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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弗萊森斯小屋的房間中,感受到強烈的腐爛氣息。它侵入了我的鼻孔,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又鑽進了我的指甲,汙染了我的皮膚。我感覺它充斥在我後背的汗水中,又看見它從地面的裂縫鑽出來,漫上野草。城市似乎正在我的周圍腐爛。我回到房間裡,衝了個熱水澡,直至皮膚變得又紅又痛,然後穿上毛衣和斜紋棉布褲,去安格爾和路易斯的房間叫他們,並決定五分鐘後在雷切爾的房間裡開會。

雷切爾開門時手上沾著墨水。她的耳朵後面彆著一支鉛筆,又用另外兩支鉛筆將紅髮綰成一個髻。由於長時間閱讀,她的眼睛紅紅的,還生出了黑眼圈。

她的房間重新收拾過,唯一的桌子上放著一臺麥金塔筆記型電腦,周圍有許多紙、書和筆記。電腦上方的牆上貼著一些圖表、黃色便利貼,還有類似解剖圖的東西。她的椅子旁有幾頁傳真放在地上,托盤上還有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壺咖啡和一個弄髒的杯子。

我聽見身後有人敲門,於是開門讓安格爾和路易斯進來。安格爾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牆面:「前臺的人看見傳真機收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傳真,肯定以為你瘋了。他要是見了這個房間,應該會報警吧。」

雷切爾回到椅子上,取下發間的鉛筆,將頭髮散開。她用左手抖了抖頭髮,然後又為了放鬆扭了幾下脖子。

「那麼誰先開始?」她問。

我把雷馬爾的事情告訴了他們,雷切爾臉上的疲憊立刻消失了。她讓我詳細地講了兩遍屍體的狀態,然後花費幾分鐘整理桌子上的檔案。

「是這個!」她興奮地遞給我一張紙,「對不對?」

那是一張黑白插圖,頂部用古老的字型寫著:第一手圖書館資料,塞貢多。底部是雷切爾手寫的字樣:瓦爾韋德,1556。

插畫上是一張男人屍體的怪異解剖圖,皮膚缺失,它左腳踩在石頭上,左手拿著一把鉤柄長刀。他的臉部輪廓很清晰,眼睛也依然在眼窩中。除此之外,這幅插圖和雷馬爾被發現時的樣子非常相似。身體的各個部位標記著希臘字母。

「確實。」我低聲說。安格爾和路易斯在我身後沉默地看著插圖。「他就是這個樣子。」

「這本書叫《人體結構史》。」雷切爾說,「是西班牙人胡安·德·瓦爾韋德·德哈穆斯科在1556年寫的一本醫學教材。」她把那頁紙拿起來,以便我們都能看到:「這張圖是對瑪息阿神話的詮釋。瑪息阿是個林神,也是女神西布莉的追隨者。他因拾起了雅典娜遺棄的骨笛而被詛咒。骨笛依然受到雅典娜的影響,自己演奏起來,音樂非常動聽。農民們說這比阿波羅演奏得還要動聽。

「阿波羅決定和瑪息阿比賽,由繆斯女神們作為裁判。瑪息阿輸了,因為他不能一邊倒著吹笛子一邊唱歌。

「阿波羅成功復仇。他剝了瑪息阿的皮,把他釘在了一棵松樹上。詩人奧維德敘述,瑪息阿在死前的一刻叫道:‘是誰讓我的皮離開了我?’畫家提香描繪過這個畫面,拉斐爾也描繪過。我猜測雷馬爾的屍體中含有氯胺酮。」

路易斯打斷了她:「但是在這幅圖裡,他好像是自己對自己下的手,因為他拿著刀。為什麼兇手選了這幅圖?」

「雖然只是猜測,但我認為他想要表達,在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雷馬爾自作自受。」我說,「他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阿吉拉德家,旅人擔心他看到了什麼。雷馬爾出現在他不該出現的地方,所以他的遭遇是自找的。」

雷切爾點了點頭:「這個想法很有趣,但參考蒂·吉恩·阿吉拉德的狀態,我覺得或許這還有別的含義。」她遞給我兩張紙。第一張是蒂·吉恩在犯罪現場的照片。第二張是另一幅圖,標記著:人體解剖。底部是雷切爾寫的:1545。

這幅圖描繪了一個男人被釘在樹上,背後是一面石牆。他的頭被樹枝夾住了,手臂用更遠處的樹枝支撐著。旁邊的平臺上放著某些無法辨識的器官。他的臉完好無損,但其他方面都與蒂·吉恩的屍體非常吻合。

「又是瑪息阿。」雷切爾說,「至少也是這個神話的改編版。這幅圖出自艾蒂安的《人類結構解剖》,也是一本早期的教材。」

「你是說這傢伙根據希臘神話來殺人?」安格爾問。

雷切爾嘆了口氣:「沒有這麼簡單。或許他對這個神話產生了共鳴,所以才會使用兩次。但瑪麗婆婆的屍體,還有鳥哥妻子、女兒的都不符合這個神話。我也是偶然發現了這些瑪息阿的插圖,但還沒有為其他的屍體找到參照物。我依然在找。也許它們的共同點在於都出自早期的醫學教材。如果是這樣,我一定會找到。」

「那麼我們找的人很可能有醫學背景。」我說。

「或者很瞭解那些晦澀的知識。」雷切爾說道,「我們知道他讀過《以諾書》,或者它的衍生品。目前,我們瞭解到的屍體摧殘手段並不需要太多醫學知識,但兇手也可能掌握了外科手術的技能,甚至對醫療流程很熟悉。」

「奪走眼睛和臉又是怎麼回事?」我問,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蘇珊和詹妮弗的樣子,「這有什麼意義嗎?」

雷切爾搖了搖頭:「我還在研究。臉似乎象徵著什麼。我猜他把詹妮弗的臉還了回來,是因為他還沒有開始動手,詹妮弗就已經死了,當然也因為他想要恐嚇你。屍體沒有臉或許也代表著兇手並不覺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也不在意他們的身份。畢竟,如果一個人失去了臉,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個人特徵,無法辨識身份。

「至於眼睛,傳說殺手的身影會留在受害者的視網膜上。關於屍體的傳說有很多,甚至在上世紀末,某些科學家依然在檢驗當一具屍體與殺死他的兇手共處一室時是否會流血。我還要再做一些功課,然後再和你們討論。」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不想趕你們走,但現在我要洗個澡,然後出去吃點好的。之後,我要睡上十二小時。」

安格爾、路易斯和我準備離開,她卻伸手攔住了我們:「還有一件事。你們不要覺得這個變態只是在模仿血腥的圖片。我的資訊還不夠多,無法做出判斷,需要諮詢一些在這個領域更有經驗的人。但我覺得他的行為背後存在著某些哲學理念,也就是說,他遵循了某種模式。在弄清這件事之前,我們應該無法抓到他。」

雷切爾正在清理檔案,一陣敲門聲卻響了起來。我把手放在門把上,用身體擋住房間裡的一切,緩慢地開了門。伍裡奇站在我面前。藉著房間內的燈光,我看到他的臉上長了一撮細細的鬍子。「工作人員說,如果你不在自己的房間,可能就在這裡。我能進去嗎?」

我遲疑了片刻,然後讓到一邊。雷切爾站在牆上的資料前,用身體遮住了它們,但伍裡奇對她根本不感興趣,他一直盯著路易斯看。

「我認識你。」他說。

「我可不這麼覺得。」路易斯回答,他的目光很冷酷。

伍裡奇扭頭對我說:「鳥哥,你怎麼把你的殺手帶到我這裡來了?」

我沒有回答。

「哥們兒,你認錯人了。」路易斯說,「我是個商人。」

「真的嗎?你是做什麼生意的?」

「害蟲防治。」路易斯說。

氣氛非常緊張,伍裡奇卻轉過身,走出了房間。他站在走廊裡,對我做了個手勢:「我要和你談談,我在世界咖啡館等你。」

我看著他離開,又看向路易斯。他揚起一側的眉毛:「看來我還挺有名的。」

「你確實很有名。」說完,我便去追趕伍裡奇。

我在街邊追上了他,但他什麼也沒有說。我們入座後,他點了一份帶餡煎餅,吃了一塊,將糖末撒在了衣服上。然後,他又一口氣喝了半杯咖啡,杯子內壁留下了棕色的痕跡。「喂,鳥哥。」他開了口,「你們打算在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疲憊而失望:「那個傢伙,我認識他,我知道他是誰。」他又吃了一塊帶餡煎餅。

我沒有說話。我們望著彼此,直到伍裡奇移開了目光。他擦去手指上的糖末,又點了一杯咖啡。我的咖啡還沒怎麼動過。

「你聽過愛德華·拜倫這個名字嗎?」他最終問道。他意識到我們最好還是不要討論路易斯。

「沒有什麼印象,怎麼了?」

「他是公園路醫院的看門人。蘇珊就是在那裡生的詹妮弗,對吧?」

「對。」公園路醫院是長島的一傢俬立醫院。蘇珊的父親堅持讓我們去那裡,還說那裡有世界上最優秀的醫務人員。他們收費也很高,接生詹妮弗的醫生一個月便能賺到我一年的工資。

「然後呢?」我問。

「今年年初,那裡發現了一具被肢解的屍體,拜倫被開除了。有人未經授權,便對一具女性屍體進行了解剖。」

「沒有人發起訴訟嗎?」

「醫院的領導考慮了一下,但最終沒有發起。他們在拜倫的櫃子裡發現了一個包,裡面裝著沾有死者血跡和組織的手套。他辯駁說這是有人要陷害他。這一證據並不確鑿,從理論上講,確實可能有人把東西放在他的櫃子裡。但醫院還是開除了他。這件事沒有經過庭審,也沒有警方進行調查。我們擁有相關記錄的唯一原因是,在同一時間,當地的警察正在調查那家醫院藥物失竊的情況,記錄上還有拜倫的名字。偷竊事件發生後,拜倫被開除,然後偷竊幾乎停止了。但每一次藥物失竊,他都有不在場證明。

「那是所有人最後一次聽說關於拜倫的訊息。我們有他的社保賬號,但他在被開除後沒有申報失業,沒有繳過稅,也沒有和州政府打過交道,甚至沒有去過醫院。1996年10月後,他的信用卡就沒有使用過。」

「為什麼現在會想起他?」

「愛德華㘮拜倫是巴吞魯日的本地人。他的妻子,應該說是前妻,名叫史黛絲,現在依然住在那裡。」

「你和她聊過嗎?」

「我們昨天見了她。她說去年4月後就沒再見過拜倫,他還欠她六個月的離婚撫養費。最後一張支票是在東德克薩斯州的一家銀行開出的,但那個女人認為他可能還生活在巴吞魯日,或者附近某處。她說他不喜歡紐約,一直想回來。我們還從公園路醫院的任職記錄中找到了他的照片,並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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