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審慎思考應該如何與幕後黑手對峙。
我確實堅信自己的推測是對的,可那說到底也只是推測。要是直接問對方是不是幕後黑手,而對方強硬否認,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那我顯然處於不利位置。我手裡掌握的並非監控錄影和gps定位資訊等決定性證據,指向幕後黑手的那條細線還很脆弱,隨意拉扯就會斷掉。
所以,說句沒出息的,歸根結底,我只能寄希望於幕後黑手自首。我得巧妙地引導對方,套出足以讓他無路可退的資訊,然後逼他現形。但凡留下一點否認的餘地,我就永遠不可能誘導幕後黑手自首。信封事件的真相必然也會隱沒在黑暗之中。
思來想去,我最終選擇了一條路,那就是除幕後黑手以外,再次向所有參加過最終考核的成員尋求證言。為了切斷幕後黑手的一切退路,我必須先掃清外圍障礙。
我先給就引入spirapay業務一事商談過多次的醫院打了幾個電話,然後打給了九賀。九賀給過我名片,我知道他專用於公事的手機號碼。
「那起信封事件的幕後黑手好像不是波多野。」
聽到我的話,九賀應該是驚訝了一會兒。沉默一陣後才開口說:
「……真的嗎?那是誰?」
「大概……」
我猶豫了一瞬,不知該不該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最後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幕後黑手——是袴田。」
九賀思索了幾秒:「那個……打棒球的嗎?」
「……對。我有點事想找你確認,你有時間嗎?一小時就夠了。」
「最近工作有點忙,這樣吧……估計對你來說太勉強了,如果今天下午一點來我公司的話,我或許可以想辦法擠出一小時,我今天剛巧在總公司。」
我盯著電腦上的日程表,如果壓縮下工作,勉強能空出一小時來。這樣多多少少得加點班了,但問題不大。
時間快到了,我搭了輛計程車,朝六本木的商務區開去。快開到的時候,九賀蒼太打來電話,說了個咖啡店的名字。
「在我們公司隔壁一樓,你在那裡等我吧。」
我來到他說的咖啡店,點了杯混合咖啡。店裡有露臺座位,我在那兒找個位子坐了下來。比起等在店裡,坐在露臺應該更容易被他看見。九賀蒼太果然很快就看到了我。
「突然換了地方,真不好意思。我們辦公室在二十八樓,不太好勞煩你專程上來一趟。我去買杯喝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店裡之後,大樓某個角落裡接連湧出一群黑衣人,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他們從頭到腳一身黑色裝束,看著不大真實。這些人自然不是在搞什麼化裝遊行。他們是應屆求職生。從臉上稍稍放鬆的表情來看,他們應該已經結束了面試。男男女女共六人並排走著,彼此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沒多久就在離我稍遠些的露臺位子上落了座。
「又是一年求職季啊。」九賀蒼太單手端著冰咖啡走了回來,「我們那會兒好像早就定好了,那時和現在比起來,也不知道哪個更好。」
隨便回一句就能應付過去的事情,我卻沒有那個閒情逸致配合他閒聊。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緊張,九賀蒼太坐到椅子上,收拾好表情,直接切入正題。
「你是來說幕後黑手並非波多野這件事的吧。」
我點點頭,簡單說明了之前的經過。波多野祥吾死了,從他遺物裡發現了控訴我——嶌衣織——就是幕後黑手的文字記述,可我並不是幕後黑手。時隔八年,為了找出真正的幕後黑手,我面談了包括鴻上先生在內的五個人,前些天終於鎖定了真正的幕後黑手。不過,為了誘導對方自首,我需要獲得除對方以外,剩下三個最終考核參與者的證言。
「所以你需要我的證言是吧。」
「可以請你看看這份檔案嗎?」
我從包裡拿出資料夾放到九賀面前。見他已迅速地一一瀏覽起來,我便再次把手伸進包裡。我抓著筆記本,盯著手包底部,過了一會兒又將筆記本放回原處。接著抓住飲料瓶,看著手包底部,過了一會兒又把飲料瓶放回原處。說不定行不通呢,可能沒那麼順利。為了揮散不安,我竭力裝出平靜的模樣,一邊祈禱著,一邊再次抓住筆記本——
「這個不對吧?」
聽到九賀蒼太的聲音,我從包上抬起頭。
「哪個?」
「這個。」
九賀蒼太指向波多野祥吾在新生聯誼會上賞花時拍攝的照片。
「看著很像,可與那天從信封裡拿出來的照片應該不是同一張吧?」
他一臉天真無邪的神色。
「他手裡拿的不是酒。」
我握緊咖啡杯。我想把嘴湊到杯沿,手上卻沒有力氣。杯子傾斜的角度不夠,我最後一點都沒喝進去,就又把杯子放回了原處。
我需要點時間思索如何回話。
我思考了幾十秒,確信萬無一失。
沒事的,他會坦白。
九賀蒼太應該會如實道出自己的罪過。
「九賀,你說過自己對酒不感興趣吧,就這樣還能看出來波多野手裡拿的不是酒啊。」
「什麼意思?」
「這個就是酒啊,斯米諾伏特加。」
九賀蒼太似乎還沒完全弄清楚狀況,恐怕他還以為自己只是被人嘲笑無知而已,就像之前沒弄懂起泡酒和啤酒的區別一樣。他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咦,這個很有名嗎?」
「當然了。至少袴田、矢代和森久保都知道。」
聽到三人的名字,九賀蒼太稍稍拉下臉來。他看起來漸漸起了警覺,但還是沒完全理解我來這裡的目的。
「你和他們三個已經又見過一次了?」
「對。」我點點頭,「最後見的人是你。」
「也就是說……你什麼意思?」
「我說懷疑袴田是騙你的,其實我覺得你才是幕後黑手。」
「原來如此,你騙了我。」
「是的。和你那天所做的一樣。」
我有種彷彿要給雕刻作品落下第一刀的緊張感。第一刀一旦下去,就容不得二次更改,也無法恢復材料的原貌。原本的氛圍、狀態、談話來往絕對再也不復從前。既然現在已經踏出了第一步,就只能勇敢無畏地繼續往前走。為了不在心理上落於下風,我凝聚起嚴肅的視線。
「你要想知道我懷疑你的依據,我可以和盤托出。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再對八年前的那件事裝作無辜。我想聽你坦誠地說出一切。」
九賀蒼太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臉上露出自嘲的笑,而後抱起胳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他這個架勢,看起來既像已經認輸,即將順從坦白的前兆,又像是準備說自己很苦惱,請我不要給他安上莫須有的罪名。我已經點起火,完成了引爆。接下來就只等著看失去平衡的建築究竟要往左還是往右倒了。我祈禱著,等待著九賀開口。
我的推理非常簡單。
幕後黑手特意從「廢片」裡選出一張模糊的照片,究其原因唯有一個可能。那人之所以選擇了帶麒麟拉格啤酒,而非斯米諾伏特加的照片,是因為他不知道斯米諾伏特加是酒。
舉行小組討論那天,波多野祥吾看到照片的瞬間,肯定馬上就知道照片應該是從他們社團的主頁上複製下來的,但他肯定同時也心存疑問,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特意在廢片專區裡選擇照片。波多野祥吾瞬間就組建出了與我相同的推理邏輯,可他單單在結論上出了錯。
求職過程中,六個人裡公開宣稱不喝酒的只有我。幕後黑手不懂酒,所以只可能是嶌衣織,他應該是這樣得出結論的吧。
b 幕後黑手已經無所遁形。事到如今,我並不打算追究那人的過錯。/b
一個謎團已經解開。這個錯誤判斷難免惹人不快,但我知道他這麼推理沒錯。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為自己辯白幾句,只可惜如今陰陽相隔,無從聯絡。
不喝酒的只有嶌衣織一人。當時連我自己都這麼以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還有一個人也和我一樣滴酒不沾。不過,單憑不會喝酒判定幕後黑手的身份,多少有些過於草率了。
哪怕平日滴酒不沾的人,看到斯米諾伏特加的酒瓶,說不準也能看出那是酒。即使並非愛好者,活在這世上,至少還是區分得開普通汽車和輕型汽車,總能理解貝斯和吉他的差別。儘管內心依然存疑,可我認為連起泡酒和啤酒都分不清的人,是有可能鬧出這種烏龍的。我的預感方才已得到驗證。這是我在盡力誘使他放鬆警惕後設下的小小陷阱。他無心說出的一句話,坐實了我的所有假設。
——他手裡拿的不是酒。
然而,我能用的牌也就僅此一張而已。
知曉了幕後黑手是誰後再去檢視會議影片,就能看出不少端倪。
會議室裡乍一下出現不明信封。向來深思熟慮的九賀蒼太明明可以給人事打內線電話,請他們拿走信封,卻第一個帶頭開了封。
因為信封有正確的開封順序。
「另,九賀蒼太的照片放在森久保公彥的信封裡」。看到這條資訊,森久保公彥就會在僥倖心理的驅使下,想也不想地開啟自己手上的信封。遭受告發的袴田亮也會破罐子破摔,開啟自己的信封。遭到告發的矢代翼也會想著報復回去。三四張告發照片曝光於人前,受害者佔據多數以後,是否應該開啟所有信封的討論就會變得活躍起來,漸漸地,會議室裡大家討論的核心就只剩下信封這一件事。
可要是不按這個順序開封,事情就不會朝原定的方向發展。如果最先曝光的是波多野祥吾還未成年時喝酒的照片,事態又會如何呢。大家想必失笑一陣,這事就過去了。波多野祥吾不會受到多大的衝擊,其他人也會對這一點也不勁爆的訊息一笑而過,不再去關注那些意味不明的信封。九賀蒼太事先做好了精細的謀算,而後照著計劃分配、利用了信封。
還有,雖然森久保公彥和矢代翼手上的信封裡多裝了一張紙,要求他們在日程上造假,但九賀蒼太自己並沒有做出要從信封裡拿出第二張紙的動作。只有他在沒有接收到指令的情況下講述了自己關於照片拍攝日期的推測。再來,最先指出照片右上角有噪點,左下角有黑點的也是他。引導大家討論照片拍攝時間的人原本也是他。
儘管他始終牽引著討論的方向,不斷引導討論朝有利於他的方向發展,可大家怎麼也不會想到幕後黑手就是他。其中的原因很清晰。一是早在那場會議之前,他就一直表現出了對於我們而言不可撼動的領導者風範。二是告發照片導致的形象崩塌效果過於顯著,以致於所有人都確定他不可能拿到錄用機會。
九賀蒼太做這些事根本得不到任何好處。
總之,以事後驗證的心態做了種種調查後,無論怎麼想,幕後黑手都只可能是九賀蒼太。不過,如前所述,我的一系列調查都停留在「想」的層面。我能擺出來的依據,說到底就只有他先前一不留神失口說出的那句話而已。我說之前已經給袴田亮、矢代翼、森久保公彥三人設了同樣的陷阱並不是撒謊。他們都瞭解斯米諾伏特加,當然也都知道斯米諾伏特加是一種酒。眼下得出的事實難以撼動,同時卻也依然脆弱。
我的依據只有一個。
長久的沉默後,九賀蒼太終於放下胳膊。他動作輕快地用吸管喝了口冰咖啡,堪堪潤了個口,而後笑著攤開雙手,頂著明朗的神色說出了第一句話。
「怎麼辦呢?」
我耐心等待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該說什麼才好呢,真是太難了。」
他又喝了口冰咖啡,盯著遠處看了一陣。我本以為他只是想放鬆下眼睛,循著視線看過去,發現他是在看那些求職的學生。應該都是一幫大四的學生。幾個男男女女待在咖啡店裡,既沒大聲喧譁,也沒高談闊論。他們一個勁兒用聽不習慣的敬語彼此交談,好像在玩角色扮演遊戲一樣。
「我想,我應該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原本一直等著他回答「是」或「不是」,他沒按常理出牌,反倒讓我感覺喉嚨像被捅了一下似的心神動盪。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我動作仔細地攏了攏被高樓特有的對流風吹亂的劉海。這時,九賀又開口了:
「事已至此,你這麼做應該不是為了讓我給天國的波多野祥吾道歉吧?」
穩住,別急。
我對自己說道。我謹慎地回味著九賀的話,毋庸置疑,他已經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為。第一道障礙已經跨越過去了,我幾乎就要安心地嘆出一口氣,可我真正的疑問,真正的目的尚未解決。我小小地乾咳一聲,雙手包住咖啡杯。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你根本得不到錄用機會。」
「所以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說啊。」
「……你想說什麼?」
「能不能錄用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我沒把那個東西放在眼裡。」
「……那,你的目的就只是抹黑波多野祥吾嗎?」
「別別,可別這麼說。怎麼說呢,他那時太年輕了,我也是。所以真的很難說清楚……非說不可的話,就算是吧。我那個時候非常氣憤。」
九賀彷彿擺脫了附體的惡魔一般,露出爽朗又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之前不也說過嘛,求職季是我混亂無序的一段時期。換成現在的我,就算心裡有那個想法,大概也不會付諸行動。可當時的我不一樣。一有那個想法,身體就當先採取了行動。如今看來,當時那股冒失勁確實不值得表揚。要是能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我或許就會勸當時的自己不要做那種事。可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我當時的憤怒,我不打算批判那時的‘憤怒’。求職是多少年前的事來著……有八九年了吧。直到現在,我依然堅信那時萌生的‘憤怒’是正當的情緒,非但如此,我憤怒的火焰甚至還有可能燒得越來越旺了。」
「……你在憤怒什麼?」
「一切,一切都使我感到憤怒。我之前也說過,最開始我是和關係很好的一個朋友一起進的面試,可惜那個傢伙才到二輪面試就被淘汰了。」
九賀蒼太說著,突然豎起右手食指。我以為這是他抑揚頓挫地講話時的習慣動作,可事實看起來似乎並非如此。他的右手小幅度地上下襬動,指引著我的視線。他要我看的是聳立在他身後的那棟巨型高樓。
「我現在的公司辦公室就在那裡的二十八樓。今年是公司成立第四年。在那裡上班的員工數量超過兩百三十人,公司雖然沒在東京證券交易所掛牌,姑且也實現了上市。去年的營業額突破了三百五十億日元,成績喜人——創始人是川島和哉。哎,這名字你用不著記,總之是個很厲害的人就對了。他從上大學起能力就比別人高出一籌。我和他都在同一個研討小組,無論是講述自己成果的方式,還是推匯出恰當結論的邏輯,他在任何方面都超出我一大截,簡直就像個怪物。明明是個文科生,從設計應用到簡單的程式設計,什麼事都難不住他,簡直是個全才。我完全不能和他相提並論。越比只會越顯出我的可憐。那傢伙找我一起創業的時候,我可高興了。男人就是種愚蠢的生物,無論走到哪裡都要和別人比較,非要分出個勝負不可。同級生正是彼此的競爭對手。我不知從何燃起的鬥志,心想千萬不能輸給同級的同學。可唯有他是真正的特例。他雖然和我同級,卻是我永遠憧憬的物件,是我最尊敬的人。」
我面露困惑之色,不明白九賀說這番話意義何在。
「你還沒明白嗎?」
九賀蒼太開心地笑起來,再次點點頭,喝口咖啡,把胳膊撐在桌上。
「斯彼拉連結的考核,我那個二輪面試時落選的朋友就是他。」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從他身上移開,不知道該看哪裡,便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又莫名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實在難以置信。」九賀蒼太長嘆口氣,「某種意義上說,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大大的一聲「啊」傳了過來,彷彿帶著讚歎的意味。當然,並不是有人在附和九賀蒼太。這個聲音是先前那幫求職學生突然大聲發出來的。他們談話的內容沒有傳到這邊來,但可以看出,有個男學生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什麼。聽他講述的女學生帶著刻意的笑,誇張地點頭應和。
我逃避般喝了口咖啡。
「更讓我難以置信的是,川島落選了,我卻一路晉級。原來我比川島還優秀啊——我還不至於這麼得意忘形,主要是川島真的很優秀。我一說起這個,任何聽到的人必定都會把川島聯想成喬布斯那種人物,覺得優秀是優秀,可為人嘛——總有些瑕疵。但我可以斷言,不存在這回事。川島為人處事也實在很有魅力。川島的事就說到這裡吧。總之,我萌生出一個特別大的疑問,那就是‘企業真的能選拔出優秀的學生嗎?’這個疑問可以放到更加本質的層面詳細解讀。換言之就是,‘求職真的有用嗎?’」
九賀蒼太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
「回過神來才發現,斯彼拉淘汰了川島,我卻進入了斯彼拉的最終輪考核。在我看來,僅此一點就充分證明了‘求職’的缺陷。不過還有個更為冷靜的自我在想,僅以一個事例說明一切會不會有失偏頗。我想,我是個陷在混亂狀態裡的求職學生,不妨在下判斷時更加慎重一些。
「那天,參加最終輪考核的成員在澀谷的斯彼拉總公司集合,一眼看上去,確實都是優秀的人才。試著交談了幾句,似乎也都不差。但就我個人的感覺來說,誰都比不上川島。有一次,我碰巧和高中時代的朋友一起聚餐。那個時候,同年級的學生聚到一起自然就要聊到求職話題,我也說了參加斯彼拉最終輪考核的事。我說,我現在在和誰誰誰一起準備小組討論。然後就有一個人突然變了臉色,說裡面有個傢伙是詐騙團伙的人。
「我嚇了一跳,然而驚訝的同時,又油然湧起一種‘看吧,就知道會這樣’的心理。果然有人渣混在其中。然後我立馬醒悟過來,人渣不只有那個詐騙同謀,我自己不也是嗎。那個棒球部的大高個——是叫袴田吧——他說得有道理。我就是個上床不帶套的混蛋,確鑿無疑的‘殺人兇手’。驚愕著驚愕著,我漸漸抑制不住內心的焦躁。人事眼睜睜淘汰掉優秀的人才,卻讓兩個人渣進了最終輪考核。在那天的酒局上,‘醒酒瓶事件’愈發堅定了我的想法。」
「……醒酒瓶事件?」
「你應該還記得吧。參加最終輪考核的成員集合過好幾次,一起準備小組討論。有一天,大家說要搞個酒局。具體細節我忘了,不過我記得當時因為有點事去遲了點,還記得那家店是帶點情調的西班牙式酒吧,不是那種學生喜歡的廉價酒館。那時我們互相都熟悉了很多,我預感到多少會有些鬧騰,等我到那一看,沒想到會有那麼鬧騰,鬧得我想吐。退一萬步講,要是隻有愛喝酒的在那喝酒起鬨,隨他去也沒什麼。可你都說了喝不了酒,他們還要在你面前放個大酒瓶,放話說要你把那一瓶酒喝完。我那時藏著沒說,其實我也不會喝酒,真是無語。他們的幼稚、沒品、所有的低劣品行都讓我目瞪口呆。穿著西服,裝出一副未來的優秀職場人的模樣,其實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過是一幫愚蠢的大學生而已。」
「……有這回事嗎?」
「那麼荒唐的情景,你沒道理忘了啊。要說沒記住,估計就是被灌了太多酒,記憶模糊了。那就是場沒品的酒局。算了,不說了。考核方式發生變更的通知就是在酒局剛結束沒多久發過來的。我一個人反覆看了好幾遍簡訊,最後決定要給那幫幼稚的傢伙一點厲害瞧瞧,教他們長點記性。我要讓人知道,這六個人全都是不足取的人渣,所有人都不該進入最終輪考核……你問讓誰知道?當然是無能的‘人事’,甚至是這個‘社會’了。
「我那時的想法?不誇張地說,我那時不帶半點懷疑,深信人事在公司裡就是精英中的精英,只有通過選拔的一小撮職員才能進入人事部。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你不覺得嗎?他們在求職的學生面前擺出那麼副高不可攀的姿態,是不這麼裝模作樣就說不了話嗎?進公司上班以後,我真的大吃一驚,沒想到人事部在公司裡的地位竟然是那樣的。沒有一個人覺得人事部好,非但如此——平時提都不提這個部門。然而一想到生殺予奪大權掌握在這麼一群無能之輩的手中,我就會湧起一股欲殺之而後快的情緒。明明沒有看人的能力,還要裝出傲慢的態度,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我曾經竭力思考過他們當時看到了什麼。如我先前所說,我以前堅信人事肯定有那種像漫畫裡說的一樣,劃時代的、不可撼動的絕對指標。他們永遠不會犯錯,掌握著一些不為人所知的竅門。
「可實際上呢,根本就不存在這種玩意兒,不可能存在。」
「真是了不得的迴圈。學生為了進不錯的公司,一個謊接一個謊地撒,人事隱藏公司的負面訊息,用一個又一個謊言吸引學生前來。面試是面試了,可人事判斷不出學生的資質,於是怪模怪樣的學生按部就班地獲得了錄用機會。成功進入公司的學生上班以後發現公司撒了謊,大感驚愕;人事也驚愕,發現招進來的學生不符合預期。永遠都在重複這樣的迴圈。撒謊,被騙,不斷誕生強烈的意外挫敗。我就是要向這個社會體系,向一切宣告自己的想法。我實在是非常憤怒,所以才策劃了‘那件事’。
「當然了,那件事並沒有給社會帶來任何變革,最終也只是讓斯彼拉的人事和參加最終輪考核的成員感到震驚而已。可我還是不得不這麼做。我年輕氣盛,心態混亂,對淘汰了川島的斯彼拉了無興趣,那時也已經拿到了四家公司的錄用機會。我上網一查,就找到了大家過去的種種汙點。我利用社交網路收集資訊,慫恿詐騙受害者去大學討說法,給照片加上噪點和黑點,製造假象,讓其他人作證說照片是在波多野全天空閒的那天拍攝的,做了種種準備。會議舉行當天,我還特意不去煽動氣氛,故意聲稱應該廢棄信封。感覺這麼一來,大家反而愈顯醜陋,執意要拿信封說事……應該說,是除了你和波多野以外,其他人都失去了控制,醜態畢現。總之,實在是荒謬。我都做了些什麼啊,如今的我倒是會這麼想。但當時的我可不會。我那會兒想著,就讓我來揭露一切吧,這個愚蠢的社會,我必須給它漏洞百出的體系扣上屎盆子。作為陷入混亂的求職學生,對我來說,這就是‘公平’……嶌,現在由你反過來教教我吧,如何?」
我明明一句話也沒說,卻不知為何感覺喘不上氣。我用手帕靜靜擦去脖子上滲出的汗滴。我想正常回應九賀,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在微微顫抖。我想喝口咖啡,掩蓋自己的失態,又想起咖啡早被我喝完了。真沒出息,我都快被九賀說服了。
「……你要我說什麼?」
「時隔多年,你又見過他們一次吧,參加了最終輪考核的那些人。」
「……然後呢?」
「對他們的印象有發生轉變嗎?」九賀蒼太露出演員常見的那種魅力微笑,開口問道。「時隔八年,他們有沒有讓你改變想法,覺得‘啊,他們原來都是非常好的人啊’?按我自己的預想,應該沒有吧?包括我在內的六個人,全都是不像話的人渣。我是為了給波多野安上幕後黑手的名頭,才只放了他賞花的照片,其實他也在背地裡幹過慘無人道的事。你放心吧,我們六個,一個不剩,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當然了——」
九賀說到這裡暫停片刻,露出不合時宜的爽朗笑容。
「也包括你在內。」
我必須說點什麼。
可喉嚨卻與心裡的使命感相悖,像塞了個橡膠球似的,發不出丁點聲音。我明明應該有想說的和該說的,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我好幾次嚥下唾沫張開口,卻沒說話,只吸進口氣,而後再度閉口,如此反反覆覆。不能這樣下去,我下定決心,深深回看九賀,似乎要把他的瞳孔吸進去一樣。
「我的——」我小心翼翼地開口,留意著不讓聲音縮回去,「我的信封——」
「我可是大吃一驚。」九賀蒼太打斷我的話,把裝著冰咖啡的杯子拿在手裡細細觀察起來,像在檢查有沒有質量缺陷一樣。「我是真沒想到你會做出那種事來。信封裡說了什麼,你心裡肯定有數吧?」
「……說了什麼。」
「信封當然不可能是空的了。波多野為什麼要說裡面是空的,說完就走了呢?我打包票,我在裡面放了告發信的。我現在還記得信裡的內容,家裡也留了照片電子檔。那東西要是曝光了會怎麼樣呢……你的錄用機會大概就沒了吧。要是發生了那種事會怎麼樣呢,誰會拿到錄用機會呢。」
「……還給我。」
九賀蒼太把咖啡杯放回到桌子上,彷彿聽到的是從沒聽過的語言一樣,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眼睛死死盯著我。
「電子檔……要是還在的話,希望你可以還給我。如果不行的話,至少請你告訴我波多野帶回去的信封裡裝的是什麼。」
九賀聽完微微一笑。
「你的目的果然是這個。」
我殷切地凝視著他。
可他卻有如突然喪失記憶,忘了我是誰一般,持續做了一連串意味不明的動作。先是擦掉咖啡杯周邊的水滴,接著雙手抻平吸管袋上的褶皺,而後像是眼睛感到疲勞了,閉上眼,手指抵到眉間,又撣掉手指上沾染的灰塵,嘆出一口氣,看向手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