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晚。雷切爾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了。我敲門時,她的聲音疲憊而尖厲。她說想要在床上躺一會兒,等到好些了就再去一趟洛約拉大學。我讓安格爾和路易斯照看她,自己開車離開了弗萊森斯小屋。
我依然為在梅泰裡發生的事情感到後怕,很不想再次面對喬·博南諾。我也為發生在雷切爾身上的一切感到愧疚,認為自己不該把她拉進來,更不該讓她被迫親手殺人。我需要離開新奧爾良,至少短暫地離開一段時間,清空腦子裡的一切,從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我在聖彼得街上的濃湯小館喝了一碗雞湯,然後出了城。
莫菲家距離塞西利亞大約4英里,而塞西利亞位於拉斐特的西北部。他在一條小河邊買下了一棟種植園住宅,正在翻修之中。它很像19世紀末路易斯安那州常見的經典老房子,只是更樸素一些,綜合了法國殖民地、西部印第安和歐洲的建築風格。
房屋的角度有些奇怪,最底層是一間高於地面的地下室,曾用於儲存物品和預防洪水,上面才是主要的生活空間。房屋是用磚塊砌成的,莫菲重新設計了拱門,並安裝了帶有雕刻圖案的框架。上層生活區的牆面通常應該覆蓋著擋風板或灰泥,卻被他換成了木條。屋頂的兩側都有斜坡,部分相連,一直延伸到門廊上方。
我提前打過電話,告訴安吉我在去她家的路上。我到的時候,莫菲回到家沒多久。我在屋後的院子裡找到了他。他正打算在晚風中做兩百個臥推。
「你覺得這房子怎麼樣?」我走近時,他問道。他並沒有停下動作。
「很好啊,不過好像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完成。」
在我的見證下,他完成了最後一個動作,把槓鈴放回了原位。他站了起來,拉伸了幾下,打量著房屋背面,眼中的滿意無法掩飾。
「這是一個法國人在1888年建造的。」他說,「他的目標很明確,房子建在東西軸線上,主要面向南方。」他一邊說,一邊指著屋頂的輪廓:「歐洲人都會這樣設計房子。冬天,低角度的太陽可以給屋裡帶來溫暖。夏天,太陽只有早晨和傍晚才會照進屋裡。美國人的房子一般不是這樣。他們很隨意,信手丟一根棍子,它落在哪裡,就在哪裡蓋房子。我們都被便宜的能源慣壞了。後來,阿拉伯人抬高了各種能源的價格,人們才開始考慮房屋的佈局。」
他微笑起來:「不知道東西向的房子在這兒行不行,恐怕光照總是很充足。」
他洗過澡後,我們坐在廚房的一張桌子邊和正在做飯的安吉聊天。安吉比她丈夫矮1英尺左右,身量苗條,膚色較深,紅褐色的頭髮披在背後。她是一位小學老師,業餘時間也會畫畫。家中的牆上掛著她的幾張油畫,是印象派的風格,色調很深,以水和天空作為背景。
莫菲喝了一瓶布羅布裡奇酒,我喝了一瓶蘇打水。安吉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一邊做飯一邊喝。她把四塊雞胸肉切成十六片,放在一邊,開始準備麵糊。
卡津濃湯以麵糊為底,這樣可以使湯更加濃稠。安吉把花生油倒入放在大火上的鑄鐵煎鍋中,又加了同樣劑量的麵粉,用攪拌器不停地攪拌,這樣就不會燒煳了。麵糊漸漸由金色變成了淺棕色,又變成了紅褐色,最終變成了黑巧克力的顏色。然後,她把鍋從火上取下來,繼續攪拌,等待冷卻。
莫菲在一旁看著,我幫安吉切碎了洋蔥、綠胡椒和芹菜,看著她把它們倒入油中,又加了一些百里香、牛至、紅辣椒粉、卡宴辣椒粉、洋蔥鹽和大蒜鹽,然後把切成厚片的西班牙香腸放了進去。接下來,她加入雞肉和更多調味料,香氣瀰漫整個房間。大約半小時後,她用盤子盛好米飯,將濃郁的湯汁澆在上面。我們靜靜地吃著,感受口中的味道。
我們一起洗過碗後,安吉便去睡覺了。莫菲和我坐在廚房裡,我把雷蒙德·阿吉拉德曾夢見在蜂蜜島有一個女孩的事情告訴了他。我還講了瑪麗婆婆的夢,並表明或許大衛·豐特諾的死與這個女孩有關。
很長一段時間,莫菲都沒有說話。他並沒有嘲諷幻象,也沒有嘲弄老婆婆堅信自己聽到了某個聲音的行為。他只是問:「你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嗎?」
我點了點頭。
「那我們試試吧。我明天有空,所以你今晚最好住在我家,正好我家有一間空屋。」我給雷切爾打了電話,告訴她我明天打算做什麼,我們會去蜂蜜島的哪個地方。她說她會轉達給安格爾和路易斯,還說睡醒後感覺好了一些。她大概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放下親手殺死了喬·博南諾的手下這件事。
清晨6點50分,我們便準備出發。莫菲穿了一雙厚實的卡特彼勒牌兒鋼趾工作靴、一條舊牛仔褲、一件長袖t恤,外罩無袖的運動衫。運動衫上面沾了油漆,牛仔褲上也有焦油的痕跡。他剛剛剃過頭,還散發著金縷梅水的味道。
我們在門廊上喝咖啡、吃麵包,安吉穿著白色的睡袍走了出來,揉了揉她丈夫新剃過的頭,對他笑了笑,然後坐在他身邊。莫菲似乎有些惱火,卻又很享受她的每一下撫摩。我們準備離開時,他用右手的手指纏繞著她的頭髮,深情地吻了她。她本能地從椅子上起身,回應他的吻,可莫菲卻笑著走開了,安吉的臉漲得通紅。這時,我才注意到她那鼓脹的肚子:我猜測她懷孕還不到五個月。當我們穿過房屋前方的草地時,她站在門廊上,歪著身子目送丈夫離開,微風吹拂著她的睡袍。
「結婚很久了?」我問。我們走向了一片長滿柏樹的空地,從這裡已經看不清他的家。
「是兩年前的1月結婚的。我本來過得很知足,也沒想過要結婚,但這個姑娘改變了我的人生。」他並不尷尬,而是微笑著承認了自己的想法。
「孩子什麼時候出生?」
他又笑了起來。「12月底。同事們知道這件事,還給我辦了一個派對,慶祝我總算射中了一個活人。」
一輛舊福特卡車停在空地上,連線著拖車,拖車上放著一艘寬大的平底鋁船,上面蓋著防水布。為了固定住,它的發動機向前傾斜。「昨天晚上圖森特的弟弟送過來的。」他解釋道,「他常常做一些運輸方面的兼職。」
「圖森特在哪裡?」
「食物中毒了,正臥床呢。他吃了不新鮮的蝦,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我覺得他只是太懶,不想這麼早起來。」
卡車的後車廂中也鋪著防水布,下面有一把斧子、一把鋸、兩段鐵鏈、一些結實的尼龍繩和一臺冰箱,還有一套乾式潛水服和潛水面具、兩隻防水手電筒、兩個空氣罐。莫菲又放了一瓶咖啡、一些水、幾條法棍麵包、四塊塗了k.保羅牌兒卡津香料的雞胸肉,這些東西都放在一個防水的袋子裡。然後,他爬上卡車的駕駛座,啟動了它。卡車噴了一些煙,發出響聲,但發動機運轉正常,而且很強勁。我也爬了上去,坐在他身邊。我們駛向蜂蜜島,卡車破舊的音響播放著克利夫頓·謝尼埃的磁帶。
我們在斯萊德爾進入了自然保護區。這裡以民主黨參議員約翰·斯萊德爾的名字命名,位於龐恰特雷恩湖北岸,聚集了一些商場、快餐店、中式自助餐廳。在1844年的聯邦選舉中,斯萊德爾用兩艘汽船載著一群愛爾蘭和德國選民從新奧爾良來到普拉克明教區投票。這種行為並不違法,違法的是讓他們沿途在其他投票點投票。
在珍珠河護林站,我們把小船放入了水中,看見水面和林間依然蒙著一層霧。岸邊浮著一些廢棄的釣魚小屋。我們把鐵鏈、繩子、鋸、潛水裝置和食物也卸了下來,放入小船。在我們旁邊的一棵樹上,清晨的陽光映照出一張巨大而錯綜複雜的蜘蛛網,中間有一隻金圓蛛,一動不動。我們沿著珍珠河航行,發動機的聲音伴隨著昆蟲和鳥兒的鳴叫充斥在耳邊。
河岸邊生長著高高的紫樹、水樺、柳樹,還有一些高大的柏樹,上面爬滿了藤蔓,紅色的花盤繞著樹幹。許多樹上拴著塑膠瓶作為標記,表明在這裡下魚線會被水草鉤住。我們經過了一個村子,村裡有一些沿河的房屋,大多數都很破舊,外面綁著平底獨木舟。一隻藍鷺站在柏樹的樹枝上,冷眼看著我們。一隻黃腹龜正躺在它腳下的一根圓木上曬太陽。
我帶上了雷蒙德·阿吉拉德給我畫的地圖,但我們找了兩次,才發現他標記出來的捕獵點。入口的地方有一片桉樹,它們的樹幹就像花的球莖般鼓脹,還有一棵綠葉白蠟樹幾乎蓋住通道。再往裡走,樹枝被西班牙苔蘚壓彎,幾乎垂到了水面,空氣中混雜著植物生長與腐爛的味道。在清晨的陽光下,變形的樹樁被浮萍包圍著,就像一座座紀念碑。我看向東邊,發現了一棟獵人小屋的灰色屋頂。觀察周圍的狀況時,一條蛇滑入了距我們不足5英尺的水中。
「是菱斑響尾蛇。」莫菲說。
在我們周圍,柏樹和紫樹正在滴水,鳥兒的歌聲迴盪在林間。
「這裡有鱷魚嗎?」我問。
他聳了聳肩:「可能有吧。但只要人類不打擾它們,它們也不會打擾人類。沼澤裡更容易覓食。我下去之後,如果你看到了鱷魚,就開一槍告訴我。」
河口開始收緊,只容一艘船駛過。我發現船底被下方的樹幹颳了一下。莫菲關掉了小船的發動機,我們用手和一副木槳向前劃去。
當時我們以為自己看錯了地圖,因為我們很快就遇到了一面野生稻牆,高高的、綠色的稻稈就像插在水中的刀子,只有一條狹窄的縫隙,僅能讓一個孩子通過。莫菲聳了聳肩,重新開啟了發動機,將船對準那個縫隙。我們的船繼續向前,我用船槳擊倒了那些稻稈。某些生物在我們身邊掠過水麵,露出巨鼠般的黑色身影,激起了水花。
「是海狸。」莫菲說。它停在樹幹旁,好奇地嗅著空氣中的味道,我看見了它的鼻子和鬍鬚。「這種動物比鱷魚還難吃。」
稻稈和鋒利的水草混在一起,割破了我的手。不過河道變得寬敞起來,我們來到了淤泥堆積形成的潟湖中。湖岸邊生長著桉樹和柳樹,枝條垂落在水裡。東岸有一片堅實的土地,生長著幾株箭根百合,土地上有野豬的腳印,這些動物大概是被百合的根吸引了。再往前,我看見了一艘破舊的t形快艇帆船,或許是在最初開鑿河道時用過的。它那巨大的v-8發動機不見了,外表也有許多洞。
我們把船拴在唯一的楓樹上,它的樹幹上長滿了復活蕨,正在等待雨水降臨,恢復生機。莫菲脫下衣服,身上只剩下一條耐克騎行短褲,然後給自己抹了一層潤滑劑,穿上乾式潛水服。他戴上了腳蹼,又安裝好空氣瓶,測試了一下。「這附近的水基本不到10英尺深,至少不到15英尺,但這個地方不一樣。」他說,「通過水麵反光能看出這裡更深一些,或許超過了20英尺。」樹葉、樹枝和圓木漂浮在水面上,昆蟲在水面掠過。水呈現出深綠色。
他用沼澤的水沖洗了潛水面具,然後轉身對我說:「真沒想到我還要利用假期來尋找沼澤裡的鬼魂。」
「雷蒙德·阿吉拉德說他在這裡見過那個女孩。」我說,「大衛·豐特諾也死在河邊。這裡一定有什麼。你知道要找什麼東西嗎?」
他點了點頭:「應該是某種容器吧,很重,是密封的。」
莫菲開啟了手電筒,戴好面具,開始呼吸瓶中的空氣。我把攀爬繩的一端系在他的腰帶上,另一端系在楓樹的樹幹上,用力一拉,然後拍了拍他的後背。他伸出大拇指示意,並跳入水中。遊了兩三碼後,他便開始潛水,我將繩子一點一點地放了出去。
我沒怎麼潛過水,只在和蘇珊去佛羅里達群島度假時上過幾節基礎課。我並不羨慕莫菲可以在這片沼澤中游泳。少年時代,我和朋友夏天會去波特蘭城南的薩科河游泳。那片水中生活著又細又長的梭子魚,那些兇惡的傢伙帶著一絲原始的氣息。每當它們掠過你光著的腿時,你便會想到一些故事,比如梭子魚喜歡咬小孩,還會把游泳的狗拖到河底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