地將葡萄果醬塗在牛角麵包上。
「我給你點了咖啡。吃個麵包吧。」
「咖啡就行了,謝謝。你今天休假嗎?」
「沒有,只是早晨不用巡邏。」他用手指把掰了一半的麵包塞進嘴裡,鼓起雙頰,露出了微笑,「我太太不允許我這樣吃飯,說我就像在生日派對上狼吞虎嚥的壞小孩。」
他嚥下了麵包,又開始對付剩下的一半。「聖馬丁教區的警方沒事幹了,只能到處找找石頭下帶血的衣服。」他說,「伍裡奇和他的同事接手了調查的主要部分。除了跑腿,我們也沒什麼可做的。」
我知道伍裡奇會怎樣做。瑪麗婆婆和蒂·吉恩的死證實了連環殺手確實存在。案件的細節將會交給聯邦調查局的調查支援組。這個部門壓力很大,負責提供審訊技巧和人質談判方面的建議,還要和暴力事件刑事拘捕計劃、縱火與爆炸計劃等專案的參與人員溝通。對於這個案子,他們最重要的任務是罪犯側寫。那個部門共有三十六位探員,只有十人負責側寫。他們待在地下60英尺的辦公室中,那裡以前是聯邦調查局局長位於匡蒂科的防空洞。
當他們篩選證據、試圖描繪出旅人的影像時,地面上的警察依然在瑪麗婆婆家附近搜尋兇手留下的物理痕跡。我能想象到他們穿梭在低矮的灌木叢中,溫暖的陽光透過樹木照在每個人身上。他們探尋著眼前的每一寸土地,腳上沾滿了泥,制服被荊棘劃破。還有些警察潛入了阿查法拉亞河綠色的水中,汗流浹背,拍打著身上的蠓蟲。
阿吉拉德家到處都是血。旅人完成自己的使命後,一定用河水清洗了身體。他一定穿了工作服,但一直穿在身上又太危險了。這些衣服或是被丟進了沼澤,或是被埋了起來,或是被銷燬了。我猜測它們早已被毀掉,但調查依然要繼續進行。
「我和這件事也沒什麼關係了。」我說。
「我聽說了。」他又吃了一些牛角麵包,也喝光了咖啡,「你吃完了吧?咱們走吧。」他在桌子上留了一些錢,我跟著他走了出來。那輛隨著我們前往瑪麗婆婆家的破舊別克停在半個街區之外,儀表盤上用膠帶貼著一張手寫的「執勤警察」牌子。雨刮器下有一張停車罰單。
「靠。」莫菲把罰單丟進了垃圾桶,「現在都沒人遵守法律了。」
我們駛向了渴望居民區,那裡環境很差,年輕的黑人或是在堆滿垃圾的空地上游蕩,或是在裝有鐵絲圍欄的院子裡胡亂投籃。兩層的建築就像營房,街道兩邊掛著一些好笑的牌子,比如「虔誠樓」「富裕樓」「仁善樓」,等等。我們停在了一家酒鋪附近,那裡立著許多路障,就像堡壘一般。年輕人一嗅到警察的氣味,便躲開了。即使在這裡,莫菲那標誌性的禿頭辨識度也很高。
「你熟悉新奧爾良嗎?」過了一會兒,莫菲問道。
「不熟悉。」我回答。在他的羊毛衣下方,我看到了凸起的槍。由於經常舉啞鈴和槓鈴,他的手掌上結滿了老繭,就連手指上也有厚厚的肌肉。他一扭頭,脖子上的肌肉與肌腱便凸顯出來,就像掩藏在皮膚下面的蛇。
和其他健美達人不同,莫菲身上有一種隱藏的危險氣息,彷彿表明這身肌肉並不只是為了炫耀。我知道他在門羅的酒吧裡殺過一個人,是個皮條客。那個皮條客在拉斐特的賓館房間裡殺死了手下的一個妓女和她的嫖客。皮條客是個克里奧爾人,足有220磅重,自稱「血色魔頭」。他用一個破碎的酒瓶砸向莫菲的胸膛,想要在地上掐死他。莫菲在他的臉上和身上打了幾拳,最終也抓住了血色魔頭的脖子。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抓著彼此的脖子,最終血色魔頭腦袋裡的血管爆了,側著身子倒在吧檯上。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已經斷了氣。
這是一場公平的打鬥,但我坐在車裡,看著旁邊的莫菲,想知道盧瑟·伯倫德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一個千真萬確的惡棍,年少時便多次施暴,還被懷疑強姦了一位年輕的澳大利亞遊客。那個女孩沒能從一群人中指認出他,身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物理證據。他用了避孕套,又讓女孩用礦泉水清洗了自己。但新奧爾良的警察知道是他乾的。有時候事情就是如此。
死去的那一晚,伯倫德原本在法屬區的一家愛爾蘭酒吧喝酒。他穿著白色t恤和白色耐克短褲,正在和另外三位客人一起打檯球。那些人後來做證,說伯倫德沒有帶武器。然而莫菲和他的搭檔雷·加爾薩說他們本想例行審問伯倫德,他卻對他們開槍,於是在反擊中被打死。屍體旁邊放著一把至少二十年前的史密斯威森60型手槍,開過兩槍。手槍滑架下方的序列號被刮掉了,難以辨識來源,彈道報告表明它從未在新奧爾良市的犯罪行動中使用過。
這把槍像是故意扔下的,新奧爾良警察局的公共誠信部門也這樣認為,但加爾薩和莫菲堅持自己的說法。一年之後,加爾薩在愛爾蘭海峽街區阻止一場鬥毆,結果被刺死。莫菲被調到了聖馬丁教區警察局,還在那裡買了一棟房子。這就是事情的結局。
莫菲看向那群年輕黑人,他們穿著低腰牛仔褲,超大號的運動鞋在馬路上發出聲響。那些小子毫不畏懼地回應我們的目光,彷彿在用「激將法」逼我們對他們動手。他們手中的錄音機播放著說唱團體「武當派」的音樂,慷慨激昂。能聽出這樣的音樂,我竟有些莫名的開心。畢竟和我同名的查理·帕克也是個音樂人嘛。/sup聽到這些廢話,肯定覺得自己把靈魂賣給了魔鬼,直接下地獄了。」他開啟了車上的音響,一臉不滿地調換著音樂。最終,他拿出一盤磁帶,讓小威利·約翰sup/sup溫暖的聲音充斥在車中。/aside/aside「我在梅泰里長大,當時這些居民區還沒建好。」他開口道,「我不能說我有什麼黑人朋友。大部分黑人都去公立學校,但我沒有。不過我們關係還不錯。
「這些居民區建起來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渴望、伊貝維爾、拉菲特,如果不是全副武裝,你根本不想來這些地方。里根上臺之後,事情變得更糟。你知道嗎?他們說現在的梅毒患者要比五十年前多。這裡的大部分孩子都沒有接種過麻疹疫苗。如果你在市中心買了房子,不如把它扔了,讓它爛掉。簡直一分錢不值。」他搖了搖頭,用手拍打著方向盤。
「這種貧窮的地方一旦存在,便可以讓別有用心的人從中賺很多錢。許多人都在爭奪這些居民區,也在爭奪其他的東西:土地、財產、販酒和聚賭的機會。」
「比如誰?」
「比如喬·博南諾。過去的十來年,他的人一直在經營這裡,操控了酒和毒品的供應。他們還打算把生意擴張到其他地方。據說,他們想在拉斐特和巴吞魯日中間開一家大型娛樂中心,也許還會建一家賓館。當然,他們也可能只是隨便堆一點磚頭和水泥,再以稅收虧損的名義登出,以此洗錢。」
他打量著這些居民區。「喬·博南諾就是在這裡長大的。」他嘆了一口氣,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會破壞自己長大成人的地方。他重新啟動汽車,一邊開車,一邊和我講喬·博南諾的故事。/sup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是純粹的實用主義者。如果一個人不怕承受打擊,又擅長賄賂,便會在戰後由切普·莫里森統治的新奧爾良獲得很多賺錢機會。/aside後來,薩爾又有了許多家酒吧和俱樂部。他需要償還貸款,一家酒吧的收入遠遠不夠。於是他存錢買了第二家酒吧,這次是在沙特爾街,他的帝國便是從那裡崛起的。有時候,他只需要付足夠的錢,就能買下一家酒吧。還有些時候,他需要採取更有力的手段。如果手段不管用,他還可以用阿查法拉亞盆地的水掩藏自己的罪惡。漸漸地,他組建了自己的團伙,讓他們負責收買城市裡的權貴、警察、公職人員,也負責收拾那些打算和他魚死網破的窮人。
薩爾·博南諾娶了瑪麗亞·庫法羅,她來自格雷特納,那是一座位於新奧爾良東邊的城市。瑪麗亞的哥哥是薩爾的手下之一。她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七歲的時候死於肺結核,還有一個兒子,死在了越南。瑪麗亞自己也在五十八歲時死於乳腺癌。
但薩爾真正喜歡的是一個名叫羅謝爾·海恩斯的女人。據說,羅謝爾很高,皮膚偏棕黃,其實她是個黑人,但經過數代的混血,膚色已經淺了許多。莫菲說,雖然她的出生證明上寫著「黑人,私生子」,但她實際的膚色接近黃油色。她確實很高,留著黑色的長髮,長著一對杏核眼和溫柔、寬闊、惹人喜愛的嘴唇。她的身材青春常駐,有傳言說她從前是個妓女。即便如此,薩爾·博南諾也很快就幫她遠離了那個營生。
博南諾在花園區為她買了一棟房子,自從瑪麗亞死後便聲稱她是自己的妻子。這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20世紀50年代末,路易斯安那州正在推行種族隔離制度。由於路易斯安那州禁止黑人和白人一起組成樂隊進行表演,就連在這裡長大的路易斯·阿姆斯特朗也無法和白人樂手們在新奧爾良同臺演出。
雖然白人男性可以和黑人女性保持情人關係,也可以找黑人妓女,但聲稱一個黑人女子是自己的妻子顯然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哪怕這個女人的膚色並不黑。她生下了一個兒子,薩爾堅持讓孩子隨了自己的姓,還帶著母子二人在傑克遜廣場觀看樂隊演出。他推著巨大的白色嬰兒車穿過草地,對著自己的兒子發出咯咯的笑聲。
或許薩爾以為錢可以保護他,或許他只是毫不在意。他從不讓羅謝爾獨自出門,總是把她保護得很好,這樣就不會有人威脅她的安全。然而最後,問題並沒有出在羅謝爾身上。
1964年7月的一個炎熱的夜晚,薩爾·博南諾失蹤了,當時他的兒子五歲。三天之後,他的屍體被找到,被綁在卡託瓦奇湖岸邊的樹上,幾乎屍首分離。似乎有人想要利用他和羅謝爾·海恩斯的關係奪取他的產業。全部酒吧和俱樂部的所有權都被轉移給了一家在裡諾和拉斯維加斯活躍的商業集團。
「丈夫」的屍體被發現後,為了避免被追蹤,羅謝爾帶著兒子消失了,只帶走了少量的珠寶和現金。一年之後,她在現在的渴望居民區重新現身,她同父異母的姐姐在這裡租了一處房產。薩爾的死毀掉了她:她變成了一個酒鬼,還染上了毒癮。
喬·博南諾就在這些新建的居民區中長大,他的膚色比母親更白,因此黑人和白人都不願意接納他,他也與雙方為敵。喬·博南諾心中有一種憤怒,便將怒氣發洩在周圍的世界中。1980年,他的母親死在了居民區一間骯髒的小屋裡。十年後,喬·博南諾擁有的酒吧已經比父親從前擁有的還多。每個月,他都會用飛機從墨西哥運來大量違禁品,將它們送至新奧爾良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