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野直美情緒低落地準備著晚餐,剝去大蔥的外皮,用菜刀將蔥切成細絲。做這些的時候,她的心思還在隔壁的房間。起居室很安靜,優太恐怕還在沙發上吸著鼻子鬧彆扭。直美打好火,在平底鍋裡倒油,放入切細的蔥絲,開始翻炒。無數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碰撞。
(也許我確實訓他訓過頭了。)
(不過,這也是一種教育方式。)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話術了嗎?)
(有時候,好好說是說不明白的。)
油熱後蔥絲散發出甜香,直美從冰箱裡拿出肉餡,扔進鍋裡。
優太喜歡畫畫。小時候,他只能畫出蚯蚓般彎彎曲曲的線條,仍然樂在其中,現在已經會畫人物、動物、交通工具等很多東西了。最近還學會了藉助繪畫工具,其中繪圖尺用得尤其順手。
長方形的透明繪圖尺上鏤空出圓、三角、五角星等形狀,用鋼筆沿著鏤空的形狀描線,即使是小孩也能畫出標準的圖形。優太似乎喜歡得不得了。這本身沒什麼問題,在圖畫紙上想畫多少都行。
可他為什麼偏要畫在地板上?還要用油性筆畫?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畫在了廁所的牆上,再上一次是畫在柱子上……直美沾上去汙粉蹭了半天,但畫跡只是褪淡了一些,根本擦不乾淨。
「孩子的好奇心是無窮的,塗鴉也是自我表現的重要一環,千萬不要訓斥他們。」從前讀的育兒書裡這樣寫道。這本書的作者住的好像是自己買下的獨棟住宅。
「如果作者租房子住,還會這樣寫嗎?」直美在心裡吐槽。
確認肉餡到了火候,直美將絹豆腐在手上切成小塊,放入平底鍋中。吱吱吱的聲音在鍋裡炸響。她開啟麻婆豆腐料理包的盒子,將鋁箔包裝中的湯汁倒入鍋中。直美愛吃辣,年輕時一度認為甜口的菜根本沒法下嚥。但孩子出生後,她慢慢發現,醇厚的甜味湯汁也很美味。麻婆豆腐煮好的時候,電飯煲唱響了一段旋律。
「呼——」直美吐了口氣,向起居室走去。她倏地翹起嘴角,似乎想以此幫自己轉換情緒。
「小優,吃飯啦。」
優太在沙發上向直美投去試探的目光,試圖從直美的表情中讀出一些資訊——媽媽的心情變好了?還是說,她還在生氣?
(我小時候惹父母生氣後,大概也是這種表情吧?)
直美用比平時溫柔的聲音笑著說:「媽媽已經不生氣了,快來一起吃飯吧。」
「嗯……吃飯。」
優太臉上緊張的神色一點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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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直美給優太洗了澡,又哄他入睡,再洗好餐具和衣服,終於鬆口氣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她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歇了一會兒,一天的疲勞蜂擁而至。自己已經不年輕了,從今往後,真能一個人將那孩子撫養長大嗎?小時工時薪微薄,也存不下什麼錢。現在住的公寓在市中心已經算便宜的了,但每個月的房租仍然勉強負擔。
升學、考試、就職……在一個接一個到來的人生節點上,自己能為優太掏出足夠的錢嗎?能保護好他嗎?
直美覺得,這一切簡直像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
直美害怕的不光是未來,這幾天,還有一件事讓她放心不下。
最近,自己好像被人跟蹤了……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是兩天前的晚上。直美下班後去保育園接優太回家,半路突然覺得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可回頭一看,身後一個人也沒有。起初,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第二天,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身後仍有可疑的氣息。
今天回家時,這份懷疑終於變成了確鑿的事實。直美和優太一起在家附近的便利店買完東西,走出店門,門口停著一輛輕型機動車。不是附近常見的車型,直美覺得有些奇怪。
兩人剛一往前走,那輛輕型機動車也緩緩啟動,像要追上他們似的。直美開始緊張。車子一直開得緩慢,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二人身後。這明顯不正常。應該拔腿就跑,還是站定不動?或者轉身面對?這三種辦法直美都覺得危險,只好緊拉著優太的手,繼續向前走。
沒多久,兩人住的公寓就出現在眼前了。
「小優,走快點。」
直美牽著優太,加快了腳步,逃也似的進了公寓大門。兩人剛進公寓,車子便驟然提速,揚長而去。這輛車果然是在跟蹤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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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小武還在的話……」
直美望著房間角落裡的小小靈位,喃喃自語。她知道這是徒勞的空想,但每天晚上,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優太的父親武司,如今只能在相框中對她微笑。
直美拖著沉重的身子,拿起供在靈前盛麻婆豆腐的小盤子,走到廚房套上保鮮膜,將盤子放進冰箱。這是她明天的早餐。做完這些,直美回到起居室,在相框前雙手合十地拜了拜,這才走進臥室。
優太已經睡著了,發出沉沉的鼻息。可能是剛才哭累了吧。最近,優太越長越像武司了。希望他能像武司那樣長大。直美暗暗許下願望,鑽進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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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平時可沒少來這家超市買東西。結果呢,你們卻這樣粗魯地對待我,誰還願意再來啊?!」
一位上了年紀的女顧客好像對裝袋順序不滿意,已經呵斥了直美將近五分鐘。
「你啊,最好從頭學學怎麼接待客人。給我看下你的名牌——你叫今野,對吧?今天這件事我會告訴你們領導的。你簡直讓我噁心!」
直美保持著低頭認錯的姿勢,目送客人大發雷霆著離開的背影。一看收銀臺的時鐘,下班時間六點已經過了。
直美趕忙打卡,換好衣服,小跑著離開超市。優太的保育園可以照看孩子到晚上七點,雖說如此,六點過後,大部分孩子也都回家了。家長遲遲不來接的孩子,就要在保育室和老師兩個人一起坐著乾等。這幕寂寞的情景,直美已經見了很多次。她不想讓已經是單親的優太承受更多孤獨。想到這些,直美盡全力奔跑起來。
到保育園的時候,還差幾分鐘到6點15分。
穿過大門,走進院子,直美聽到一個可愛的聲音:「啊,是優太的媽媽!」一個梳著三股辮的小女孩和一個留著鬍子的高個男人從前方走來,是和優太同班的米澤美羽和她的父親。美羽在班裡好像和優太的關係特別好。直美微微彎腰,笑著和美羽打招呼:「晚上好呀,美羽。」然後抬起目光,和她的父親寒暄。
「米澤先生,您辛苦了。」
「今野女士也辛苦了!大家每天都很不容易啊。」
「嗯,確實。」
「對了,下個月我們打算在自家院子裡烤肉,您要是方便,就帶優太來玩吧!我們會備很多牛肉,多到吃不完!誰讓我們姓米澤呢!」
「啊……?」
「那個,‘米澤牛肉’不是很出名嗎?我們也姓米澤……所以我們米澤家買的牛肉,簡稱米澤牛肉……開個玩笑!」
「爸爸,你說漏嘴啦!」
美羽在一旁表示不滿,兩人默契絕倫的唱和令直美忍俊不禁。
「哎呀,我又說漏嘴了嗎——美羽好嚴格呀——」
米澤的父親害羞似的笑著,和女兒手拉著手,開心地走出保育園大門。直美微笑著目送兩人離開。
聽說米澤家的太太現在患晚期癌症,正在住院,月底要出院回家休養。每個家庭都有各自要面對的難關。
(日子雖然艱難,但大家都活得很開朗啊。我也得努力。)
直美覺得自己得到了些許鼓舞。
保育室裡,優太正在和負責他的保育士春岡美穗玩拼圖。果然今天他也是留到最後的孩子。
「小優,抱歉,我來晚了!」優太聽到聲音,偷瞄了直美一眼,目光又落回拼圖上:
「媽媽,你等等,拼圖還沒拼完。」
優太語氣生硬,和他稚嫩的聲音很不相稱。四歲半以前,接他的時候他還會大喊著「媽媽——!」朝直美奔去,可最近他似乎開始覺得在外面和媽媽黏在一起的樣子很遜。這讓直美有些寂寞,但對男孩子來說,或許還是這樣更好。
保育士春岡對緊盯著拼圖的優太說:
「優太,老師想和媽媽說說話,你能一個人等一會兒嗎?」
直美心頭一緊,發生什麼事了嗎?
見優太露出不服氣的神色,春岡鼓勵道:「等老師和媽媽回來後,讓我看看優太拼好的拼圖哦!老師很期待呢!」
優太似乎立刻有了幹勁。
春岡帶直美來到教員室。
「抱歉,您忙了一天還要聽我嘮叨。請這邊坐。」
「不好意思,失禮了。」
直美在摺疊椅上坐下,春岡也搬來一張同樣的摺疊椅,坐在她旁邊。
「最近,優太在家裡有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您是指……?」
「比如說……沉迷於恐怖電視節目……之類的……」
「恐怖電視節目?我沒見他這樣啊……請問,這孩子怎麼了嗎?」
「嗯……請您稍等。」
春岡起身從員工辦公桌上拿來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裡面裝了很多張畫,都是孩子們用蠟筆畫的。
「今天下午,班裡的孩子們畫畫來著。馬上就要到母親節了嘛,所以,我讓大家畫一幅‘母親的畫’,送給各自的媽媽做禮物。然後……嗯……這一幅是優太畫的……」
直美接過春岡遞過來的圖畫紙,怔住了。
畫面中靠右的兩個人,應該是優太和直美,正中間是兩人住的公寓樓。樓層數、房間數、大門位置都畫得很準確。公寓明顯比人小很多,這一點讓人忍俊不禁,詭異之處在畫面上方:
頂層正中的房間,被優太用灰色塗得一團糟。
那便是直美他們住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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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岡老師……這團灰色的東西……是優太……自己塗上去的?」
優太喜歡畫畫,如果畫出自己滿意的畫,有時會躺在床上滿足地欣賞。直美稱這個行為是「自畫自賞時間」,覺得這樣的優太很可愛。優太不可能對自己的作品這樣做,說不定是坐在他旁邊的孩子搗的亂……直美不願懷疑同班的小孩,卻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春岡彷彿看穿了她的顧慮,這樣說道:
「確實有一部分孩子喜歡在朋友畫畫或專注的時候搗亂。這些孩子雖然沒有惡意,可是被搗亂的一方就會受傷。為了避免這樣的事發生,我平時一向注意觀察,看大家是否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創作上。最起碼,今天沒有人在優太畫畫的時候給他搗亂。」
「這樣啊……」
「只不過……我搞不清楚每個孩子畫畫的順序到底如何……這一點是我能力不足……優太畫完畫後,我才發現畫面不太對勁。至於他為什麼要把這裡塗成灰色,我就不清楚了。非常抱歉。」
「您不必為此道歉。一個人照看那麼多小孩,看得這麼細緻也是不可能的。」
「不好意思……」
「不過,優太為什麼要這麼畫呢?」
「其實,剛才我問過他,結果優太回答‘我不想說’。」
「不想說……?」
「優太很喜歡畫畫,如果放在往常,他肯定會高興地跟我說明,但他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所以我很擔心。對了,這棟房子是您和優太住的公寓,對吧?」
「是的……被塗灰的那個……就是我們的房間。」
「果然……所以我懷疑,您家裡是不是有什麼讓他害怕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直美的心裡劃過一陣鈍痛。她想起昨晚的事。
「老師……其實昨天……」
直美說了昨晚因為優太在牆上亂畫,自己嚴厲訓斥他的事。她原本只是想陳述事實,但說著說著漸漸控制不住情緒,不知不覺間開始不住地自責。春岡聽完事情的原委,望著直美的雙眼溫柔地問: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你們後來就和好了吧?」
「是的……」
「優太也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訓斥了吧?」
「這個……是的。訓他的時候,我都會告訴他原因。」
「那多半就不是因為這個。您瞧……」
春岡指著圖畫紙上的「媽媽」。
「他把媽媽畫得很可愛呀,要是他還介意挨訓的事,就不會這樣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