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達紘發出了許可:如果時間不長的話,可以和棲苅大人會面。棲苅大人也強烈希望逮捕兇手,為此不吝協力。不過,她的身體垮了,所以達紘會同席,而靜馬則要回避。也就是說,靜馬還沒有被信任到足以會見貴人的程度。雖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靜馬只能一邊咂舌,一邊默默地目送在達紘引領下走向御社的御影的背影。
一落單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這半天靜馬一直陪著御影,被她差遣得團團轉,但反過來說,卻是御影一直陪在他身邊。靜馬在這宅邸內是徹底的外人,而且也是嫌疑人。雖然御影說了「你自由決定自己的行動吧」,但是,嗯,所謂的自由是什麼呢?這樣的疑問也湧了出來。
對於現在的靜馬來說,所謂自由,無非就是了結自己生命的權利。但既沒有初雪,還陷入了案件的旋渦中,靜馬一點也沒有自殺的打算。他心裡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會有把自己的死視為幸事、趁機把所有責任都強推給自己的傢伙出現。
他發出了一聲嘆息,隨即望見了從走廊彼端走來的人影。是美菜子。她剛發現靜馬的時候似乎有無視他的意思,把視線移到了一邊,但走到靜馬面前時,她改變了主意,停住了腳步。
「哎,你是一個人?」
靜馬只和她在午餐時見過面,但她一直滿臉不悅地把吃食往嘴裡送。此刻她的臉色稍稍明朗了些。美菜子像菜穗,也是高個子,還有著年輕時的美女痕記,但真是年歲不饒人,整體已經圓鼓鼓地塌下來了。靠濃厚的化妝好歹有所遮掩。一起塌掉的還有體形,她在琴折家的成員中,體脂率看來最高。
「御影和達紘先生一起去見棲苅大人了。」
「是這樣啊,居然讓偵探什麼的會見棲苅大人,姐夫真是個任意妄為的人。」
和她女兒菜穗一模一樣的口吻。她經驗更豐富,話聽起來更刺耳。靜馬噌的一下就生氣了,不禁回嘴說:「那麼美菜子女士你認為讓御影破不了案比較好?」
「她是頂著名偵探的光環來的,我當然希望她趕緊破案囉,而且我們也為此付過錢了。」
對於別人挖苦自己,她似乎很遲鈍。她眨著眼,重複著她那毫無意義的挖苦:「還有那粗俗的裝束,明明是女性卻穿著赤白相間的水乾,簡直像歌舞妓一樣,不是麼?」
「歌舞妓不是穿長裙褲的麼?」
「但是,那也不是巫女的裝束吧。或者說,那是哪裡的新宗教衣裝?異教徒由棲苅大人接見,真是讓人越發不愉快了。」
「我認為她和宗教無關,而且也沒有勸誘過我。」
然而美菜子卻依然是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她在琴乃湯當占卜師對吧?再說了,用翡翠色的義眼看透真相什麼的,不是可疑的新興宗教常有的說辭麼?」
持有千年歷史的棲苅教幹部,鄙視地對御影嗤之以鼻。靜馬想起來了,紗菜子之前是美菜子在小社修行。
美菜子是棲苅的姨媽,年紀也比棲苅大很多。當姨媽的為了繼承棲苅的衣缽而修行,雖說也是為了教義,但確實顛倒了。而且她修行到了三十五六歲,為備用角色耗費的人生時間,也跟紗菜子不是一個等量級。看來對摩登得的態度不單單是高傲,說不定是出自一種想要捍衛棲苅教的情懷。
同時,她試圖干涉琴折本家,也是在用一種有別於紗菜子的形式,尋求自己的人生補償吧。靜馬產生了這樣的感覺。想想就知道,美菜子的人生有多憋屈。
靜馬對她產生了些許同情。但是,就像要把他這種同情心吹散似的,美菜子壓低聲音,把那張摩登過度的臉湊了過來:「事實上,在你看來,那姑娘怎麼樣?你覺得她真的配稱名偵探嗎?」
她的話語中透出了懷柔的氣息。離間?靜馬警戒了起來。
「在龍之潭我靠她的推理得到了幫助,我覺得她是名偵探。」
靜馬慎重地選擇著措辭。
「啊呀,這樣啊,這就沒辦法了,你也是那姑娘的信徒啊。」
可能是一下就失去了興趣吧,她的口吻又恢復了冷淡。
「我只是見習助手,可不是什麼信徒。」
「無所謂啦。」
美菜子又一次邁開了步子,像是要結束閒談。然而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她停住腳步,回身對靜馬說:「你臉上透著強烈的死氣。對了,我們的公司販售棲苅清水哦。每天喝一點的話,就算是你也能長壽。」
美菜子丟下驚呆了的靜馬徑自離去。這應該說是生意人的氣魄嗎?不過,她看出了有意自殺的人的死相,眼力大概是貨真價實的。這也是長年修行的成果吧。
靜馬發著呆的時候,一箇中年女傭匆匆忙忙從他身邊走過。也許是心理作用,靜馬感到她的目光十分冷漠。就算在主屋待下去也只是白費精神而已,意識到這一點的靜馬,無可奈何地決定返回西側別棟。
別棟和主屋不同,是一幢兩層建築。在一樓設了四間客房,二樓則設了六間。在一樓,加上作為代用藏書室的房間,巖倉一個人佔據了兩間房。御影父女和靜馬的房間在二樓。
靜馬出了主屋。通向別棟的三和土上設有簡易頂棚,靜馬正要過這三和土的時候,遇見了三胞胎中的兩姐妹。
「嗨」的招呼了一聲,兩個女孩就手拉著手向他跑了過來。
「怎麼啦?」
「剛才的大叔啊,御影姐姐呢?」
頭髮較長的夏菜用清澈的聲音詢問道。「御影姐姐」和「剛才的大叔」,名字都沒記住,還被當成了大叔,靜馬一邊苦笑,一邊把御影正在和棲苅大人會面的事說給她倆聽。
「在和母親大人說話,那麼,就不能打擾了呢。」
兩個人的肩膀都塌了下來,顯出了沮喪的樣子。
「你們找御影是有什麼事?」
「嗯,我們又想起了一點事,想告訴御影姐姐。」
答話的是頭髮較短的秋菜。
「這樣的話,就由我來轉告吧。」
姐妹倆先是商量了一下,隨即笑臉相迎:「大叔,你看起來好像很可靠,所以我們說了哦。」
在這個宅邸內,自己得到了她倆的信任。靜馬有一種得救了的感覺。
「那什麼啊,春菜姐啊,在發生案件的那天晚上,只有那晚,樣子和平常有點不一樣。」秋菜這麼說,「吃過飯以後,春菜姐在我們房裡,八點左右夏菜姐去泡澡了,房裡就剩下了我和春菜姐兩個人。但是春菜姐沒過多久就回小社去了。」
「這麼說起來,那天她走得是很早。明明經常在我們房裡待到‘傳授’時間的。可那天我泡完澡回來時她已經不在了。」
夏菜也表示贊同,露出「想起來了」的表情。她好像也沒聽說過詳情,所以和靜馬一起津津有味地傾聽秋菜的話。
「於是我就問她‘今天這麼早就要走啊,有什麼事嗎’,她什麼也沒告訴我……春菜姐和平常的樣子不同,看起來有點高興。」
「看起來有點高興?」
「嗯,最近她總是動不動就消沉,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春菜姐高興的時候,聲線會比平時高,語速會比平時快,而且話也會變多。只是,她說身體不舒服所以要早點兒回去,好像是想對我隱瞞什麼。」「春菜」和「看起來有點高興」是今天聽到的話裡最不搭的詞語。如果是消極的修飾語,倒是排山倒海般地進了靜馬的耳朵不少。動不動就消沉還好理解?但就在案發前不久,看起來有點高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這是真的嗎?」
靜馬盯著問了一句。秋菜用小小的身體使勁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會轉告御影的。謝謝你們特地過來告訴我們。我代御影表示感謝。」
「那麼作為交換,你們要早點兒抓住兇手哦。」
被圓溜溜的四隻眼盯著,靜馬點頭道:「嗯,絕對會抓住。」
靜馬的話似乎讓她倆安了心,她倆手拉著手跑回去了。
靜馬覺得自己做了一點好事,帶著這樣的心情,他回到了別棟的房間。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伴隨著巨大的聲響,門被開啟了,御影出現在房間中。然後她俯視著倒在榻榻米上的靜馬,投以輕蔑的目光,說:「你還真是吊兒郎當。」
「至少敲個門吧。」
靜馬慌忙起身,同時丟出一句怨言。
「莫非你這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兇器柴刀之類的?」
「我不可能有這種東西好吧!不說這個了,剛才夏菜姑娘和秋菜姑娘來找你了。」
「真的?那麼是什麼事?你已經聽她倆說了吧。」
靜馬轉述了先前的話。御影的表情中緩緩透出了嚴峻。她用扇子掩著嘴角,點了一下頭,然後複誦似的說:「春菜姑娘,不知為何心情很好。」
「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春菜姑娘果然還是被什麼人約出去的吧。她在意約會的事,所以比平時更早地回了小社。我開始還想會不會是巖倉呢,又好像不是他。可再也沒別的適齡男子了,所以,會不會是用人之類的?」
御影聽了他這番高見,手往腰上一叉,以一副愕然的表情看著他。
「這個家裡可沒有年輕的用人。不過你還真是單純啊。女孩子心情好又不一定是陷入了戀情。就好像靜馬你,你只會在心儀的女孩向你打招呼時心情變得比平時更好嗎?」
「不,朋友邀請我溫泉旅行時我也會高興。」
「幾個男人溫泉旅行什麼的還真詭異。給我去海邊或滑滑雪好不好?不過,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啦。再說了,如果她在為恐嚇信而煩惱的時候高興了起來,那高興的原因應該是相當重大的,重大到了要向秋菜姑娘保密的程度。是有人騙她說知道恐嚇信是誰搞的了之類的吧?而且,既然她是早早回了小社,和那個人在房間裡碰頭的可能性也很高。或許我們必須再調查一下,春菜姑娘和誰比較親近,對什麼有興趣。只是那天傍晚她到我這裡來諮詢的時候完全沒有高興的樣子,所以是在她回家之後,晚飯後去夏菜姑娘她們的房間之前,這期間內發生了什麼吧。」
御影一下子就把靜馬花了三十分鐘(雖然是迷迷糊糊的)思考出來的結論否定了。
真厲害,靜馬情不自禁咂了咂舌。
「現在才說這個啊。靜馬你也該稍微動動腦子,向秋菜姑娘詳細地打聽一下該多好。唔,對見習助手這樣過度期待也是沒有意義的。秋菜姑娘她們對靜馬你沒有警戒心,光是這樣就不錯啦。」
「哦,謝謝你誇獎。」靜馬鼓起了腮幫子,「那麼,棲苅大人那邊情形如何?」
「你想聽?」
御影的嘴角浮現了挑釁的笑容。
「唔,雖然我想我聽了也幫不上你什麼忙。」
「別這樣自虐嘛,謙虛過度低聲下氣的男人看起來也不像樣。」
被比自己小的女孩說教,才是極度不像樣。
「那麼別賣關子了,告訴我吧。」
「好啊。」御影在靜馬身邊靜靜地正坐了下來,「我先是問她對‘兇業之女’一詞可有頭緒,沒用,沒有。本來嘛,比起她本人,伸生先生和達紘先生才是最瞭解傳承的人。棲苅大人雖然被灌輸了與儀式相關的知識,但似乎不知道基本步驟之外的事。這麼說起來,祭祀者和傳承者職能分明呢。」
「原來如此,有著夫婦分擔的規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