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久保擦拭眼鏡的動作頓住了。
「開啟信封的人是九賀,於是信裡便公佈了九賀照片的所在之處。害人終害己。幕後黑手這樣安排,就導致一旦有人開啟信封,傷害的將不僅僅是他人。如果信上說的是真的,那你的信封裡裝的必定是與九賀有關的照片,很可能就是陷害九賀的‘黑料’,是貶損他形象的什麼東西。無論是什麼,我都堅信是汙衊。但九賀的票數可能會因此減少。而事情到這裡遠沒有結束,告發九賀的照片下恐怕還會寫,森久保公彥的照片在某某的信封裡。這樣一來,你自己也會被逼到絕境,大家對你的評價也會降低,這麼做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
「……說這個話之前,我已經想到了這些。」
森久保終於戴回眼鏡,正面直視著嶌,像要把她盯穿一樣。
「所以,開啟信封不更表明了我的真誠?」
「……你說什麼?」
「開啟這個信封,意味著我會揹負自己的‘照片’被公之於眾的風險。如你所說,我也會被逼入絕境。可我明知如此,還要開啟信封,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不就是間接的自薦行為嗎?這等於向所有人宣告,我身上不存在任何不可告人的陰暗過去。難道不是嗎?總之先開啟,看看九賀的‘照片’,如果最終依然覺得九賀是個出色的人,他的支援者可以繼續推舉他。我所做的是自擔風險,為這場討論增加必要的資訊——僅此而已。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言之有理——這個想法只在我腦海裡閃現了一瞬,我微微搖頭,驅散心中的邪念。我渴求一個可以冷靜思考的環境,想想什麼才是正當的競爭方式,什麼才是為人應有的正確舉動。可現在的氛圍根本不允許我這樣。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認同建立在惡意之上的競爭。
「不對。」
森久保冷冷地看向我。
「信封超出了選拔考慮的範疇,不該用作參考,無論是以何種方式。」
「那波多野,你能把錄用機會讓給我嗎?」
我噎住了,森久保立刻又面向所有人,有如質問一般說道:「如果不開信封,作為交換,可以把機會讓給我的話,那就不開。但我不接受除此以外的其他條件。我要開封。」
最終沒人能夠阻止森久保。他的手指探入縫隙,剝離開膠水。紙張撕裂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凝視著天花板。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不消說,這是隱匿的幕後黑手一手炮製的局面,至於那人究竟是誰,我毫無頭緒。
我們已對彼此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理論上講,儘管實施起來不算容易,但如果真的用心了,所有人都有可能查到其他人的過往經歷。如果幕後黑手所做的只是把調查到的東西封進信封,放到會議室,找出那個人就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
乍看起來,森久保面上依然維持著一如既往的冷靜、理性,但他顯然已經喪失了理智。他開啟信封的動作機械、漠然,瞳孔深處卻閃動著狂熱的火氣。九賀的眼神毫不收斂地釋放出自己對森久保的失望,同時也難掩對信中內容的畏懼,呼吸微微失衡。嶌抱著頭,視線低垂。袴田一邊控制著自己的怒火,一邊注視著即將開啟的信封。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矢代在笑。
矢代坐在緊鄰我的右手邊,我比任何人都能更為細緻地觀察到她的表情。應該是看錯了吧?我仔細地盯著她的側臉,看了有三秒左右——不是我看晃眼了,也不是她在表情變換瞬間流露出的虛幻笑意。矢代確實在笑,笑得細微、尖銳、美麗——彷彿樂見事態惡化,又彷彿因森久保難掩狂熱的醜態興致盎然。
這時,我想起小組討論快開始前的那件事。當時矢代就在大門附近,形跡可疑,信封又正是在大門附近發現的。我那時還以為她是在找什麼東西,難道——我的預測尚未成形,森久保已經從信封中拿出了一張紙。
他看也不看那張紙,一下在桌上攤開。我們六個同時盯住那張紙,又同時陷入沉默。
這次,紙上印了三張照片。
最上面是九賀與一個年紀相仿的女生在海邊比著v字的合照。兩人靠得很近,不難看出女生十有八九是九賀的戀人。她一頭棕色短髮,t恤搭短褲,腳下穿著沙灘涼鞋。兩人雖然沒穿泳裝,但也一眼就能看出應該是在海邊玩。女生很漂亮,站在九賀旁邊顯得非常相配。可以說——這是一對任誰看了都要豔羨不已的俊男靚女組合。
另一邊,九賀的笑容也比我們向來所見的輕鬆平易許多。照片上用紅筆寫著「souta&miu」的字樣,標註了日期,還畫了幾個可愛的愛心。
和袴田的棒球部合照一樣,至此一切還很正常。
然而到第二張照片,情形隨之一變。照片似乎是偷拍的大學講堂,學生們正在上課。講堂很大,看著可以容納五百人。雖然內部擺放著傳統的木質長桌和椅子,不過整體設計風格比較現代,感覺應該建成沒多久。拍照片的人大概是坐在講堂中間按的快門,照片裡能看到幾個面向白板聽課的學生。這塊也畫了兩個紅圈,一個圈出的是正在聽課的九賀,他和五六個男女學生坐在一起;另一個圈出的是一位孤零零的女生,位置離九賀一群人很遠,看起來似乎與九賀毫無交集——是海邊合照中的那個女生。
第三張照片是某個檔案的影印件。我沒法細讀,應該說,沒必要細讀。「人工流產知情同意書」的大標題最先闖入視線。「當事人」一欄裡填的名字是「原田美羽」,「配偶或伴侶」一欄裡填的名字是「九賀蒼太」,至此已無需更多說明。
b九賀蒼太不是人。他讓戀人原田美羽懷孕、墮胎,之後單方面解除了戀人關係。/b
b(※另,森久保公彥的照片放在嶌衣織的信封裡)/b
九賀帶給我的衝擊遠超袴田——為什麼呢?大概是因為我真的敬重、崇拜他,像為運動員搖旗吶喊一樣,單純地喜歡著他吧。
儘管心中已有不好的預感,但我還是想要相信他。
我祈求著九賀能從紙上抬起視線,面色平靜地告訴我們信上所說的是荒謬的謠言,用確定無疑的論據駁回告發,依然像我們的引領者一樣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號召大家回到正常的討論中。然而我所期待的這些,一項都沒有實現。
九賀粗暴地攏了把頭髮,原本在髮蠟的強力固定下整齊迷人的髮絲被撥得慘不忍睹,成了個可笑的造型,像是剛起床的樣子。原來,那副完美切合「大好青年」這一描述的端正面目,實際上是他通過精心剋制表現出的臨時奇蹟。九賀露出吊兒郎當的表情,和之前的他判若兩人,他毫無顧忌,粗魯地咂了下舌,像咒罵表現不如人意的賽馬一樣,語氣不善地說:
「該死。」
我一動不動,深深注視著這個坐在九賀位子上的陌生男生。
b▇第三位受訪者:小組討論參與人——九賀蒼太(29歲)/b
b2019年5月19日(週日)14∶35/b
b水天宮前站附近一家酒店的休息室/b
你當時盯著我看了有一會兒吧。
什麼時候?當然是那時了,我的「照片」曝光以後。
我當然發現了啊。輕蔑、失望、懷疑,還有什麼呢,你看向我的視線混沌不明,摻雜了很多東西。出乎意料地,我看懂了。
想喝什麼就點吧,要是還沒吃午飯,這裡也賣輕食。我記得有三明治來著。啊,那個是飲品單,應該在那邊,對,就是那個,會所三明治,很好吃哦,已經烤好了。
哦,我沒在這兒住過,只是想著這麼久了,難得見面聊個天,選在這個地方應該還不錯。我現在在六本木上班,和總公司離得遠,不常去那邊,有點在外漂泊的意思。
現在在做it。啊,不對不對,剛畢業入職的時候做的是手機業務,幹了三年左右,分在對公解決方案銷售部。每天的工作就是拜訪客戶,挖掘it相關的需求,一個不落地推銷我們公司的服務,守住地盤。這麼聽起來好像挺缺德的,哈哈。其實也沒做什麼壞事啦。收穫了客戶的很多感謝,能從工作中感受到價值,很開心。
有個朋友自己創業,就是我現在待的這家公司。大學同年級學生裡有個傢伙腦子很活泛,可以說是非專業人士中的專家吧。讓他做什麼都能做到一流水平,是個既會說又會幹的傢伙。他講話很有意思,又擅長運動,想法也獨具一格,還有領導能力。嗯?我嗎?和他完全比不了。不是謙虛,真是這樣。四年前,他想做一款有趣的應用,就來拉我入夥,說要幹出一番大事業。去年我們的應用下載量突破了三千萬。你大概沒聽過吧?就這個藍色圖示的,啊,你知道?真開心啊,我們做的東西竟然入了大名鼎鼎的斯彼拉的眼。
斯彼拉又壯大了不少啊。雖然社交網站spira沒幾年就迅速萎縮了,不過隨著links的普及,光是憑spirapay的市場份額,斯彼拉就已經成了日本頂尖的it企業。你應該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哈哈。不必這麼謙虛,你絕對是個優秀人才。
斯彼拉依然是我夢寐以求的嚮往。現在做得是開心,可我還是想著,至少也要去斯彼拉的辦公室裡上個班試試。當時我和好朋友都進了面試,不過朋友在第二輪就落選了。為了不留遺憾,我全力相搏,可斯彼拉的門檻確實太高啊。聽說總公司不在澀谷了?新宿嗎?這樣啊,人也更多了吧。時代完全不同嘍。
真懷念那段求職時光啊。回想起來彷彿就在眼前,卻又似乎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就在那一天,不,就在那兩小時三十分鐘之間,我們的命運駛上了截然不同的軌道。啊,對不起,我不是針對最終入職的你。只是如今回想起來,又一次認識到大學畢業求職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啊,三明治在這邊。怎麼樣,挺好吃的吧。啊,可以嗎?那我不客氣了,我也來一個。不好意思,其實我現在很餓。
仔細想想,求職期真是我最混亂無序的一段時期。為了認清自我,我跑到書店買了教人剖析自己的書。於是發現,哦,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啊。如今回想起來,真不知道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不過當時還特別認真。
門要敲三次,不是兩次;寄簡歷一定要用白色信封;進公司前一定要脫掉外套;即便只是一場宣講會,現場也會佈置隱藏攝像機,觀察你的日常言行。什麼說法都有,真的是。我當時還算認真地想過,錄用通知出來的方式會不會像必殺技一樣炫酷呢。漫畫裡不是經常看到嘛,選拔、面試的情景。有的是選宇航員,有的是選忍者。哈哈,我看啊。沒想到吧?我很喜歡看漫畫的。
總之呢,漫畫裡的考試,試題本身沒那麼重要,往往會在其他地方設定得分點。我當時還隱隱在想,我的求職肯定也差不多是這樣吧。比如大膽告訴面試官,他的衣領沒翻好,然後就合格了之類的,誰知道呢。說實在的,指不定真有哪家企業真是這樣乾的。總之,到現在年近三十了,我還完全沒弄懂求職這回事。
我覺得啊,求職學生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容易受到欺騙的一類人,求職季真的是迷茫混亂的一段時期。啊,那件事,那個騙局,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哈哈,要不不說這個了吧。
總之,正因為如此,「幕後黑手」那麼細緻地策劃那起「告發事件」,背後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態,我倒不是完全無法理解。要是放在平時,哪怕萌生了這種想法,一般也不會付諸實施,但在那種情況下卻輕輕鬆鬆地做了。儘管他最後沒能得到錄用資格,但要是佈局再深一些,說不定就能成功入選。我覺得啊,這還真是人在求職季時能幹出來的事。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覺得我們成了朋友,所以被出賣的感覺才那麼強烈。不過如今再看,怎麼說呢,隱隱會有些同情那個人。他做出不可饒恕的事,也是因為被逼到了不得不如此為之的境地。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去給他掃個墓吧。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某種意義上我們也算得上「同僚」了。如果可能的話,我當然想和他「公平」競爭,我真是這麼想的。
唔,哦哦,你想聽那件事啊。
全都是真的,我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但怎麼說呢,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特意解釋吧。這種事到處都有,如今也並不少見,都是無聊、卑鄙、愚蠢至極的年輕人的專屬故事。
我當時有個女朋友。那次我們昏了頭,隨心所欲,沒做該做的保護措施,結果就弄出了孩子。我們嚇壞了,去了醫院,孩子打掉了,重擔卸下了。因為心裡有了隔閡,我們就分手了,這就是全部。
我聽說了「幕後黑手」通過社交網站收集我個人資訊的事。就在那次小組討論前後,好幾個人都和我說,有個人在mixi和臉書上打聽我的事,要我多加小心。那個人兢兢業業的努力還是得到了回報,成功找到了我那個前女友,原田美羽。真了不起。照片大概是她給的吧,除了她也沒別人了。流產知情同意書還有我們的雙人合照,除了我只有她才有。她應該很恨我吧。
啊,要不再喝一杯?可以嗎?嗯?接下來還有工作?哦,不是去公司上班啊。不過話說回來,在斯彼拉上班也不容易啊。啊,不對,應該說,因為在斯彼拉,所以才不容易啊。真羨慕你,你果然才是斯彼拉需要的人。今後繼續努力哦。
難得見次面,我送你過去吧。我開車來的。你是說要去中野那邊吧,正好順路。我接下來也有個酒局。說是為工作吧,也算。廣義上說,是和利益相關方聯絡一下感情。啊,是的是的,確實如此。我只是看著能喝,其實一點酒都沾不了,也不喜歡喝。每次這樣一說,別人都不敢相信。說句實話,我到近幾年才搞明白,原來起泡酒和啤酒不是一個東西。哈哈,你也不敢相信吧?我一喝酒就頭疼,一家人都這樣。所以哪怕有酒局,也能安安心心地開車過去。那種你都說了不能喝,還是要硬灌你酒的人,我基本上不招惹。只要說自己是開車來的,就能堵上他們的嘴。不過怎麼說呢,我大概是近年來才能坦然說出喝不了酒這種話。上大學的時候有被害妄想症,總覺得一說喝不了酒,就會遭到別人的輕視,一直強撐著小小的聲勢。大學時代真的是充滿謊言啊。
啊,別別,我來。你來找我就夠讓我高興的了,這種事就給我個表現的機會吧。你好,刷卡結賬。好,可以。
我們坐那邊的電梯下去吧,車停在地下。
我記得停車的位置還不錯,啊,看到了,電梯前面,那輛白色的奧迪就是。別客氣,上車吧。其實我來的時候就是打算送你回去的。嗯,什麼?這是奧迪q5。不是說這個?德系車裡我最喜歡奧迪。寶馬和賓士也不錯,但怎麼說呢,奧迪給我一種有實力卻不張揚的感覺,不是嗎?
什麼嘛,你說清楚。
停車位?這個嘛,我當然知道啊。這麼大個輪椅的標誌,想不看見都難。哦,這是殘障人士停車區啊。管他呢,這個停車場本來就有點兒空,這裡又離電梯近,很方便,是最好的位置了。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