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焦躁的我準備再度開口的那一刻。
「不可能的。」
我的心情跌到谷底,連帶著視野都扭曲起來。意識緩緩飄遠,我努力給自己的身體注入微弱的力量,總算沒從椅子上跌下去。
九賀蒼太抓著咖啡杯站起身。
「嶌,你能獲得錄用機會,說起來還是因為我的緣故。所有人都暴露了自己的汙點,唯獨你在那場小組討論中全身而退。拜信封事件所賜,你拿到了錄用機會。所以,我的這點兒刁難你就別放在心上了。只有讓你承受一些心理負擔,才能達成真正的‘公平’。對吧?」
九賀很快朝著垃圾桶的方向走了過去。他的腳步十分輕快,我本以為他丟掉杯子後很快就會回到座位上來,沒承想他直接就朝著辦公室走過去了。怎麼說也該道個別才是。九賀走到十米開外的時候,我還樂觀地期待著什麼,可他最終連頭都沒回。
我感覺一切真的要到此為止了。
我必須追上他,叫住他。心裡這麼想著,卻沒有那個體力和心氣,也沒有找他要回告發內容的辦法。不甘與痛苦熱烈灼燒著心口,我完全動彈不了分毫。
「我對自己的洞察力很有自信,也擅長做自我分析。」
一個通透的女聲清晰地傳到耳邊,簡直像通過麥克風發出來的一樣。聲音的主人自不必說,正是先前就看到的求職學生——一個身穿求職套裝的女學生。她眼角有顆黑痣,獨具特色,遠遠都能瞧見。女生挺直脊背,毫不掩飾漫溢而出的自信,滔滔不絕地講述道。
「自己的事情也好,公司的事情也好,只要我用心感受,就能精準地理解。人事應該不會故意給我們使絆子,畢業求職大概沒那麼恐怖,也沒那麼困難。」
我沉默地盯著她的眼睛和那顆黑痣看了許久。
回公司後發生的事情我幾乎都記不大清了。沒人關心我,也沒人斥責我,估計工作進行得還是挺順利的,總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混沌的意識直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才逐漸恢復清醒,我當時正坐在計程車裡。離末班電車還有段時間,但我覺得自己大概沒那個力氣走到車站去。大腦彷彿事不關己一般想著這些事情。
突然間,一股必須與波多野芳惠取得聯絡的使命感驅使著我掏出手機。直到她接起電話,我才想到這個時間打電話挺不合適的。我趕忙加了一句,說這麼晚打來電話,實在不好意思,波多野芳惠似乎完全沒覺得受到了打擾。
「我習慣熬夜,沒關係的。」回完這句,她接著問我說:「是不是開啟了那個帶密碼的資料夾?」
「啊……不是這件事。」
我告訴她,真正的幕後黑手是九賀蒼太。仔細想想,對波多野芳惠來說,幕後黑手只要不是波多野祥吾或我,是其他任何人應該都沒什麼關係,我沒必要特意聯絡她說這件事。果不其然,她的反應很平淡,只說了些「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是那個看著挺帥的人啊」之類的話。我突然感到抱歉,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呢?大概是察覺到交談進行不下去了,波多野芳惠又主動說:
「太好了,找出了那個人。」
「……是啊,謝謝。我想著先和你說一聲,這麼晚打擾你,真不好意思。」
「他沒把信封裡的東西還給你嗎?」
「……啊?」
「感覺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
心思被人看透,異樣的緊張感油然而生。我無話可說,波多野芳惠用安慰的語氣繼續說:
「嶌,你很擔心這個吧。你大概也知道信封裡裝的是什麼,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讓對方返還給你。否則你不會這麼努力地追查過了好多年的事情。信封裡裝的是什麼?那個東西對你就如此不利,以至於不管過了多少年,你都必須把它要回來嗎?過去的那個汙點,對現在的你還是那麼——」
「我不知道。」
不知是沒聽懂我的意思,還是沒聽清我說了什麼,波多野芳惠只問了句「嗯?」,就再也沒說什麼,沉默了下去。
「要知道是什麼我就不怕了。就因為一點頭緒也沒有,我才怕得沒辦法。」
我自認自己一直活得很認真。
自小起,我受到表揚的次數就大大超過被批評的次數。一路考進好高中,進入好大學,又進了好公司。儘管入職考核時捲入了意想不到的騷動事件中,可最後還是如願進了非常好的公司。接著是努力成長為優秀的員工。我一直認為自己應該做個好人,不斷祈禱著做個好人。我始終相信自己肯定是個好人。
可有人不這麼認為。
如果波多野祥吾帶走的信封不是空的——我不止一兩次想到這個可能性。如果信封裡裝了什麼告發我的內容,那會是什麼呢?我反反覆覆地想著這個問題,有時甚至想得睡不著覺。我做過什麼呢。每當此時,我總是強撐著安慰自己,沒關係,沒關係。身為幕後黑手的波多野祥吾都說了信封是空的,那個信封裡面什麼都沒有。嶌衣織沒做過任何壞事。可事到如今,現實甚至不允許我還抱有這樣的幻想。
求職時期的我,當時是真心信賴、尊敬著參加最終輪考核的所有成員。進入名企最終輪考核的人果然都非同凡響。大家都很優秀,卻又不僅僅是優秀。所有人都善良而親切,懂得替他人著想。而我也有幸加入了這個陣營。說句孩子氣的話,我真的堅信這是一幫最無敵的同伴,沒有絲毫懷疑。正因為如此,當我通過信封看到他們真實面貌的時候,簡直受到了翻天覆地的衝擊。
小組討論過程中,我曾流淚懇請大家不要開啟信封。我不想再受到任何人的背叛了。隨著信封一個個開啟,我的皮膚彷彿被小刀深深割傷一般,渾身痛苦不堪。波多野祥吾坦白自己就是幕後黑手的那一刻,我終於徹底心死,對人的信賴完全被烈焰燒燬。
那場時長兩小時三十分鐘的小組討論結束的瞬間,我的人生髮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轉變並不僅僅在於我得到了斯彼拉的錄用機會。走出會議室的我失去了相信他人的能力,連自己都不再相信了。
所有人的心裡都藏著一個「信封」。為了不被他人察覺,所有人都在裝模作樣。
我自己也不例外。
「嶌?」
我想起來還在和波多野芳惠打電話,連忙打破沉默,說了句對不起,然後結束通話電話。計程車跑起來了,我一閉上眼就會不受控地想些有的沒的,乾脆就茫然盯著一閃而過的街景。
「嶌,可以和你聊聊嗎?」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卻又不能裝作沒聽見。第二天,剛到辦公室沒多久,經理就帶著鈴江真希從我身後走了過來。
「還是之前和你說過的擔任面試官那件事。」
「之前」,說得輕巧,都過去好幾個星期了。這事怎麼到現在還沒個結果。我稍有些焦躁,繼續拒絕也像單純無理取鬧一樣,不具任何說服力。我正準備再次詳細解釋下自己正在全心投入醫院相關業務,不料經理卻說:
「對對,正要說這個。」
「……什麼?」
「我想了個前所未有的主意。」
經理像介紹引以為傲的新產品一樣,把鈴江真希推到我面前。
「我準備從你負責的三家裡抽出兩家,大膽交給下一代的新希望,鈴江。」
我驚呆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莫不是在開玩笑吧。我不敢斷言只有我才有能力同醫院交涉,可從零開始,一手搭建起人際關係網的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臨到頭來換人對接,肯定會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果是經理接手,我們還能保住體面,說是工作移交給了更高的層級,可要是交給一個剛進公司一年,還在培訓期的新人,客戶肯定會心存疑慮。醫院的業務執行徹頭徹尾的垂直管理體系,垂直程度是我們根本想象不到的,每塊細微的工作都分配了不少負責人,數量多到出乎意料。一件事要取得同意,需要協商的人員之多說是「異乎尋常」也不為過。光是看著收到的堆積成山的名片,我時常就會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經理真的打算讓這個姑娘接手嗎?「報價需求已確認,後續將向您傳送報價單,請您稍等」,發封這樣的郵件都要花一個半小時,經理真覺得可以把這麼細緻的工作交給她嗎?
「鈴江這幾周進步明顯,我也會在背後指導她的。這是個鍛鍊的好機會。」
這種空洞的表揚我不知見識過多少次了,可鈴江真希卻當了真,笑著點點頭。我無力掙扎,露出不大情願的表情,想要保住手頭的工作,經理卻不顧我的反對,堅持說他已經決定好了,拜託我給他個面子,我只能看著兩人就此離去。
失敗的前景顯而易見。我第一次和醫院接觸是幾年前的事了呢。一旦開啟思緒,心口幾乎就要被空虛感擊碎。我並不是遺憾被人橫插一腳搶了功勞。要是真有那個本事也就罷了。反過來說,就算醫院那邊一切進展順利,我也不會因此得到多豐厚的獎勵。只是如果照經理的安排,最後所有人必定都會追悔莫及。我是這樣,經理是這樣,接受任務的鈴江真希也是這樣。
我差點回憶起前些天拜訪鴻上先生時聽到的一句話,於是連忙封存起記憶。那是我絕不願再次想起的一句話。
經理很快給我轉發來一封郵件,是我擔任面試官的日程和人事部主辦的培訓通知。我瞬間想象到了自己面試別人的樣子。坐在面試官的座位上,在學生面前擺出裁判姿態的模樣。
b明明沒有看人的能力,還要裝出傲慢的態度,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b
手突然間顫抖起來,我趕忙躲進衛生間,連聲說沒關係沒關係,鼓勵鏡子裡那個可憐的女人。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一定沒問題的,像平常一樣保持冷靜、沉著,這次肯定也能順利完成任務。可鏡中的女人卻對我惡語相向。她說,你連自己的事情都弄不清楚,還來鼓勵我,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說完,鏡中的女人痛苦地眯起眼睛。
公司偏偏還安排了情緒低落時壓根不想參加的活動,這天是鈴江真希的入職歡迎會,辦得稍晚了些。通知說晚上七點開始,不過我因為忙於工作,到達居酒屋時已經將近九點。明明沒誰一直期待著我出現,一群醉鬼還要嚷嚷著「就等你了」,鈴江真希也大力鼓掌。我不想壞了氣氛,儘量面色溫和地道了歉,說了句不好意思,我遲到了,然後坐到最邊上的座位上,只點了杯茶水。
中途加入聚會很難跟上大家的交談。我準備隨便應酬應酬,喝茶等待聚會結束。這時經理問起最近的年輕人都喜歡聽什麼音樂,談話漸漸轉了風向。聚會的主角鈴江真希想也不想地大聲說,自己肯定首推相樂春樹,接著就滔滔不絕地宣揚起相樂春樹的音樂和為人有多麼出類拔萃。
「他以前確實吸過毒,可我最近才明白,他吸毒的原因十分值得同情。他第一次被迫吸毒,發生在為了學習音樂去紐約留學的時候。一群搞音樂的朋友教唆他抽大麻,說他們‘沒辦法和菸葉子都吸不了的人做朋友’,可相樂春樹還是堅定地拒絕了。一個當地的音樂人看不慣他正兒八經的樣子,就在某天現場表演結束後,偷偷給喝到爛醉,躺在沙發上睡過去的相樂春樹注射了可卡因。
「自此,相樂春樹開始與自己的毒癮作鬥爭。可卡因這個東西但凡用過一次就很難戒掉。那幫搞音樂的朋友想讓他染上毒癮,就笑嘻嘻地慫恿他再用第二次、第三次。為了擺脫痛苦,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吸毒。再怎麼高尚的人都戒不掉毒品的誘惑。回日本後,他還是繼續偷偷使用毒品,事情曝光後,他被不瞭解箇中緣由的大眾猛烈抨擊,這都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現在,相樂春樹已經戒了毒,還在參與遠離違禁毒品的宣傳活動。」
鈴江真希一邊說著,一邊時不時瞄我幾眼,動作很是明顯。她這話看起來好像是對著所有人說的,實際上都是說給我這個對相樂春樹的人格發表過懷疑言論的人聽的。要是放在平時,我還能裝個樣子糊弄過去,說些類似於「哦,原來是這樣啊,我不知道呢,當時那麼說他,對不起啊」之類的話。同樣的事情我已經做過不下幾十次了。
可唯獨今天,我怎麼都演不出來。
鈴江真希接著說,相樂春樹其實很關心家人,為人善良。他陪著身患殘疾的妹妹去東京上大學時,就和妹妹住在一起,照顧妹妹。
「——你是從哪裡知道的這件事?」
啊,我一不留神說出了口。後悔是後悔,但我早已忍耐到了極點。正如折斷的熒光棒不能恢復原先的模樣,一旦開了口,話就一句接一句地從我嘴裡往外蹦。
「你既沒見過他本人,聽他親口這麼說過,也沒目睹過他在紐約和朋友待在一起時是什麼樣子的吧?」
酒局的氣氛還沒被破壞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此時還能開個玩笑,以前輩在入職一年的可愛新人講話時稍稍插了個嘴的由頭,把場面糊弄過去。可鈴江真希大概是因為沒能說服我而產生了點小情緒,不服氣地說:
「可那就是事實。不管怎麼看,相樂春樹肯定就是個很好的人。我說了,他是個好人。請你不要憑著自己的想法那麼說他。」
「什麼叫好人?」
本來到此為止就好——我冷靜地分析著自己。我分裂出了好幾個自我,一個自我對鈴江真希回以不懷好意的神情,一個自我因自己欺凌弱者泫然欲泣。還有個自我依然忍耐不了鈴江真希自以為是的說辭,沒能止住從喉嚨深處奔湧而出的話語。
「再怎麼努力蒐羅資訊,得到的也只是一小部分表象而已。」
收集幾條方便拿來解釋的資訊,把它們拼接到一起,就自以為了解了那個人的全部,這是不是太過草率了點?這和十年前只聽到「吸毒」一詞,就全體大肆抨擊相樂春樹的舉動難道不是如出一轍?相樂春樹背地裡做了些什麼,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他說不定有過婚外戀,說不定讓對方打過胎。你遇見一個人,和他親密交談,一起過上好多天,即便這樣都還完全看不清那個人——世上多的是這種事。你瞭解他有多深?你能完全看透一個人嗎?我可是連自己都看不透呢。
這些話——我大概都沒說出口。要是都說出來了,鈴江真希絕對不可能笑著與我道別,感謝我今天到場。我扯著僵硬的笑目送她離去,隨後心情鬱悶地坐上計程車。
「四年前,斯彼拉開始在群面中採取以五個方面的綜合得分計分的方式——這個我在培訓會上也和各位說過了。」
現人事部部長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因為公司人少,我對她還有點印象,不過之前沒有正兒八經地接觸過。她給坐在長桌邊的我們三個發了張寫有「checksheet」字樣的紙,麻利地解說起來。
「面試下午一點開始,學生們會四人一組進入這個房間。每組的面試時間是三十分鐘。聽完四名學生的自我介紹以後,平石先生、巖田先生、嶌小姐,請你們三個按順序依次向學生們提問。問題內容基本沒有限制,只要不違反公序良俗即可,如果不知道問什麼,可以從參考列表裡選擇自己想問的問題。面試考察學生五個方面,一是attitude(態度),二是intelligence(智力),三是honesty(誠信),四是air(印象),五是flexibility(可塑性)。每一項的滿分是五分,請各位在考察表裡填入分數。除了打分之外,如果特別想讓哪個學生進入第二輪考核,可以在表格上打兩個〇。得到推薦的學生基本就能無條件進入二輪面試。不過,每個人只有三次打〇的機會。另外,如果覺得不管誰說什麼,都不希望哪個學生進入二輪面試,就可以在表格上畫個×。與畫了〇的相反,打×的學生將無條件落選。雖然應該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但我還是向各位說明一下,萬一同一個人既得到了〇也被畫了×,我們將以×為準——各位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的問題只有一個,「怎樣才能看透對方的本質呢?」——僅此而已。我們公司喜歡用英語,表上的專案一打眼看過去似乎有點難懂,翻譯過來其實根本就沒什麼。態度、智力、誠信、印象、可塑性,每一項滿分五分制,打個分就行了。實在是簡單明瞭,簡單得讓人驚訝。
話說回來,這個世界上還存在其他如此簡單又如此複雜的事嗎?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著,連帶著肩膀都微微晃動起來。放在桌上的五百毫升裝茉莉花茶已經空空如也。我想喝點什麼,還想再去趟衛生間。
「……好睏啊。」
「是啊。」
「對了,那個遊戲,昨天是不是發生故障了?」
「是啊。除我以外,全體銷售都忙著處理這起意外呢。說實在的,這會兒根本就不是來當什麼面試官的時候。」
「……好累。」
「是挺累的。」
除了我以外,剩下兩個面試官分別是社交軟體「links」和遊戲應用部門的銷售。他們兩個應該互相認識,不過我和他們誰都不熟。剛開始,他們還關照著我這邊,主動給我拋話題,不過見我興趣缺缺,便也漸漸沒找我搭話了。
學生時代的我也一次次坐上過對面的位置。那時的我深信自己的舉手投足都處在動作捕捉器的監控下,稍有不慎就會被扣分。我繃緊神經,一秒都不敢放鬆。可實際上呢,第一次坐上面試官的位置,給我們準備的裝備、物品、武器,就只是一張記錄了五個評價標準的打分表而已。說到底,判斷標準只是我自己的個人感覺罷了。再直截了當點說,就是「莫名的感覺」——不比這個多,也不比這個少。而被賦予瞭如此重擔的人,脫口而出的話是「困」「累」。
人事準備的圓珠筆剛一握上就沾了汗,滑溜溜的捏不住。還是得去一趟衛生間,然而大門另一邊已經傳來軍隊行軍一般的腳步聲。等回過神來,安排在第一組的四個學生已經在人事的帶領下走進面試間。四個男生並排站立,統一的短髮、白皮膚、纖瘦身材、黑色套裝,像玩「大家來找茬」似的。他們的表情是如出一轍的緊張,似乎面對的是蓋世太保,我們也被他們的緊張感染了。
先說結論,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充分體會到了地獄的滋味。
「我大學的專業是社會心理學,一直學到現在。我在大學培養了捕捉人心動向的能力,相信這個能力一定能在貴公司找到用武之地。」
這是在參加朗誦比賽嗎?男生似乎只是在用生硬的語調朗讀自己背下來的內容。對不住了,給你打個低分應該也沒問題。可塑性打個「1」就行了。智力也給「1」吧,其他方面的能力也不怎麼強的樣子。
「在校期間,我投入最大精力的是社團活動。我在主辦校花大賽等活動的社團擔任負責人,策劃運營,以及活動結束之後覆盤不足,執行pdca迴圈管理法——這些是我從學生時代起就開始接觸的工作,我覺得自己肯定能在短時間內勝任交給我的任務。我在校期間運營的活動超過五十場。」
話說得真是流利。這個男生的身形和外表都不錯,也因此總覺得不大真實。他真的有可能策劃運營過五十多場活動嗎?pdca這樣的術語,他是用得越多自己就越得意吧。我能真心相信一個一直在運營校花大賽這種活動的男生嗎?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在誠實一欄打了個「1」。我莫名覺得他很傲慢,盲目認定該給他扣分,就在態度一欄裡也打了個「1」。
「我在酒館裡當兼職生領班,在志願者協會擔任負責人。因此領導能力比任何人都——」
這是第幾個社團負責人了?怎麼想都不可能所有人都在社團擔任負責人。按說我早就已經聽夠了各種虛假的經歷,見怪不怪了,可聽到酒館兼職生領班和志願者協會負責人這種話時,還是沒有任何來由地產生了排斥感。我在考察表上連著打了四個「1」。
到了休息時間,人事來收表。
「嶌,你能把分打高點嗎?」
「……打高點?」
「嗯,你和其他面試官打的分數差別有點大。」
人事給我看另外兩個面試官的打分表,上面排開了一長串「5」「4」,讓我難以置信。還有人的表上畫了兩個圈。我啞然失語。
他們兩個是看到了那群學生的什麼資質,覺得他們哪裡好呢?我沒覺得任何一個學生有資格直接進入二輪面試。難道我雖然和他們處在同一空間,面試的卻不是同一批學生嗎?
「哎呀,前面那些已經沒辦法了,給後面的學生打分時,還請你整體上稍微往高了打。你打著打著應該就會習慣了。」
本是出於安慰說出的話反倒越加深刻地刺痛了我的心。前面那些已經沒辦法了,打著打著應該就會習慣了。實在感激不盡。原來如此,我還可以這麼做。可對那些學生而言,這意味著什麼呢?接下來面試的學生一下子要平白虛增好幾分。那之前的學生呢。本來就不應該改變標準,更別說面試官適應了標準之後打分逐漸穩定下來這樣的事情,本就不應該存在。
我掌握著別人的人生。在我拿著圓珠筆寫下分數的瞬間,他們、她們未來幾十年的人生將會因此改變。
「剛剛那個學習院大學的女生,看著挺不錯啊。」
「哎呀,你就是喜歡豐滿的型別。」
「你說什麼呢,真是難聽。不過應該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這個吧。」
這兩人就這麼沒心沒肺嗎?我們掌握著學生們的命運,同時卻也面臨極其殘酷的事實。他們沒覺得任重道遠嗎,不感到驕傲嗎?斯彼拉向來被稱作最難進的it公司,他們作為成功通過入職考核的精英,不覺得自豪嗎?
我曾經有過自豪。如今,曾經的自豪就像徒手胡掰的椰子殼一樣,被人緩緩地,暴力地剝離下來。我曾經過五關斬六將經歷的考核,原來就是這樣的。
線索堆疊而起,九賀蒼太的話得到了印證。
——明明沒有看人的能力,還要裝出傲慢的態度,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與鴻上先生面談後,我刻意不去回想的後半部分內容從記憶中復甦。
「其實,公司最近想安排我做校招面試官,我拒絕了,估計這事就算過了,不過我想問您,當面試官有沒有什麼竅門?有沒有什麼能在瞬間看透對方本質的技巧呢?」
對我的問題,鴻上先生笑著給出瞭解答。
b ▇第一位受訪者2:斯彼拉連結(股份有限公司)原人事部部長——鴻上達章(56歲)/b
b 2019年5月12日(週日)14∶06/b
b 中野站附近的咖啡店/b
……嗯?又是個有意思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啊,簡單到好笑。在此之前,我能再來個甜點嗎?我對鮮奶油真是毫無抵抗力……很意外嗎?人本來就是出乎意料的生物。
「幕後黑手」的真面目,真是讓人意外啊。
啊,不好意思,就這個鬆餅,對,請給我來一份。現在就上吧。
唔,說到哪兒了……當面試官的竅門和瞬間看透對方本質的技巧對吧。其實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能概括。
根本不存在。就這一句話。
看透對方的本質什麼的,我向你擔保,百分百不可能。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傲慢。我在斯彼拉的時候,有多少人應聘來著……或許不到一萬,不過第一年就有個五六千人,多得出奇。當時我的工作就是從這五六千人中選出一個人。五千分之一,要從裡面真正選出最優秀的一個,你覺得可能嗎?但凡冷靜想想就知道,就是神仙也辦不到。
面試時間再長也不過一小時,那麼短的時間,你能看懂對方的什麼呢?哪怕面試多來個三四輪,你和對方面對面相處的時間也才三四個小時,所以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剛大學畢業時進的是一家紡織公司,入職第三年調到了人事崗。當時的我摩拳擦掌,立下雄心壯志,要為公司搭建一個前所未有的招聘體系。可我很快就發現,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樣的體系。有的公司錄用能把烤魚吃得乾乾淨淨的人,有的公司錄用見到誰都好好打聲招呼的人,有的公司錄用擅長費米推論法的人——種種型別不一而足,不過大體來講,所有奇特的招聘體系都會在數年內廢止。因為它們不起作用,很可悲吧。
落選的學生中是不是有人比入選者更加優秀?——我向你打包票,這種可能性的機率是百分之一萬,絕對有。面試不是學業水平測試,怎麼都會有錯漏。我也就在這裡和你說說,我是邊看應聘申請表邊犯困,怎麼都看不進去,湊夠了進入二輪面試的學生人數以後,剩下的就不看了——我當然幹過這樣的事。被放棄的人中有沒有特別厲害的——想都不用想,絕對是有。你問怎麼辦?不怎麼辦。
有學生反過來尋求我的建議,請我告訴他們面試必勝的方法時,我往往也會這麼說。我會盡力給出建議,告訴他們做到最好就可以了,可最後起決定性作用的其實是「運氣」。學生不是完美的,同樣人事也不是完美的,這個世界沒有絕對。和麵向求職學生的指導書一樣,書店裡面向人事的招聘指南書也一樣堆積成山。吸引優秀人才的招聘法則、面試一百問、招聘禁忌q&a——你看到書架就一目瞭然了,就連人事自己都不懂招聘。採用什麼樣的考核方式才能選出優秀的學生,看清對方的本質,人事其實一竅不通。有學生要是聽到這些話肯定會大受打擊,可這就是事實。
不過,在從事諮詢顧問的工作之前,這種話我就是把嘴撕爛都說不出口。我做招聘聯絡人的時候,想到對學生來說,自己就是企業的形象代言人,於是怎麼都要盡力給對方留下良好印象,為此常常撒謊。儘管人事不該撒謊,以免學生入職後產生落差的論調不斷湧現,我們仍然要撒些大大小小的謊……想想我那時當人事部部長的派頭,哈哈……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好笑。當時的我通過社招進了斯彼拉,才剛待了兩年左右。公司想啟動校招,需要在這方面有經驗的人——我就被挖了過去,著急忙慌地四下奔波,為校招做準備。在宣講會上,我把自己當成it企業的廣告塔,一個勁兒對你們激情澎湃地宣傳公司。我們的理念吧啦吧啦,我們的前景吧啦吧啦,我們的未來吧啦吧啦——其實那個時候……我連社交網站「斯彼拉」都沒用過呢。我一直拼命掩飾這個事實:這就是所謂的人事。
很可笑吧?我真的覺得很可笑。
社會每天都在發生顯著的變化。社交網站spira聲勢浩大的時代已成為遙遠的過去。ai、雲端、非現金支付、o2o、iot、奇點——種種新詞誕生,恐怕接著又會逐漸蒙上灰塵,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裡。可就在這些新興事物中,唯有「求職活動」從幾十年前開始就一直以同樣的形態流傳下來。來來去去就是面試、性格測試、筆試,再就是小組討論——為什麼呢,因為只有這些手段啊。
經常有人不負責任地聲稱我們應該引進歐美的招聘方式,那才是地獄呢。上下左右都沒有突破口,金錢決定一切。所以啊,我們只能這樣,每年例行舉辦一場好笑又愚蠢的招聘活動。
「雖然將來讓人做什麼都還沒決定,但總之就是要選出能在未來幾十年積極工作、看起來還不錯的人。」
這是全體日本國民創造出來的愚蠢儀式,所有人既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我們沒辦法追求完美。你也應該有所察覺吧?無能的前輩、沒用的後輩,為什麼公司裡會有這樣的人呢?總有那麼一兩個這樣的人讓你發出這樣的感慨吧。他們當年也是成功通過入職考核進入公司的。其中的原因簡單得可悲。
因為我們完全不能保證選中真正優秀的人。
唉……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就都和你說了吧。僅靠短時間的面試根本看不出對面的學生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段時間,我也在思考新的招聘方式,想一舉解決這個問題。碰巧又聽到某個人事部朋友的一番話。他說:「每年必定都會碰上那麼幾個人,面試的時候覺得好像很優秀,一到新員工培訓就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很多時候,往往還沒等我們發現他們沒用,同期入職的新員工之間就已經傳開了。這大概就跟學生比老師更懂彼此的性格是一個道理吧。」
我心想,原來如此,問題就出在這裡啊。於是我有了一個主意。不如我們先鎖定固定的人數,接下來就讓學生們互選好了。可要是完全放任不管,你們彼此之間也不會敞開心扉。我得給你們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如果小組討論的成果足夠出色,所有人都會得到錄用」。等你們互相熟悉了以後,我再通知你們考核方式有變。
所以啊,「受東日本大地震影響,錄用人數減少」的說辭都是假的。我只是需要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藉口,就利用了恰好發生的地震來說事。我本以為自己肯定能目睹一場精彩的小組討論,結果你也知道,最後的局面實在是出人意料——啊,對不起。我真心覺得最後選中的人是你,實在是太好了。我沒說客套話,真是這麼覺得的。
瞧我,多說了些有的沒的。哎呀,終於來了。鬆餅放這裡……謝謝。嗯,鮮奶油放了不少啊。看著真好吃。
坦白說,我有個習慣動作,你看——這個動作我今天應該也做了好幾次。每回遇到什麼事,我都喜歡像這樣,用右手摸左手的無名指。最開始是因為戴了婚戒。我本來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勉強戴上以後,總是無法忽視手上的異物感……老想著真礙事、真礙事,並像這樣摩挲手指——現在已經沒必要戴戒指了……哈哈哈。手指上都沒東西了,摩挲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是挺好笑的,想笑就笑吧。
接下來是什麼?瞬間看透對方本質的技巧——你覺得世上有這個東西嗎?你覺得人事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選中最合適的學生嗎?要是真有這個可能,至少我無名指上現在應該還戴著那枚戒指——這就是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