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只知道三浦老師有時很任性妄為,確實曾令豐川先生不悅。但他竟會直接否定老師的才華……?」
「其中的原因相當複雜。聽說豐川先生從小就很擅長畫畫,也是以前幾名的分數考取美術大學的,當年甚至是在開學典禮上講話的學生代表……而三浦老師則是勉強過了美術大學的分數線,倒數幾名進來的。老師生前經常笑著談起這些。那時候,雖然豐川先生和三浦老師是同學,但更接近於師徒關係,聽說豐川先生教過三浦老師很多繪畫技巧。」
「……這些我完全沒聽說過。」
「但進入社會後,兩人的關係逐漸顛倒過來。豐川先生畢業後就職於東京的設計師事務所,但工作並不順利,和公司的人鬧了矛盾,好像只幹了幾年就離職了。艱難求職的時候,是三浦老師幫了他,還給他謀了一份副業,讓他做美術社團的講師……如今想來,豐川先生的自尊心那麼強,卻落得被自己曾經輔導的人關照的地步,一定非常不甘心吧。不過,最後這些只是我的猜測。」
「不會,您這些話很有參考價值……說起來,您似乎對豐川先生很瞭解,除了社團活動中的輔導,他和您還有其他交集嗎?」
「有的……我們經常在三浦老師家一起吃飯。」
「噯?!在老師家?」
「對。案發後,我經常去老師府上叨擾。丈夫去世後,三浦夫人應該很不容易,於是我就去幫幫忙——準備飯菜、照料三浦老師的兒子什麼的。」
巖田感到不可思議。龜戶的確曾在美術社團受到三浦的關照,但這份情誼會深到讓學生為老師的遺孀做到如此地步嗎?而且龜戶此前還討厭三浦……
「當時,豐川先生也經常和我一起去,每次他都會買些大魚大肉過去。」
「欸,雖然他說三浦老師的壞話,對老師的遺孀卻很關心呢。」
「不……其實……他別有用心。」
「別有用心?」
「豐川先生和三浦老師的太太說話時,有時會露出猥瑣的目光,我看見過好幾次。」
「真的嗎……?!」
「是的。三浦太太害怕極了……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豐川卑鄙的本性逐漸顯露出來。巖田對他的懷疑更重了,另一方面,他對龜戶也漸漸產生了疑問。
「龜戶同學,謝謝您告訴我如此寶貴的資訊……我還想問您最後一個問題,您怎麼看三浦老師這個人?」
「怎麼看……是指?」
「案發後,您在接受採訪時好像說過自己‘討厭三浦老師’。可即便如此,您卻照料三浦老師的家人,還替三浦太太擔心……您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龜戶低下頭,很是扭捏地說:
「我喜歡過他。」
「……噯?」
「我曾經喜歡過三浦老師……不過,那句‘討厭’也絕不是謊言……我經常惹老師發火,討厭他的地方也有很多……但除了他,再沒有誰能那樣替我著想……」
龜戶接下來的話,越發出乎巖田的意料。
「我和父母關係不好……總是無視彼此。三浦老師對我來說,就像親人一樣。所以我雖然有叛逆心理,有時候也無可奈何地討厭他……但老師過世的時候……我就像身上被人剜下一塊肉似的,痛苦極了……連續哭了好幾天……大概一直以來,我對三浦老師的感情沒有那麼簡單。」
••••••
「您的意思是……曾經愛過他?」
「……也許是這樣。但當時我覺得羞恥,不想讓人知道這份心意……面對警方調查和採訪的時候,故意逞強,說自己‘討厭老師’。如果不這麼做,許多情緒攪在一起,我怕自己會精神失常……現在想起老師,我也……」
龜戶滿面通紅地哭出聲來。巖田不知所措。與此同時,他又不知怎的,有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回想起來,三浦去世的時候,沒有一個同學流淚。這恐怕就是學生們對三浦義春這位教師的評價吧。當時,班裡有個同學說:「那個囉唆的傢伙不見了,真好啊……」這句大不敬的話總算沒人附和,但巖田透過班上的氛圍感受到,很多同學都是這樣想的。
巖田覺得孤獨。他甚至懷疑:難道這世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為三浦的死難過嗎?因此,如今在他面前流淚的龜戶,就像他遇到的第一個同伴。
「龜戶同學,今天真的很感謝您。三浦老師對我也恩重如山。能遇到同樣為他的死難過的您,我特別開心。」
「我也是……」
「對了,這個月二十日,我已經計劃好去登k山了——想在三浦老師的忌日那天登山,以慰他在天之靈。如果時間方便的話,您要和我一起去嗎?」
「謝謝您的邀請……但那天我有重要的課,無論如何也不能請假……」
「啊……那就沒辦法了。」
「難得您邀請,我卻無法赴約,真是抱歉。那個……如果您明年還去,到時候請讓我與您同行。」
「好的,當然……對了,給您一張我的名片。要是今後有什麼事,可以隨時聯絡。」
「謝謝。那我也給您一張我的名片吧……?」
「噯?您還在上學就有名片了嗎?」
「嗯,是方便大學課題研究做的。有點兒不好意思……還望您收下。」
龜戶遞上一張設計得很漂亮的名片。
絢麗的花朵插畫旁邊,印著她的姓名和羅馬讀音。
龜戶由紀
yuki kameido
b※/bb※/bb※/b
巖田道謝後,從椅子上起身。
這時,他忽然發現房間角落裡有一張畫,是一張裝裱在木質畫框中的貓。不知道為什麼,整張畫布上佈滿了間距相同的小洞。
「龜戶同學,那幅畫是怎麼回事?」
「啊!您是說那些小洞吧?那是一張看不見也能作畫的畫布。」
••••••••••
「看不見也能作畫?」
「是的。如今美術社團裡有個全盲的女孩。這個主意是丸岡老師為那孩子想出來的……巖田同學有沒有試過閉著眼畫畫?」
「呃……沒有吧。」福笑遊戲:日本在新年時玩的一種傳統遊戲。遊戲者蒙起雙眼,摸到五官的圖片,將其貼在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譜的對應位置上。「想象一下福笑遊戲sup/sup,您大概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在看不見手邊東西的情況下做手工是很難的,畫畫更是如此。如果看不見,根本不知道要把線畫在畫布的哪裡。但如果在畫布上打洞,就可以靠手指的觸感找準位置,以此作為參考畫線。
「比方說,將左下角的點、右下角的點和最上面正中間的點連在一起,就能畫一個三角形。就算看不見,還是可以努力將腦海中的畫面呈現在畫布上。我們用這個辦法,讓那孩子練習畫人物、動物等各種內容。」
「原來如此……依靠手指的觸感畫畫啊……」
這時候,一個想法在巖田的腦海中閃過。
一直以來的疑問和打了洞的畫布重疊在一起。
三浦的畫上疊出的摺痕,是不是和畫布上的洞有同樣的作用呢?
三浦通過細密地摺疊,在紙上留下很多折點。也許他摺紙的意圖並不是做輔助線,而是想留下折點?丸岡為美術社團那位全盲的學生想辦法,讓她在打了洞的畫布上畫畫……莫非三浦和丸岡的出發點相同,b折/bb紙/bb是/bb為/bb了/bb讓/bb自/bb己/bb即/bb使/bb看/bb不/bb見/bb也/bb能/bb畫/bb畫/b?
如果這個想法沒錯,就說明那幅畫是三浦在不能視物的狀態下畫的。
•••••••••••
然而,其中仍有蹊蹺。
假如三浦被兇手矇住眼睛,看不見東西,他自然b看/bb不/bb見/bb山/bb景/bb,/bb也/bb無/bb法/bb寫/bb生/b。所以,三浦畫畫時至少是能看見山景的。可他卻看不見手邊的畫紙……他當時究竟處於怎樣的狀態?
巖田拼命思考,得到了一個結論:
難道三浦作畫時,b雙/bb手/bb被/bb綁/bb在/bb身/bb後/b?
(兇手限制了三浦老師的行動。老師試圖用被綁在身後的雙手從口袋裡掏出購物小票和筆畫畫。但因看不見手邊的畫紙無法作畫,於是他將小票摺疊,b用/bb手/bb指/bb確/bb認/bb位/bb置/bb,/bb摸/bb索/bb著/bb作/bb畫/bb。/b)
即便如此,巖田還是想不通。
人可能在雙手被綁縛的情況下作畫嗎?
就算可能,老師又是如何做到畫完整幅畫都沒被兇手察覺的?
說到底,三浦在危急關頭畫下這幅畫,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疑點依然多得像山一樣,但巖田直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b※/bb※/bb※/b
9月20日早上,巖田將剛買的帳篷、睡袋裝進登山包,又將素描簿塞進去,離開了宿舍。他原本打算當天往返,但湊巧趕上兩天連休,便將行程改為兩天一夜的露營。這時候,巖田給自己定下了規矩:
他要b完/bb整/bb重/bb現/bb案/bb發/bb當/bb天/bb的/bb情/bb景/bb…/bb…/b也就是說,要按照案發當天的時間,追尋三浦的足跡向k山進發。巖田想親眼確認,三浦當天究竟看到了怎樣的風景。
13時許,巖田抵達車站,在附近的超市買了吃的:豆沙包、豬排三明治,還有花柳便當。隨後打車前往k山,抵達山腳的時間接近13點30分。時間基本和案發當天吻合。
那天是九月中旬難得的晴天,熱得讓人出汗。或許和天氣有關,登山的人相對較多。巖田用手錶確認了時間,開始登山。
沿著平緩的登山道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來到第一個休息地點——四合目的廣場。六張桌子已經被登山的遊客佔滿,巖田只得靠著一棵大樹坐下,拆開了方才在超市買的花柳便當。
巖田,你吃過這個嗎?這是站前的超市裡賣的「花柳便當」。老師我很愛吃這個,每天都買。買多了也吃不完,你拿回去和爺爺一起吃吧。
就這樣,三浦每天都讓巖田帶兩人份的便當回家。酸甜口的肉丸,大片的蔬菜天婦羅,放上梅乾的米飯——花柳便當的味道一如當年。
吃完午飯,巖田從背包中拿出素描簿和鉛筆。那一天,三浦在這裡畫了畫。巖田不擅長繪畫,但既然要完整重現案發當天的情景,就不能少了這一步。
一開始,他試著畫開在樹根旁邊的小花,但怎麼也畫不好,苦戰了三十分鐘,終於畫出一幅慘不忍睹的畫。
「我果然沒有藝術天賦啊……」巖田小聲嘟囔著,合上了素描簿。
看了一眼手錶,剛過15點20分。
那天,三浦離開這裡的時間大概是15點30分。原本應該再等十分鐘,但巖田不太放心。他和三浦不同,平時沒有登山的習慣。而且長大以後,自己就沒再爬過這座山了,說不定沒法在17點爬到目的地八合目。以防萬一,是不是應該多留些時間,提早出發呢?多提前些,路上也能多休息一下。
巖田收起素描本,離開了四合目的廣場。
b※/bb※/bb※/b
巖田的判斷是對的。
抵達六合目時,已經過了16點。要是完全按照三浦的時間出發,肯定會遲到。和三浦相比,巖田走得還是慢了。
巖田停下來,拿出水杯喝水。抬頭望天,西邊已經隱約顯露出一抹橘色,晚霞漸漸出現了。從現在開始,不加速往上爬的話,就趕不上了。他快步向上攀登而去。
過了六合目,山路一下子險峻了許多。雖然登山道兩旁拉了繩索,登山者不至於迷路,山路卻沒鋪平整,難走得不得了。不時有小動物大小的光溜溜的石頭橫在路中間,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倒。到處都是沒見過的、模樣可怕的蟲子。
巖田壓下幾近崩潰的情緒,腳下仍不停歇。大約一小時後,終於看到「八合目廣場」的指路牌,他這才徹底放鬆下來。差幾分鐘17點。匆忙趕路是值得的,他勉強按計劃抵達了終點。
八合目廣場是一片兒童公園大小的空地,和四合目廣場不同,這裡沒有長椅等設施,卻有的是搭帳篷的地方。
這裡是再合適不過的露營地,但此刻除了巖田,沒有任何人在此紮營。也不難理解,畢竟這是幾年前發生過殺人案的地方。
•••••••••
巖田卸下沉重的登山包,伸了個懶腰。
他從口袋裡掏出剛才在車站前的超市領取的購物小票。三浦臨死前,不知道為什麼在小票背面畫下了此處的山景。模仿他的行為,或許可以弄清他的意圖。
巖田拿出鉛筆,把目光投向西邊。照理說……那邊應該能看到三浦生前喜愛的美麗山景。
然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和那幅畫……不一樣。)
在晚霞浸染的天空下,群山成了黢黑的一團。
•••••••••
巖田一時陷入慌亂,但很快便明白了原因:b逆/bb光/b。
今天的日落時間大約是17點30分,現在是17點。日落前的三十分鐘,正是夕照最強烈的時候。
那叢山景位於k山西側。
自西邊的天空逐漸沉落的夕陽,在群山背後射出強烈的光。從k山的八合目看過去,逆光下的群山暗極了。若是在白天,陽光從高處照下來,站在這裡想必能看清群山的每一寸肌理,但在眼下這個時段,連山與山的分界都看不清。
巖田的腦海中浮現出三浦留下的畫。
那幅畫上不光清晰地描繪了每一座山,還畫出了支在山頂的兩頂帳篷。無論怎麼想,在這個時段都不可能看得如此清楚。案件是三年前的今天發生的,日落時間幾乎和今天相同。從這裡看出去的景色,應該也基本一致。
(莫非老師抵達八合目的時間其實要早很多……是天光大亮的時候爬上來的?)
這個念頭忽然劃過巖田的腦海,但很快被打消了。這不可能。
巖田從四合目出發的時間比三浦早十分鐘,而且從半路開始快步登山。要想再快,就只能用跑的了。即使三浦再習慣爬山,也難以想象他會揹著沉重的行李沿著登山道向上跑。更何況,六合目往上的山道未經修葺,陡得很,這段路要是用跑的,準會摔倒。
三浦抵達這裡的時間段,只能和現在一樣,或者比現在更晚一些。
既然如此,他是怎麼畫出那幅畫的呢?
••••
b※/bb※/bb※/b
過了一陣子,夕陽沉到山的另一邊,四下昏暗了許多。巖田暫停思考,開始做露營的準備。他搭起帳篷,在裡面點亮電池式電燈,拿出從超市買的豆沙包和豬排三明治。
三浦當時打算吃哪樣當晚飯呢?巖田看了看保質期,豬排三明治的包裝上寫著「9月20日pm 10:00」,也就是到今晚10點,而豆沙包能留到這個週末。也就是說,三浦應該是打算晚上先吃豬排三明治,然後把保質期長的豆沙包留作第二天的早餐吧?
巖田拆開豬排三明治的包裝,咬了一大口。不怎麼好吃。聽說在山上味覺會變得遲鈍,也許是這個原因吧。
他拿出水杯大口喝水,水猛地灌到嗓子裡。
就在這時。
有某個東西在巖田的腦袋裡迸裂。
「難道……是這麼回事?!」
巨大的衝擊湧入全身,巖田的心跳紛亂無章,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慘不忍睹的屍體、被偷走的食物、購物小票上的畫……所有要素都指向一個結果……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三浦老師要畫下那幅山景。」
b※/bb※/bb※/b
巖田爬出帳篷,眺望西方。群山已經融於夜幕之中,徹底看不見了。
但是,再過十幾個小時,太陽就會升起,群山的身影將會重現。警察、熊井和巖田本人,之前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
b三/bb浦/bb畫/bb的/bb是/bb朝/bb陽/bb照/bb耀/bb下/bb的/bb群/bb山/bb。/b
他留下那幅畫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便是……告訴大家:b我/bb直/bb到/bb第/bb二/bb天/bb早/bb上/bb還/bb活/bb著/bb。/b
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三浦的死亡時間是9月20日17時許。假如他活到了b第/bb二/bb天/bb清/bb晨/b,警方推測的死亡時間就存在十多個小時的誤差。想不到優秀的警察竟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但是,假如兇手使用某種詭計,有意捏造了十多個小時的時間差呢?巖田發現了這一詭計。
他從熊井之前的話中得到了啟示:
雖然屍體損傷嚴重導致司法解剖非常困難,但幸運的是,法醫在死者的胃裡檢測出了尚未消化的食物。據說和花柳便當的食材一致……觀察食物的消化情況……警方推測,三浦先生的死亡時間大約在用餐兩小時三十分後。
警方由此推斷,三浦是在四合目用過午飯的兩小時三十分後死亡的。但要是反向利用這一推斷,不就可以在死亡時間上作假了嗎?
概要如下:
三年前的今天17時許,三浦來到這裡,支好帳篷,吃了晚餐(估計是豬排三明治),隨後鑽進睡袋入睡。b第/bb二/bb天/bb天/bb亮/bb後/bb,/b兇手抵達現場,拉開睡袋,把三浦雙手反剪著綁了起來,然後b強/bb迫/bb他/bb吃/bb下/b自己準備的花柳便當,b用/bb水/bb把/bb便/bb當/bb灌/bb進/bb胃/bb裡/bb,/bb幹/bb等/bb了/bb兩/bb小/bb時/bb三/bb十/bb分/bb,/bb才/bb將/bb其/bb殺/bb害/bb。/b
這樣一來,司法解剖時就會從屍體中檢測出經過兩小時三十分的消化後的花柳便當食材,因此警方推測的死亡時間會出現十多個小時的誤差。利用這段時間,能做出無數不在場證明。熟悉三浦的人都知道他每天都吃花柳便當,而且站前的超市隨時都在賣,要做準備一點兒也不費事。
這個詭計非常單純。其實巖田原本就知道這一招……說得嚴謹些,是讀到過。
強迫受害人吞下食物,在死亡時間上矇騙警方——這是很多推理小說都用過的老套橋段了。
然而……不,正因為老套,長期以來才沒人想到這一點。大家從一開始就摒除了這種可能,認為「不可能」「想想都覺得愚蠢」。
這種作案手段只有在虛構作品中才能成立。在現實世界中,即使這樣做也無法騙過警察。
因為推斷死亡時間的方法,除檢驗死者胃內容物以外,還有許多。
其中之一是屍僵程度。人死後,全身的肌肉會逐漸僵硬,經過一段時間後又會慢慢鬆弛。每具屍體僵硬和鬆弛的速度幾乎相同,這意味著可以從屍體被發現時的屍僵程度反推死亡時間。
除此以外,還有很多種辦法,諸如可以從屍體的眼球渾濁程度、血流凝滯程度等進行判斷。檢驗胃內容物,不過是其中的一種。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兇手的作案手段才如此殘忍。
••••••••••••••••
雖然屍體損傷嚴重導致司法解剖非常困難,但幸運的是,法醫在死者的胃裡檢測出了尚未消化的食物。
換句話說,也就是屍體的損傷嚴重到除了胃裡尚未消化的食物,無法用其他方式推測死亡時間。這正是兇手的作戰策略。
兇手對三浦施以暴行,在他身上留下了兩百多處傷口,將屍體毀壞到「只能勉強看出人形」的程度,正是為了切斷其他線索,只留下胃袋可供調查。而警方誤以為兇手的做法是出於「深仇大恨」。
如果照這個邏輯推測,睡袋被偷走的真正原因也就迎刃而解了。
20日晚,三浦搭好帳篷,鑽進睡袋過了一晚。如果把這些東西留在現場,顯然說明三浦曾在山上過夜,詭計就毫無意義了。簡易帳篷只要拆掉放回原位即可,睡袋的使用痕跡卻難以抹除,所以兇手將它帶走了。
偷走食物,應該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20日晚,三浦吃的大概就是豬排三明治。
假定他是深夜零點吃的晚餐,天亮時胃裡應該也空了,無法被司法解剖檢驗出來。
然而,若是案發現場唯獨少了豬排三明治,人們就會意識到,多半是三浦晚上把它吃掉了。所以,兇手一併b偷/bb走/bb了/bb豆/bb沙/bb包/b。若是食物全都不見了,警方就會認為「是兇手偷的」。兇手在試圖誘導思考。
b※/bb※/bb※/b
毫無疑問,三浦留下山景畫是為了打破兇手就不在場證明佈下的陷阱。
三浦恐怕是在被兇手強逼著吃下食物的過程中,意識到了兇手的計劃——也就是偽造死亡時間的詭計。於是用被綁在身後的手從口袋裡掏出筆和購物小票,趁兇手不備,小心翼翼地留下了資訊。
三浦一定思考過究竟留下什麼資訊才好。如果把犯人的名字、具體的詭計說明等內容寫下來,兇手發現這張字條的時候,肯定會將它處理掉。因此,他用了繞遠的辦法,留下了能夠僥倖逃過兇手注意的資訊——就是這幅山景速寫。
我直到第二天早上還活著——想必這就是三浦要傳達的資訊。
兇手是正中三浦的下懷,認為把畫留在現場也沒問題,還是單純沒有發現那幅畫呢?這一點不得而知。但最終,畫交到了警察手中。然而,沒有人發現其中的深意。
b※/bb※/bb※/b
那麼,兇手究竟是誰?
九月下旬的天亮時間大約是5點30分,屍體是上午9點被發現的,這說明兇手是在這幾個小時裡下的毒手。
算上路程,清晨6點有不在場證明的三浦太太,和7點有不在場證明的豐川都不可能行兇。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個人。
龜戶由紀。
巖田渾身一緊。
龜戶在美術教室中噙著淚的模樣浮現在他眼前。
我曾經喜歡過三浦老師。
她這句話難道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接受熊井先生採訪時說的那些,才是她的真心話嗎?太討厭三浦老師,於是將他殺了……
……不,不一定是這樣。正因為喜歡才殺了他——不乏這種可能。老師和學生,不可能實現的戀情。既然如此,不如干脆……雖然這很像電視劇的老套劇情,但巖田也曾聽說,殺人動機往往都很無聊。
•••••••••
但巖田仍有很深的疑惑。
龜戶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性,案發時還是讀高三的學生。她能做出綁住一個成年男人,強迫對方吃下便當並將其殺害的粗暴行徑嗎?
不過,在這裡想破腦袋也沒有用。眼下應當立即下山,將這件事報告給警方。可太陽早已落山,周圍已是漆黑一片。
巖田沒有立刻下山的勇氣。
刺骨的寒風吹了過來,山裡的夜晚很冷。從現在到半夜,氣溫大約還會再降低一些。巖田鑽進帳篷,從登山包裡取出睡袋躺了進去。
伴著夜深,風越發狂暴,開始發出隆隆的轟響。蟲聲不絕於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奇特的噪聲。
巖田沒想到夜晚的山如此可怕。他緊緊閉上雙眼,讓自己儘快入睡。
b※/bb※/bb※/b
幾個小時過去,巖田好像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睜開眼,四周還是黑黢黢的。帳篷外也照舊是風的轟鳴和蟲聲。他想要伸手去拿放在旁邊的手錶確認時間。
這時,他才發現情況有異。
他的手動彈不得,雙臂保持著「稍息」時的姿勢,被固定住了。下半身也一樣,兩條腿整齊地併攏,無法分開。
(鬼壓床了……?)
小時候,巖田經常遭遇鬼壓床,但現在的感受似乎和當時有所不同。
不知怎的,手腕往下的部分可以自由活動。不僅如此,腦袋、眼睛、嘴巴,都可以自由活動,只有胳膊和腿動不了。
•••••••••••••
這不是鬼壓床。那麼,自己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
隨著意識逐漸回籠,身體的感受也越發清晰。胳膊和腿上似乎有一種異樣的壓迫感,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系在了一起……巖田明白了。
睡袋從外面被繩子之類的東西捆起來了——只有這一種可能。但巖田搞不懂眼下的狀況。這裡是山的八合目,除了他自己,本該沒有其他人。
過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黑暗,能夠模糊地看到帳篷裡的情況。巖田活動脖子,東張西望。目光投向腳邊時,他的心臟凍結了。
有人坐在那裡。
有一個人坐在自己腳邊。巖田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可以辨認出此人個子不高,留著長髮。是個女人……巖田渾身發涼,他想起來了。
•••••••••••••••
他告訴過龜戶由紀,自己今天要來這裡。
突然,女人高高舉起雙手。她手裡握著什麼東西,小動物般大小、光溜溜的。來這裡的登山道上,有不少這樣的石塊橫在路中間。剎那間,這東西猛地砸在巖田腳上。
咣——
伴著一聲鈍響,巖田的腿上傳來一陣劇痛。他發出慘絕人寰的叫聲。
女人馬上再次高舉雙手,毫不留情地砸下去。
咣——
腿上傳來「咔吧」一聲,骨頭折了。疼痛幾乎令巖田窒息。
他拼盡全力反抗,被綁住的身體劇烈掙扎。於是,女人強行騎在他身上,用石塊一次又一次狠狠地砸向他的腿。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持續不斷的劇痛令巖田無法呼吸,只有一小部分肺葉竭力維持著短促的呼吸。缺氧令他的眼前一片空白,意識最終在劇痛和憋悶中逐漸遠去。
b※/bb※/bb※/b
醒來時,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星空。冰冷的風從臉上吹過,巖田意識到自己暴露於野外。大概是失去意識的時候,被人從帳篷裡拽出來了吧。
必須逃走……但他無法動彈。雙腿完全不聽使喚,連痛覺都感受不到。但也不是沒有任何感覺,巖田的雙腿彷彿不是他自己的,而是b貼/bb在/bb身/bb上/bb的/bb兩/bb根/bb鐵/bb棒/b。
腿既然不行,就試著活動上半身吧,但上半身也動不了。巖田感覺有一團軟乎乎的肉坐在自己的肚子上。是那個女人騎在他身上。
在恐懼和絕望中,巖田豁然開朗。
為什麼一個嬌小的少女能殺掉三浦?b因/bb為/bb三/bb浦/bb當/bb時/bb躺/bb在/bb睡/bb袋/bb裡/bb。/b睡袋的設計,原本就會包裹住人的身體。若是在睡袋上面捆了繩子,就能輕輕鬆鬆地封住對方的手腳。
同時,另一個謎題也解開了。三浦便是在這種狀態下畫畫的。即使被綁住,他還是勉力使用能動彈的雙手,在睡袋中拼命運筆。在睡袋的遮擋下,外面看不見他的動作。因此那幅畫沒被兇手發現,資訊就這樣被儲存下來。
•••••••••
這時,頭頂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是……巖田同學吧?抱歉哦,對你做了過分的事。」
這聲音有些異樣。
(不對……這不是龜戶的聲音。)
「你不是壞孩子。但是呢——」
此人果然不是龜戶。龜戶的聲音比她更明亮,聽上去也更年輕。
……那麼,現在騎在巖田身上的女人到底是誰?
「因為你要查我丈夫那起案子……」
••
丈夫?難道說……
可奇怪的是,三浦的妻子在早上6點有不在場證明,無論怎樣,都不可能在天亮後作案。她只在半夜沒有不在場證明,也就是現在這段時間。這時候當然看不見山景,既然如此,三浦就不可能畫出那幅畫……想到這裡,巖田忽然感到一陣不安。
真是如此嗎?看不見實物,就無法下筆嗎?
•••••••••••
對普通人來說,這的確很難。但三浦是教齡近二十年的美術老師,可以說繪畫水平相當專業。
而且他很喜歡這片風景,生前幾次來到這裡都是為了寫生。恐怕不用對照實景,僅憑記憶就能畫出那幅畫。
即使是不擅長畫畫的巖田,也相信自己可以憑著記憶,將從小一直生活的家宅畫個八九不離十。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三浦又為何要這麼做?他為什麼要在臨死前畫下看不見的山景?
頭頂上的聲音再次響起。
「因為你要破壞我們的幸福……」
我們……?
「因為你要攪亂我和武司的人生……」
••
武司……巖田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他是三浦的獨子。
「我就只好殺掉你了。」
女人的手指突然撫上巖田的嘴唇,接著強硬地撬開他的嘴。
「來,把飯吃了。」
有東西涌進巖田嘴裡。濃稠的、黏糊糊的液體——那味道莫名有些熟悉。想起來了。這是……肉丸、蔬菜天婦羅和米飯混在一起的味道,是用花柳便當的食材打成的糊狀流食。
(這女人……難道想……)
絕不能喝。巖田想往外吐,那隻手卻先堵住了他的嘴。
「聽話……吃下去嘛。」
沒錯,這個女人想用同樣的辦法殺掉巖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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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飯……你會死哦。」
女人的另一隻手捏住了巖田的鼻子。嘴和鼻子都被堵住,便不能呼吸了。巖田想甩開她的手,但越掙扎,女人的力道就越大。
巖田強忍著不嚥下食物。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他越來越難受。憋了一分鐘,就到極限了。巖田頭痛欲裂,體內的細胞瘋狂地尋求氧氣。這時,女人說:
「嚥下去,就讓你呼吸。」
「不行。」巖田的大腦命令道。可他的身體抗拒了命令,喉嚨自作主張,做出了吞嚥動作。
液體經過食道,流入胃中。
女人鬆開手,巖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可下一個瞬間,他的鼻子又被堵住,液體再次灌進口中。
這次,巖田嚥了下去,比之前老實了許多。但他並沒有放棄。
他打算先假裝順從,調整呼吸,儲存體力,找準時機逃跑。畢竟男女有別,體型的差距對自己是有利的。眼下還有勝算。
但女人彷彿猜出了巖田的心思,於是抄起石塊朝巖田的眼球砸去。一陣劇痛過後,眼前變得鮮紅一片,視線隨即漸漸模糊。巖田眨眨眼,感到眼睛裡流出的血沿著臉頰淌下來。
事態越來越糟,身體動彈不得,眼睛也不能視物。
然而巖田仍然沒有放棄。還有逃走的機會,還可能翻盤——他深信不疑。與此同時,他也有別的考慮。
即使自己馬上就要被殺,作為記者,還是應該留下有價值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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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田在睡袋裡將雙手的動作發揮到極致。他從口袋裡拿出鉛筆和購物小票,先將小票疊成好幾折。
他藉助指尖的感受確認位置,慢慢動筆。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畫得和三浦一樣好。
但他非畫不可。
為了將兇手的身份告訴看到畫的人……
1995年9月21日,公司職員巖田俊介的屍體在l縣k山八合目的廣場被發現。現場留下了一幅山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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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9月26日。
福井縣某公寓的一間房屋中發現一具男屍,經調查,屍體為房屋的居住者豐川信夫(43歲)。警方在豐川體內檢測出大量安眠藥,判斷其為自殺。
警方在房間中發現了一封信,應為死者的遺書。
信是用打字機寫的。
——2015年4月24日,東京都內某公寓六層602號房間。
今野直美不可思議地俯視倒在門口的那個神秘的男人。
男人灰色的風帽捲起,她對風帽下的臉孔有印象。很久以前,他們彷彿在哪裡見過。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你……是誰?」
男人按著被刺傷的腹部,痛苦地開口道:
「……你想不起來也很正常……因為我們只在二十多年前見過一面……我是當時採訪你的……」
「採訪……?」
「我叫熊井……以前是一名記者。好久不見啊,三浦直美女士……不,現在你用回舊姓了,我該叫你,今野直美……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好辛苦啊……」
直美翻出了一段塵封的記憶。
熊井是當年案發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報社記者。
「熊井先生……怎麼會是您……?」
「……你曾經關照過我的手下。你還有印象嗎?那個叫b巖/bb田/b的男人。」
直美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幅畫面。
在黑暗中橫陳的、破破爛爛的肉塊……
「直美女士……是時候償還你的罪行了……現在就是個好機會……喂!請求支援!」
門開了,另一個男人走進來,對直美喊道:
「今野直美!我是警察!現在以故意傷人罪將你在犯罪現場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