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嚇信?」
「確實,春菜心事重重地找過御影小姐,我知道,卻沒想到竟是這種事。」
久彌仰望著虛空嘟噥了一句。
「久彌你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春菜的父親這回逼向了久彌。
「抱歉,我以為她的煩惱多半是孩子氣的,瑣碎卻不能對父母說……」
臉色蒼白的久彌一個勁兒地道歉。
「責備久彌也無濟於事了吧,這位小姐姑且不論,久彌又不知道諮詢的內容。」
一直沉默的白髮老人,以頗具威嚴的口吻制止了死者的父親。聽男人口稱岳父,看來是死者的外祖父。那麼,就是琴折家的家長了吧。確實,和別的人不同,他雖然表情嚴峻卻毫不慌亂,跟他的地位相稱。
「刑警先生,很抱歉打斷了你的話。請繼續。」
別所聽了,就想回到原先的話題上去:「那麼御陵小姐,她真的去你那裡諮詢了?她有沒有對你說是誰想要她的命?」
「沒,」御影搖搖小巧的頭,「她好像也沒什麼頭緒,所以讓我幫她查明是誰。」
「那麼御陵小姐你是怎麼做的?」
「這個嘛。」御影的視線垂了下去,「我也沒能一下就相信她。何止於此,我沒認為真有人想要她的命,直到本案發生。因為啊,我聽她說,收到的恐嚇信已經燒了,沒有了。我知道她即將繼承守護村子的重大使命,就輕易地下了結論。我想她是產生了心理壓力,才會那麼做的。這完全是我的失策。」
御影不甘心地咬著唇邊,讓靜馬忘了自身的處境,不禁同情起她來了。心高氣傲的少女承認自己出了差錯,是非常屈辱的事吧。
然而靜馬還沒來得及跟她搭話,她就揚起了臉,再度恢復了凜然的表情。那大睜的右眼裡,顯然有強力的意志存在。
「所以我,也是為了母親,我不能再犯第二次愚蠢的錯誤。現在別所先生你們想把靜馬帶走,我覺得這是錯的。理由雖有很多,但最大的理由是,本案給我的印象是,比乍看起來更具計劃性、更復雜。但相對地,靜馬卻不是一個很複雜的人。」
這評價多失禮啊!別所居然也贊同地點著頭。
「沒有人委託我,所以我本來是沒有理由介入本案的;但我不能允許自己看著你們把他拘捕,讓自己再度陷入懊惱之中。怎麼樣,讓我稍微調查一下案情可以嗎?」
「我也向你請求,別所先生,給御影一個機會好嗎?」
在御影和別所刑警對話時退下了一步的山科,用他那一貫的低沉而又含有幾分感情的語聲,為御影助勢。別所的目光在他倆身上交替來去,好像在比較著什麼。
「……先代御陵小姐的傳聞我也聽說過。她經常配合我們工作,託她的福,我們屢次三番得到了幫助。好吧,我知道了,只要一點時間的話,也沒什麼不可以吧。不過,不管怎麼說,也只能是一點時間噢。」
別所刑警這態度,與其說是勉強同意,還不如說是想看看對方的本領。靜馬產生了這樣的印象。
「謝謝,那麼事不宜遲,我這就開始了。」
御影並沒有露出喜悅之色。她施了一禮,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靠近了擔架上的遺體,輕輕挽起白布。在被斬首的屍體前,她也沒有畏懼的樣子。
「怎麼回事,別所先生?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人,可你讓她這樣任性妄為。」
一臉不服的坂本刑警向別所逼問道。別所婉轉地接住了年輕刑警的攻勢。
「唔,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是不知道的吧,從前有位名叫御陵御影的獨眼大偵探。大家都說她左眼的水晶能看穿一切真相。她無數次大展身手,我們也甘拜下風。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她的英姿,但經常聽到她的傳聞——上個月在東京,這個月在名古屋,解決了疑難案件什麼的。從這層意義上說,她是活生生的傳說啊……對了,從前,在東京發生的首都電車密室殺人案,你記得嗎?」
「那個半數乘客是共犯的案子?我有印象,小時候看過新聞。那可是不得了的命案,所以我現在還記得。不過,難道你是想說那案子是她破的?」
「沒錯,我們也是要面子的,幾乎沒有向大眾公開過她的名字。她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基本上不怎麼拋頭露面。也就是說我們欠了她不少人情。但是,十多年前我聽說她死了。這女孩據說是她遺留下來的孩子。古風的裝束和左眼為義眼,也跟傳說一致。」
靜馬在一旁側耳傾聽兩人的對話。和年輕刑警一樣,靜馬也不知道這些事。看起來,御影好像還真是個偵探呢。
「可是,若是她本人的話倒另當別論,這裡這個不是她女兒嗎?就算裝束一樣,也不過就是個外行啊。」
坂本說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就算真是那位傳說中的名偵探的女兒,可她能像母親一樣大展身手嗎?雖說她的能力牽連著靜馬的自由,不,正因如此,靜馬才洩了氣。運動員也好演員也好,幾乎沒有第二代能像了不起的前輩一樣活躍。
「當然了,我沒打算讓這孩子任性妄為。如果她什麼也沒發現,我會請她閃開,拘捕種田靜馬的。就是這麼回事,別擔心,我會負全責。」
「既然別所先生都說到這份兒上了……」
一臉不快的坂本退了下去。但是,靜馬的手臂還是被他強有力地攥著。那麼用力,簡直讓人擔心上臂會不會留下烏青塊。
就在他們如此這般交涉的期間,御影離開擔架,帶著從容鎮定——讓人無法相信這是看過殺人現場的少女——的表情,回到了刑警身邊。
「喂,明白點兒什麼了?」
別所的聲音裡混雜著少許好奇。
「還沒呢。只是,被害者臉上稍微沾了點土,她的頭被砍後,有被潭水清洗過的痕跡啊,你不覺得奇怪嗎?」
「兇手把頭顱從潭邊拿到龍之首去的途中,也許曾經掉到過地上。」
「但是,龍之潭和龍之首之間只有岩石與石礫,根本沒有露出泥地的地方。」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名偵探的女兒。」別所從容不迫地微笑著,「不過,這種程度的事情我們也注意到了。看一下龍之首右側的那塊岩石後面你就能明白了,那裡應該還殘留著那樣的痕跡吧。或許兇手是想從潭起步,直接走到龍之首去,卻走不過去,於是只好避開石塊繞遠路,結果頭顱撞在岩石上掉落在地了。」
「原來如此。」御影向龍之首走去。邊上的鑑識人員靜靜地讓開了路。他們沒有像坂本那樣表現出抗拒的樣子,反倒用很有興趣的目光默默地看著少女開始做什麼。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傳說中的名偵探之女啊。一直喧鬧不已的村人也露出了一副看熱鬧的表情,觀望著御影的舉手投足。殺氣騰騰的殺人現場,被這少女一個人支配了。
龍之首的右側,斜坡前,密集著三塊高約一米的岩石。人站在岩石前朝巖後看,看不到後面的樣子。御影的手撐在岩石上,探出身子窺探巖後。那裡是山的斜坡和平地的交接處,幾乎沒有石頭也沒有草,露著泥地。有一個坑,在龍之首的正側方。
「確實,土地下陷了一塊,大小也似乎正相當,只有凹陷的地方霜消失得一乾二淨,由此看來,你們連模子也取了吧?」
「沒,只拍了照。這就夠了吧?」
「是嗎?我覺得地上弄出來的坑比我預想的深。如果兇手是把頭顱拿在手上,高度最多也不到一米吧。這一週又沒下過雨,所以,雖說是本來就比較柔軟的土地,但我還是無法認為頭顱從一米高的地方落下,會留下這麼深的痕跡。而且,如果拿在手上的頭顱是撞到岩石才掉落在地的,那麼一般來說,應該會掉在跟前而不是岩石的後面。」
返回到岩石前的御影撣了撣長長的袖口,把一塊和人頭差不多重的石頭舉到胸口,然後讓它掉落到身邊的地上。
「確實,那個坑更深。這麼說來,兇手是特意把頭顱往地上砸了嗎?」
別所嘴裡吐出「兇手」一詞的時候,坂本瞥了靜馬一眼。這態度真可恨。靜馬怎麼會知道答案嘛。
「有這個可能,看來兇手對春菜姑娘持有斬首也無法滿足的憎惡感,不過……」御影語聲一頓,「我還沒問關鍵的問題。警方認為犯罪的時間是?」
「昨夜十一點到一點之間。具體時間不解剖不知道,不過應該不會差太遠。」
「是嗎,這麼一來,可就合不上了呢。」
御影說完這句話,就閉起了右眼。她兩手握住扇子的兩端,深綠色的義眼大睜著,整個人陷入了沉思。十秒,二十秒……靜謐的時間流淌著。少女動也不動。只有河上吹來的和風,讓她的黑髮和櫻色的水乾搖動不已。警官和村裡人都屏息注視著她,想看是什麼拉開了序幕。
奇妙的光景,時間就像被切割開了似的。在不知道御影左眼失明的人看來,這個睜著一隻眼、以不動的目光持續凝視著一點的少女,是怎樣的形象呢?抑或,她看起來像是那種會用目光把人變成石頭的妖怪。然而對於靜馬來說,朝靄的單調景色和遙遙圍攏的群眾的緊張,及其中心這個只有義眼熠熠生輝的少女,這一切,感覺像一幅畫,一幅把出塵的世界烙印下來的畫。靜馬忘了自身的處境,感受到了美。
不久之後,御影再度睜開右眼,用充滿自信的聲音說道:
「我的左眼看穿了真相。」
澄澈的聲音,乘風飄向村人所在的河下游,慢慢地消逝了。
「你的母親據說也是如此,擁有漆黑的右眼和翡翠色的真相之左眼。那麼,真相之眼捕捉到了什麼?」
別所催促著問,露出了半信半疑的眼神。
「嗯,捕捉到了若干事項。在討論這些事項之前,我先問一下,那上面搜查過了嗎?」
御影指的是龍之首的上面,靜馬昨天為止還跨坐的地方。
「沒,喂,坂本,你去搜查一下。」
「……知道了。」坂本刑警不情不願地向上攀登,但是,到了頂上之後,他突然叫了起來,「別所先生!這裡殘留著血跡,而且量很大。」
「你怎麼會知道?」
別所飛快地下了仔細勘查的指示之後,大大吐了一口氣,又向御影發問。
於是御影用右眼笑了起來。
「很簡單。如果頭顱不是被刻意砸下地的話,就肯定是從高處落地了。然後,在這裡,所謂的高處也就只有龍之首上面了。」
「原來是這樣。兇手開始是想把頭顱擱在那大岩石上。但擱不好,頭顱掉了下來。於是兇手放棄了,擺在了岩石下面。就是這麼回事吧。這麼一來,這個男人不是越發可疑了?他每天都爬到那巖上去的,是吧?」
「我話還沒說完呢。巖的上面殘留著血跡,由此可見,兇手最初確實想把頭顱擱在那上面,但是,這麼一來,就有了個大問題。」
「問題?」
「這一帶薄薄地降了一層霜。因為不到中午陽光不會照進來,所以霜沒有融化,還殘留了一地,對吧?但是……」御影指著那個坑,「坑裡沒有霜。而且你剛才也說了,鑑識人員並沒有碰過這個坑。」
「確實,我之前看時,這坑裡也沒霜。換言之,這坑是在霜降之後弄出來的。」
「大概是吧。可我剛才聽你說,犯罪時間是在夜裡十一點到一點之間,對吧?」
別所無言地歪了歪頭,隨即又說:「……兇手天亮時把死者運到這裡,斬首,是這麼回事麼?」
「從現場殘存的血量來看,殺了人不久後就斬了首,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還有,遺體的衣服上也有霜。這麼說起來,兇手是夜裡在這兒殺害了春菜姑娘,砍下了她的頭顱。你不覺得合不上嗎?」
「確實合不上。」
「坂本先生,龍之首的上面有霜嗎?」
突然被點名的坂本刑警答道:「是的,有霜。但是,我們推測放過頭顱的地方及其右側,沒有霜。」
或許是因為太突然了,他老老實實而且用敬語回答了御影的問題。
「也就是說,死者被殺害時,頭顱曾經一度被擱在了上面,但天亮時掉了下來,是這麼回事嗎?」
別所心領神會地點著頭。坂本的反應則與他相映成趣。
「可是這巖上挺平坦的,寬度也有七八十釐米。我覺得頭顱輕易不會掉落。這一點你怎麼解釋?」
大概是後悔先前的恭順回答了吧,這一回,坂本盛氣凌人地進行了反駁。
「不能認為是風讓它掉下來的麼?河下游的琴乃湯啊,這個星期以來,每天早晨都有激烈的風從山裡吹來,吹得窗子搖動不已。」
「這個季節,每逢天亮,強風就會從山裡沿著河吹下來。我們這裡叫龍之颪。」
一直沉默著陪在靜馬身邊的久彌,用興奮起來的聲音從旁進行了說明。回頭一看,後面的死者家屬們也紛紛點頭。
「這麼說,是龍之颪把頭顱吹下來了?於是兇手放棄上面,轉而把頭顱放進了‘龍之首’胴體處的那個小空洞裡。因為那裡受風的影響很小……不過,對於展示頭顱這件事,兇手還真是執著啊。」
「好像是這樣呢。目前還不知道明確的理由。不過,兇手為什麼會發現頭顱掉下來了?」
別所抱起雙臂陷入了沉思。取而代之的是坂本,他用一種答案只有一個的姿態斷言道:「很簡單,兇手發現筆記本掉了,天亮時回到這裡尋找。就是在那時,兇手發現頭顱掉下來了。如果從旅館沿著河走到這裡來,是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
看來這位刑警無論如何也想把靜馬當兇手。
「原來是這樣,那麼,筆記本是在哪裡發現的?」
就在這裡,坂本用粗率的動作指了指龍之首的正面,一個離岩石不到一米的地方。
「也就是說,深更半夜的話姑且另當別論,如果是早晨,這是個很容易看到的地方,把頭顱往空洞裡放時就能看到,是吧?這樣說起來,明明是冒險來找筆記本的,卻只把頭顱重新擺好,最關鍵的筆記本反而沒拿就回去了,這說不通啊。」
御影的詢問流利而又嚴峻,就算是坂本也沉默不語了。他吊起了細眉,拼命思考著答案。
就像是兩三人一組的摔跤比賽中,觸擊一下就交替的法則一樣,這回是別所用職業化的冷靜聲音開了口:
「你似乎是想說,兇手為了嫁禍給這位種田君特意把筆記本留在了這裡呢。可你好像忘了,被害者的房裡留下了寫著種田靜馬名字的紙。看起來是被害者自己寫的喲。這該怎麼解釋?」
一回神,他嘴上已經叼起了一根點燃的煙。
「巧妙地找理由讓她寫下了他的名字。抑或,是兇手模仿春菜姑娘的筆跡寫的。僅此而已,不是嗎?」
御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泰然自若。
「這麼說兇手知道種田君的名字了,而且還有機會進琴乃湯偷筆記本。比如說,這位琴折久彌先生。」
「也不見得。」對於他的諷刺,御影只當聽不懂,「如果兇手在這裡撿起筆記本,從筆記本上得知其主的名字,那就誰都有可能了。一個年輕男人投宿在琴乃湯,村子這麼小,相應地,知道這個訊息的人也不會少吧,所以串聯起來是很容易的。」御影開啟扇子,掩住了嘴,「而且,還有一個重大因素你們看漏了。就算是兇手出於什麼目的回到龍之潭來,又為什麼會知道頭顱掉下來了呢?在那個坑前排列著牆壁似的大巖,就算頭顱掉了下來,一般也不會被人發現,是吧?」
「笨蛋,很簡單,兇手多半是發現龍之首的上面沒有頭顱了。」
御影正中下懷似的,微笑著點頭道:「不過,龍之首的前端意外地寬闊,據剛才那位坂本先生說,有七八十釐米寬。站在我們這裡是無法判明擱在上面的頭顱有沒有掉落的。此刻站在上面的鑑識人員,我們也看不到他們膝蓋以下的部分。這麼一來,兇手就只能是在別的場所確認頭顱是否還在了。但是,我們來的路,從下游上來的路,不可能看到。而從斜坡下來的路也草木叢生,也不可能看得到吧。讓我看看哦,此外,似乎還有一條從琴折家那裡過來的小路……」
「我們這邊也不可能,因為有樹木遮擋。」
很有興趣地側耳傾聽的老人,靜靜地回答道。
「於是,站在到這裡來的三條路上,都不可能發現頭顱從龍之首上掉了下來。」
「那麼,兇手是在哪裡發現的呢?」別所環顧著四周,「和城鎮裡不同,這裡能看到的只有山和樹。難不成兇手是個生活在樹上的傢伙,不至於吧。」
「是那個尖塔!」
靜馬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作為在龍之首上面唯一看得到的建築物,那個塔既有窗也有露臺。
御影看著靜馬微笑道:「沒錯。人在龍之首上能看到琴折家的尖塔。反過來說,人在塔上也能看到龍之首。只有站在那個尖塔上,才能發現頭顱掉落的事。這麼一來,兇手回到這潭邊來的理由也就一清二楚了。因為頭顱掉了下來,兇手才回到了這裡。還有,只有能進入尖塔的人才會發現頭顱掉落。」
「喂,你們那邊能看到尖塔嗎?」
別所呼喚著正在忙活的鑑識人員。「能看到。」回答立刻來了。
「那麼,」真不愧是別所,領會得很快,「兇手是那個宅邸裡的人?」
他顧慮到家屬,壓低了語音,但即便如此細心卻好像還是被他們聽到了。荒謬——抗議的聲音此起彼伏。
「雖然乍聽之下難以置信,可是,到了早晨來這裡把頭顱重新放好,這一事實指出兇手正是琴折家宅邸內的人。」
御影用靈動的右眼壓迫著他們。或許是被她的氣勢壓倒了,眾人帶著不滿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別所看看御影又看看死者的家屬,來回比較著什麼似的,但沒多久他就下定了決心,用衣袋裡的行動式菸灰缸把煙揉滅。
「我們不得不向各位再進行一次詳細問話。」
他用莊重的口吻宣佈道。
他將靜馬拋到了背後,緊繃著臉向家屬們走去。坂本也「嘁」的一聲咂了咂嘴,鬆開了抓著靜馬的手,跟在別所身後。
「謝謝,御影……不,御陵小姐。」
靜馬重獲自由,從正在感嘆這一幕華麗推理的村人中擠了出來,跟御影兩個人走在回琴乃湯的小路上。山科說有事,讓御影先回旅館,他本人則留在了龍之潭。
村人們親眼目睹了御影的活躍表現,迴轉過身來,向她投以讚賞的目光,同時,也向靜馬投射著帶有些許懷疑的目光。
「不用放在心上。不過,你現在倒管我叫起小姐來了,感覺很不好呢,叫御影就行。我既然已經認可了這種叫法,就沒打算輕易更改。」
御影的語聲中有幾分興奮,雪白的面頰也泛起了紅潮。在刑警面前她完全沒有表現過這種樣子,所以,或許是她完成了重大使命就鬆懈下來了吧。
然而,令人羞愧的是,靜馬比她更興奮。
「那麼我就一如既往地叫你御影了喲。但你可是著名偵探,剛才的推理也非常了不起。」
「著名的是我母親,別說殺人案了,連在警察面前進行案情分析,我這也是第一次。」
「這就叫有樣學樣吧。那麼,御影你不跟那些刑警一起去也沒關係嗎?要說名偵探初登場的舞臺,可沒有比這更好的啦。」
「怎麼會。」御影誇張地聳了聳肩,「偵探沒有委託就不會介入案件。我只是碰巧和你投宿在同一個旅館,幫你做了次義務勞動。而且,反正我是必須向警察彙報春菜姑娘找過我諮詢的事的。」
「委託……我也可以委託你。」
靜馬打算在琴乃湯等待今年的第一次降雪,所以經費相當充足。反正想死,錢什麼的也就沒有意義了。然而御影卻不接這個茬兒,仰望著天空說道:
「就算被靜馬你委託也不行,因為你是和案件無關的外人,而且也不知道你光憑興趣能堅持出錢到什麼地步。所謂查案,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了結的事情喲。而且看你的服裝和言行,也不像是能為娛樂花錢如流水的人。如果你中途改了主意,上屋後被你抽了梯,就再糟糕不過啦。而且調查想要順利進行,沒有家裡人或警察的委託是不行的。」
「……難不成,山科先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留在了龍之潭?」
「是啊,父親認為我到了該出道的時候。我也想盡快投身到母親待過的偵探世界中去,所以現在只能在琴乃湯等待結果。」
「那麼,你是說,你要作為偵探成功出道,就得看山科先生的交涉結果了?在殺人現場商議這種事麼,總覺得好冷血啊。」
「偵探就是這麼一種人,別抱什麼奇妙的幻想比較好。還有,我就是為了成為這樣的人,為了繼承母親的事業而生的。話說回來,對於社會來說,這也是必不可少的工作崗位。」
御影的話語中,透出了毫不動搖的堅定決心。如此年輕的少女,已經決定了自身的人生使命。在欽佩的同時,靜馬又覺得有點可怕,無法想象養育她長大的環境是什麼樣的。
「就是說,御陵御影二世,是御影的目標麼?」
是啊,御影點頭。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衝上前來的腳步聲,與此同時,「喂」,一個嚴厲的聲音叫住了他倆。
回過身去,只見一個頭發花白身穿勞動服的男人瞪向這邊。意外的是,殺氣騰騰的視線並不是衝著靜馬,而是衝著御影。
「你別太得意忘形了。這個村子是屬於棲苅大人的。就算你能矇蔽其他人,也騙不了我。」
面對他那副唾沫像要飛過來的勢頭,御影開啟懷裡的扇子掩住了臉。這種行為恰似火上澆油。
「喂,你給我說點什麼啊。」
男人勃然大怒,簡直就要打過來了。靜馬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身體插進了兩人之間,雖然他完全沒有吵架的自信。
「你要動真格的?」
這回殺氣投向了靜馬。男人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就在這時,追過來的兩個村裡人抓住了男人的身體,拼命安撫著反抗的男人。
「放心吧,我是人,絕對不是神喲。」
御影丟擲了一句話。冷靜的聲音裡,先前的興奮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利落地轉身,又一次邁開了步子。
「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怎麼了?」
靜馬追著她,不止一次地關注著背後。
「琴折家有神在,所以討厭像我這樣的占卜師(御影啐了一口似的說出了這個詞)出風頭的人,也不在少數。」
「神在琴折家的宅邸裡?」
「這個村子是由一位絕對意義上的女神統治的。難不成你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天,竟沒有意識到?」
御影發出了錯愕的聲音。她好像不是裝樣子,而是真的很吃驚。
「不好意思嘿。」
自身的事已經讓靜馬精疲力盡了,所以村子的事情,既沒有餘力也沒有興趣知道。
「你還真說得出口,在這裡實地調查什麼的。你究竟是為了研究什麼才來的?」
御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之前漂亮地將靜馬從絕境救出來的翡翠色左眼,似乎看穿了一切,所以靜馬不由得撇開了臉。
「不行嗎?反正畢業論文什麼的,隨便做做就行的。」
「大學還真是個馬虎的地方,是吧?」
「就是這樣的。對了,琴折家是祭祀天照大神什麼的?」
「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系譜,但是據說,神社裡有一位名曰棲苅的神在。」
「棲苅大人?我從沒聽說過。」
當然了,靜馬對宗教神學什麼的並不是很內行,只是逞個強爭個面子。然而他這突發的逞強行動似乎被御影輕易看穿了。「也許吧。」她輕鬆地說著,點點頭,「你似乎是誤會了,所謂的棲苅大人,並不是神社祭祀的神明,而是活神仙。」
「活神仙?」
「被殺的春菜姑娘的母親,就是棲苅大人。還有,棲苅大人是受到全村人虔誠信奉的。」
「你給我等一下。」靜馬拼命整理著思路,「……你是說,棲苅大人是這個村子的教祖,所以被害者是神的孩子。這樣的孩子被殺了麼,那不是不得了的大事嗎?」
「什麼啊?你現在嚷嚷起來了。不僅如此,本來,春菜姑娘還會繼承棲苅大人的衣缽。現在的棲苅大人身體欠佳,所以那本是指日可待的事。」
對於村子來說,死者似乎是比單純的大家閨秀更重要的人。如果靜馬像先前那樣被懷疑下去,甚至說不定會被私刑處死呢。他頓覺背後一涼。就算是為了死才來到了這裡,他也不想被慘兮兮地殺掉啊。
這就更得感謝御影了。雖說是偵探卻義務給了他幫助。他正想再次致謝時,御影又說:
「所以呢,你還是暫時老老實實待在琴乃湯比較好,因為不知道剛才那些話村裡人聽進去了多少,而且,反正龍之潭目前也進不去。」
御影輕蔑似的「嗤」地一笑,沒拿扇子遮掩。
「這番忠告我痛切地領教了。不過,御影你怎麼樣?像剛才那傢伙一樣對你抱有反感的人很多吧。」
「恐怕要讓你遺憾了,我會自己保護自己,否則就當不了偵探了。剛才你姑且算是想要庇護我吧,不過我從父親大人那裡紮紮實實學了防身術,所以面對那種沒有殺意的威嚇,我是完全不會慌張的。」
「也就是說,我白忙了一場囉?」
靜馬發牢騷的時候,望見了琴乃湯木質的後門。在門口,藏臼用兩條後腿立著,焦急地等待主人歸來。它用那雙對命案一無所知的眼,看著正前方。藏臼認出了御影,一溜煙地攀上了她的身體,端坐在她的右肩。這麼說起來,靜馬想起昨天久彌抱怨過,藏臼喜歡御影,比對他本人還親。不過,它對靜馬一點也不親。
被藏臼用一種看情敵似的目光瞪著,靜馬就此與御影道別。御影說要稍作休息,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就算言行和頭腦都像成年人,但體格畢竟是纖細的少女。初登舞臺的緊張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對她來說這畢竟是很吃力的事吧。
由於被人無端懷疑,靜馬也筋疲力盡了。於是他決定泡個澡再睡個回籠覺,心中還祈禱著,今天,就別降初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