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縣立高中棒球部成員自殺起因或為校園霸凌】/b
圖片是放大列印的,從我的視角也能毫不費力地看到詳細內容。
b【上月24號,宮城縣立綠町高中棒球部男高中生佐藤勇也(十六歲)被發現於石卷市的家中上吊身亡。因房間內留有遺書,警方判定死者為自殺,並據此展開進一步搜查。遺書所寫內容暗指死者生前曾在棒球部內遭到霸凌,學校、縣教育委員會正迅速調查實情。】/b
新聞下面還加上了別的資訊——應該是準備信封的人留下的。
b 袴田亮是殺人犯,高中時霸凌「佐藤勇也」,逼得同學自殺。/b
b (※另,九賀蒼太的照片放在森久保公彥的信封裡)/b
是繼續死盯著告發資訊,還是窺探被告發的袴田是什麼神情?兩種選擇同等可怕,哪個都好不到哪裡去。儘管如此,我還是心驚膽戰、小心謹慎地抬起頭。袴田要是和從前一樣露出溫和的笑容,說些「什麼嘛,弄得還不錯」「搞得像真的一樣」之類的玩笑話,我們之間或許已經恢復了先前的氣氛。然而他明顯慌了神,像被一股抑制不住的感情生生從椅子上拽了起來,臉色漲紅,下巴上滴下一滴汗,肩膀劇烈起伏,本就壯碩的身形好像膨脹到了原來的兩倍大。這不是我的錯覺,袴田現在非同一般地心慌意亂。
「……怎麼回事?」
我們無可回應。我們也想問袴田同樣的問題。怎麼回事?袴田眼色閃動,細細地挨個觀察我們每個人的表情,手掌粗暴地拭去臉上滲出的汗水。
「誰……誰幹的,我在問你們呢?」
「是真的嗎?」
問話的是矢代,話一齣口,恍如緊緊拉住了橫衝直撞的瘋牛身上的韁繩。
「……什麼?」
「這上面說的是真的嗎?」
矢代並非完全不畏懼情緒失控的袴田。旁觀者都能清楚看出她以保護自己的姿態用力環抱著雙臂,整個人明顯緊張又害怕。然而她的眼神里蘊含著力量,透出絕不退縮的堅定。
袴田凶神惡煞地盯著矢代,身體微曲,彷彿一頭面對獵物的獅子。他的右手緊握成拳,堅硬如岩石。
「信封……是你準備的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我是在問你,上面說的是不是真的。」
「現在談這個,沒什麼意義吧。」
「怎麼沒意義?如果那是事實,說真的,光是和你待在一個地方,我都厭惡至極。說人渣都算客氣的了。必須先把這件事搞清楚。」
「……當然是謠言啊。」袴田語帶威脅,「關我什麼事?」
「不關你事?你撒謊吧?照片上有你。」
「不對,這件事……肯定和你有關。」
「這個叫佐藤的人真的自殺了嗎?」
「是!佐藤這個廢物。」
袴田慌不擇言地說道。說出口的同時,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可這句話已經清晰地、鮮明到可悲地烙入我們耳中。袴田承受著我們懷疑的目光,慌亂地搜尋找補的話。
「……你剛剛說什麼?」
然而,矢代已經搶先開口。
「你把自殺的人稱作‘廢物’?」
她繼續對開不了口的袴田乘勝追擊。
「霸凌別人,逼人自殺,最後還放言說別人是廢物……簡直難以置信。我記得你是棒球部部長吧?你是身為部長帶頭霸凌別人,還是放任棒球部裡的霸凌行為?不管哪種情況,都壞到了極點。」
矢代話音剛落,袴田堅實的拳頭就狠狠砸在桌上。我絕不是誇張,這一擊下去,衝擊力之強足以令人疑心會議室是不是遭到了轟炸。我們下意識地縮起身子,直等到如有實質的氣浪平息,這才去窺視袴田的神情。
「不好意思……失態了,對不住。」
大概沒人能夠坦然接受袴田的道歉。他情緒失控,狠砸桌子的舉動,看起來反倒成了難以撼動的依據,證實了告發資訊的真實性。這個拳頭曾經毆打過「佐藤勇也」——如此光景現在很容易便可想見。
「我非常討厭破壞團隊和睦的傢伙,遇到這樣的人,我會忍不住立馬出手教訓」——初次見面時袴田在家庭餐廳說出的話,復甦於這個殘酷的時間點上。
「謠言。」
九賀擲地有聲,似是為了重整混亂的局面。
「是謠言對吧,袴田?」
九賀帶著誘導的意味詢問袴田。袴田緊咬嘴唇,緩慢醞釀話語,一陣長到不自然的靜默過後,他開口了。
「……嗯,是謠言。」
九賀像是要讓自己信服似的點點頭:「確實是我做得不妥,不該隨便開啟這種來歷不明的信封。實在對不起。大家把剛剛看到的忘了吧。袴田自己都說是謠言,那就是謠言。要怪就怪我吧。這個信封——」
「信封——」九賀話還沒說完,嶌開口了。她的眼睛因為充血一片猩紅,一次次以手掩唇,竭力抑制自己的不安:「斯彼拉沒理由準備這樣的東西吧?」
大家沒怎麼朝這個方向想,但嶌說得又確實在理。
斯彼拉誠然是一家極具冒險精神、精於謀算的新秀企業,但也沒道理做出如此不人道的事。如果鴻上先生他們事先已經得知了袴田霸凌同學的事,只要把他淘汰就行了,完全沒必要特意把他留到最後,還準備這些東西放在會議室裡,製造討論話題。
我的視線落在面前寫有「波多野祥吾專用」幾個字的信封上。
裡面裝的是什麼,並非全無想象的餘地。「九賀蒼太專用」的信封裡出現了告發袴田的資訊,那我的信封裡裝的應該也是針對其餘五人之一的告發信。而在場某個人的信封裡,恐怕也裝了告發我的檔案。
我呼吸困難地抬起頭,與所有人目光交匯。大家互相投去懷疑的目光,又齊齊流露出畏懼,此情此景令人見之恐懼,幾欲呼喊出聲。在場剩餘的五個人確實都被源自心底的不安徹底支配了,然而唯有一人的扭曲表情是裝出來的。
那個裝出受害者神色,給這場會議帶來烈性毒藥的背叛者——
就在我們中間。
b ▇第二位受訪者:小組討論參與人——袴田亮(30歲)/b
b 2019年5月18日(週六)12∶08/b
b 神奈川縣厚木市內某公園/b
哇,你還真的來了。真懷念啊……你比起那個時候沒怎麼變。嗯?記得啊。只一起面試過一次的人當然都忘光了,可那五個人不一樣,不可能忘。雖然最後鬧得難看,但怎麼說呢,這也是忘不掉的原因之一。啊……都過去這麼久了。我胖了吧,沒事,你直說就好。我自己看剛進公司時的照片都覺得好笑,完全就像另外一個人。我本來就是易胖體質,一偷點懶,立馬發胖,「砰」一下就長起來了。
對了,我們去那邊的長椅子上坐吧。這是我的固定位子,剛開始還經常和一個不認識的大叔搶,後來我每回來都坐這裡,他就放棄了,我大獲全勝,哈哈。現在坐在這裡喝罐裝咖啡、吃飯糰已經成了我的固定習慣,到飯點了,我開吃了,不好意思啦。
我穿的工服,不好意思啊。在倉庫上班的,不管是辦公室職員還是財務人員,全都要穿工服。沒辦法,現在管理層也經常來現場。嗯?對對,週六也要上班——不只這個,我們還有夜班,算是上四休二——就是上四天班,休息兩天,所以週六週日、法定假日都和我沒關係。剛開始還不適應,習慣了就覺得沒什麼了,反倒覺得週六週日出門才麻煩,人山人海的,特別是小孩子,吵得鬧心。你看,就像那邊……是不是?偶爾也有小孩來這個公園,那邊是居民區嘛。我是每次看見小孩一個接一個地扎堆來到這裡,才會反應過來說,啊,今天是週六啊。不說了,都無所謂。
你今天是坐電車來的嗎?坐車?……欸,計程車?你從市中心打車過來的!我的天……真有錢。斯彼拉正式員工的收入就是非同一般啊,哈哈哈,開玩笑啦,不是挖苦。我真的很欣賞你,應該拿到斯彼拉工作機會的人絕對就得是你。其他那些傢伙,怎麼說呢,反正都有各種問題。
我嗎?我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待在這家公司做物流工作,不過一開始是做銷售,當時在新橋的總公司,過了幾年又去了辰巳的辦事處,到厚木這裡,我數數——是四年前的事。現在在倉庫做綜合事務,我自己申請調到這個崗位上來的。做銷售的時候吃夠了苦頭,差點兒破罐子破摔,現在安定多了。
回想起來,先前那麼折騰也許是畢業季求職造成的……怎麼說呢,可能是萌發了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鬥志,可能是精神高亢得不正常,說好聽點就是「成長過度」了吧,被求職激成了那個樣子。明明還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什麼樣的職場人士,就被胡亂催著往前走,我又是搞體育出身,很容易就燃起了鬥志,於是一個勁兒地找那些標榜工作忙碌、成就感滿滿的大公司啊、名企啊,不怎麼在意行業。當時家裡出了點事,亂作一團,我就更加爭強好勝了。不過嘛,也因為這個,我才進了大公司,挺好的。但說實話,只要正常上下班,工資過得去,我就很滿足了。我當時特別想進斯彼拉,可要真是過上那種每個月加班時間超過一百小時、工作特別有成就感的日子,我大概已經漸漸活成行屍走肉了。以前一心覺得辛苦的人很酷。
進了這家公司以後,那種奇怪的自尊心依然作祟,讓我覺得男人就該做銷售,真是莫名其妙啊。到近幾年,我才想著好好愛老婆,生小孩,過過愜意的日子。啊……我五年前結的婚,普普通通的辦公室戀愛。介意我抽根菸嗎?飯後一支菸是我的習慣,不好意思啦。
嗯?我那時不抽菸?怎麼會?不過是當著大家的面剋制著不抽而已。我十六歲就開始抽了。哈哈,這個替我保密哦。當時的我可真是個撒謊精。
其實,我那時還存了挑戰的心思,想看看自己的謊能撒到什麼地步。當過酒館的兼職生領隊,當過志願者協會負責人,這兩個最大的謊我記得都沒有被戳破……哦,沒錯,都是假的。我確實是在酒館兼職,但並不是什麼領隊。本來就不存在領隊這號人,哈哈。大二的時候吧,我和五個朋友去岐阜玩了一次,在那裡和旅館的人一起參加了當地的撿垃圾活動。畢業求職的時候突然想起這段經歷,告訴自己那就是百分百的志願者活動,志願者協會負責人的故事便就此誕生了,夠厲害吧?不過大家也都一樣,絕對錯不了。
哎呀,想起來也真有意思。有次面試,問我志願者協會有多少人,我當時不是隨口說三十七人嘛,然後呢,就把這個數字給記住了,自己接受了「我擔任負責人的志願者協會有三十七名成員」這回事。面試了一次又一次,這個故事也漸漸成形,後來我甚至都不覺得自己是在撒謊,還能脫口答出各種細節,真夠厲害的。求職的學生啊,都是撒起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天才……啊,對不起,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可能只有我這樣吧,哈哈。哦,那個啊——
不是吧,那幫小孩準備打棒球……沒勁兒,怎麼打成那樣。吵死了,慘不忍睹……真是看得火大。
啊,不好意思,是……那件事吧,你是想問——那個信封裡說的事吧?
嗯,是的,全是真的。從頭到尾,全都是真的。霸凌,然後自殺。說真的,我實在沒想到那傢伙竟然那麼沒骨氣。……嗯?誰?佐藤啊,佐藤勇也。「我要一天不落地讓你嚐嚐猛速飛球的滋味,你做好準備。不管打出多少瘀青,我都不會手軟」——就在說出這句話的第二天,他自殺了。實在是太輕巧、太突然、太沒勁了。簡直軟弱到極點,那個廢物。咦……我是不是說了很難聽的話?的確說了,哈哈。剛剛的你就當沒聽到,不好意思。
不消說,棒球部立刻就暫停了活動。現場留了遺書,他自殺的賬就完全算到了我們頭上——不不,他在遺書裡有指名道姓,自殺幾乎都成了我的過錯。我雖然不是那種有能力問鼎甲子園的強勢選手,但最後的比賽被取消,也夠讓我堵心的了。直到現在,心裡還留著點不甘呢,青春沒能畫上圓滿的句號,就因為那個自私的廢物——不行,我一開口就忍不住要罵那個傢伙。哈哈,可以不談他了嗎?
嗯?啊,對……我也想知道,小組討論結束後我還自己去調查過。我沒想斥責那個告密的傢伙,就想知道佐藤的事是怎麼走漏風聲的,想想就覺得可怕。結果一調查才發現——哎呀,真的讓我很害怕。
那個「幕後黑手」好像是利用社交網站——當時的mixi網站,給我朋友的朋友發訊息,有一個算一個,能發的全發了,就用尋找好友的「好友功能」。「我的好友」,聽起來真有年代感……算了,這不是重點。那人發訊息說,說出袴田亮的黑歷史,獎勵五萬日元。於是一些認識我,但算不上朋友的人就把佐藤的事告訴了「幕後黑手」——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你猜那五萬日元是怎麼給出去的?放到現在,用「paypal」「spirapay」轉個賬就完事了,當時可沒有這些。
幕後黑手利用了車站的投幣式儲物櫃。是不是覺得難以置信?透露佐藤那件事的傢伙先把東西——棒球部的集體合照、當地報紙上的報道——放到儲物櫃裡,然後離開。「幕後黑手」找到對應的儲物櫃,把五萬日元獎金放進去,離開——完全和地下交易一樣。我嚇得發抖,這人是有多想進斯彼拉啊!
「幕後黑手」——我真沒想到那人能做出這種事。感覺也不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我不討厭他……什麼?死了?是嗎……得病死的?啊……真是,最後落得那個下場,還是讓人可憐。
不管怎樣——小心!喂,該死的小鬼,給我注意點,站好!別跑!渾小子……球要是砸到人了,你準備怎麼辦?喂,說話啊,喂!把人弄傷了你怎麼辦,啊?骨頭可是很容易折的!不然我把你弄折了試試?哦?不許哭,給我好好聽著。還有那邊,你,馬上把剛才逃走的兩三個傢伙帶回來。別以為跑了就萬事大吉。你要是敢跑,我就給這裡沒跑掉的所有人一點厲害瞧瞧,你給我想好了。知道了就快去!趕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