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位好老師嗎?」
巖田不知該如何回答熊井的問題,因為三浦義春並沒有完美到能讓人直截了當地回答「是」。
「……說實話……學生們和三浦老師並不親近。他很講究規矩和禮儀,經常揪出違反校規的學生,或是怒斥不用敬語的學生……我也常聽說他作為美術社團的顧問,總是過分干涉學生們的活動。
「但他不是什麼壞人,只是對教育過分熱心,很容易激動罷了……在我看來,他的本性是很溫柔的。
「學生如果有煩心事,他能陪對方談好幾個小時的心,要是有欺凌現象發生,他會率先站出來解決問題……我因為家庭情況比較特別,經常受老師的關照。」
巖田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他十一歲那年失去母親,十五歲那年失去父親,兩人都是生病去世的。父親去世後,巖田被祖父收養,祖父靠退休金生活,沒法讓孫子過寬裕日子,巖田每天都得打工。那時候,對巖田幫助最多的就是當時的班主任三浦義春。
「巖田,你吃過這個嗎?這是站前的超市裡賣的‘花柳便當’。老師我很愛吃這個,每天都買。買多了也吃不完,你拿回去和爺爺一起吃吧。」
就這樣,三浦每天都讓巖田帶兩份「花柳便當」回去。託老師的福,巖田的生活雖然捉襟見肘,卻沒餓過肚子。
還有一次,巖田想到今後的發展和人際關係,心中感到不安,放學後找三浦傾訴煩惱。三浦當時一定也有很多事要忙,卻和巖田面對面聊了兩個多小時。最後,三浦溫柔地對他說:在日本,多用「合目」形容登山進度。按照登山困難程度,登山口到山頂的路途分為十截,登山口為「一合目」,山頂為「十合目」。八合目應為接近山頂的山腰。「巖田,老師我啊,經常到k山上畫畫。在八合目sup/sup看到的山景漂亮極了。下次我帶你一起去看看吧。看到那片風景,你的煩惱肯定會一掃而光!」
三浦確實是位嚴厲的教師,有時不近人情,有時自作主張。與此同時,他卻深深地愛著學生們。若有人願意真心誠意地和他交流,他就會正面做出回應。巖田期待著和三浦一起登山,這個願望卻未能實現。
高一的暑假結束後不久,三浦就去世了。
新聞節目連續數日報道了這起案件,巖田每天著魔似的盯著案件的進展,可是,兇手遲遲未能歸捕,報道數量漸漸減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人提起這件事了。
巖田難以接受這個事實。案件的真相還未查明,三浦義春這個人卻已漸漸被世間淡忘。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三浦為何會死於非命——巖田無論如何都想弄清這些。
16歲那年,巖田決定成為一名記者。
既然媒體不再報道,他決心用自己的力量查明真相。
b※/bb※/bb※/b
「這樣啊……看來你進l日報社,是為了替老師報仇雪恨啊。這樣的話,確實沒工夫在總務部幹活……」
「總務部的工作,我也很喜歡。但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為記者,調查三浦老師的案子。」
「好吧,你的心情我理解。不過啊,一個沒有經驗也沒有人脈的新人,直接去做自由記者,能做的事也很有限啊,而且自然不會有人給你發工資,你打算怎麼活下去呢?」
「……」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在我看來,你不適合做記者。」
「噯?!為什麼呢?」
「因為你還太嫩啦。」
這句話惹怒了巖田。
「熊井先生!請別愚弄我!我是真心想當記者的!」
「那你為什麼不採訪我呢?」
「噯……?」
「拋開最近三年,我一直在這家公司做記者。這個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有件事我沒和你說過,三年前,我跟進過k山的案子。」
「噯?!真的嗎?」
「嗯,所以,我瞭解很多有關那起案子的資訊。這麼合適的採訪物件就在你身邊,你卻一直視而不見啊。知道我以前是記者的時候,你怎麼不問我案子的事?」
「因為……」
「因為我是你的領導?因為我是領導,所以你有所顧慮?這就是我說你太嫩了的原因啊。不管對方是你的領導還是什麼,看見可能知道訊息的人就要毫不畏懼地撲上去。這才是記者應有的樣子。現在的你就算當了自由記者也抓不到任何新聞,也只能活活餓死。」
巖田無話可說。
「巖田,我不說難聽的話。你好不容易才進入這家公司,既然工作不讓你覺得痛苦,就不要辭職。想知道案子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你等一下。」
熊井從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夾。
夾子的封面上寫著b「/bbk/bb山/bb美/bb術/bb老/bb師/bb遇/bb害/bb案/bb(/bb1/bb9/bb9/bb2/bb)/bb採/bb訪/bb檔/bb案/bb匯/bb總/bb」/b。
「我對這起案件也有執念。不幹記者之後,我也一直放不下它。不過,幸虧我把這些資料留下來了。」
「……我可以看嗎?」
「嗯,但是,不許告訴任何人哦。」
「好的。」
「還有……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資料裡詳細記載著三浦義春先生是如何遇害的。你大概並不想知道這些吧。」
三浦死狀悽慘這一點,當年的電視新聞經常提及。但巖田不知道他遇害的細節。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巖田確實不想知道恩師臨死前的慘狀,但決定查清真相的人是他自己。
他嚥了一口唾沫。
「巖田,你準備好了嗎?」
「……嗯。」
「那我就開啟了。」
b※/bb※/bb※/b
熊井指著資料,開始講述案件的基本情況。
「三浦先生計劃於1992年9月20日至21日到k山露營。20日是星期日。另外,作為畢業生你應該知道,21日是你們高中的建校日,這時候請假可以湊出一個連休。只不過,唯獨星期日上午,三浦先生要工作一陣。
「他是美術社團的顧問,星期日上午要去輔導社團活動。完成這項工作後,三浦先生好像直接就去露營地了。
「星期日早上,三浦先生7點40分左右從家出發,驅車前往學校。車裡放了登山用的背包。三浦先生的太太說,背包裡有簡易帳篷、睡袋、手電筒、水桶等露營用品,和畫畫用的寫生本、鉛筆。
「他到學校的時候是7點50分,沒去教員室,而是直接去了美術教室,給當時讀三年級的女生b龜/bb戶/b進行一對一輔導。」
「一對一?不是整個美術社團的練習嗎?」
••
「聽說由於三浦老師的輔導太過嚴格,參加美術社團的人非常少。」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聽說過。原本有10個新加入社團的學生,一個月之內全都退出了什麼的。」
「嗯,當時的一年級學生裡沒人參加美術社團,二年級有一人,三年級學生只有龜戶。」
「只有兩位成員的美術社團啊……」
「而且那天那位二年級的學生因為要參加親戚的葬禮沒來,所以教室裡只有龜戶一人。」
「都這樣了,社團活動也沒有暫停嗎?」
「是啊。因為三浦先生非常嚴格嘛。說是‘就算只有一個學生也要辦社團’。我之前採訪過龜戶,她很討厭三浦先生,想必是沒少挨他的訓。當時的採訪資料也在資料夾裡,之後你可以看看。」
您問三浦老師平時的情況?……說實話,我並不喜歡他,甚至可以說討厭他。……因為他這個人,喜怒無常……他可能自詡為「熱血教師」,其實經常把大家搞得很鬱悶。他在美術社團指導我畫畫的時候,動不動就大聲對我發火……我真是怕得不行……
「對了,三浦先生在輔導的時候,b隨/bb口/bb將/bb下/bb午/bb要/bb去/bbk/bb山/bb露/bb營/bb的/bb事/bb告/bb訴/bb了/bb龜/bb戶/b。」
b※/bb※/bb※/b
「社團活動是13點結束的,隨後三浦先生立刻開車前往最近的車站。
「最近的車站在學校和k山之間,也可以從學校直接去k山,但三浦先生要去車站辦事:一是去站前的超市b買/bb吃/bb的/b,二是b去/bb接/bb住/bb在/bb車/bb站/bb附/bb近/bb的/bb一/bb個/bb叫/bb豐/bb川/bb的/bb男/bb人/b。」
「豐川……那是誰?」
「是三浦先生讀美術大學時認識的朋友。呃,說是朋友,其實豐川似乎討厭三浦先生。」
在美術大學讀書的時候,三浦君和我就是朋友了。畢業之後,我受了他不少照顧。託他的福,我目前在他供職的高中做美術社團外部講師,以一週一次的頻率教課。嗯,當然,這份工作是他給我找的。應該是因為我月薪微薄,所以特別關照我吧。他對我說過:「做份副業,貼補生活吧。」呃,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一直是感謝他的。感謝歸感謝……嗯。但要問我喜不喜歡他這個人……就很難講了。他很任性的,經常突然打來電話,不考慮我的安排就自作主張地約我「明天一起去燒烤吧」或者「咱們現在出去喝一杯吧」什麼的……
「據說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的晚上,三浦先生打電話約了豐川:‘星期日和星期一,我們一起去k山露營吧。’豐川平時都聽他的,但好像唯獨那次拒絕了。想想也是,豐川的本職工作是公司員工,對他來說星期一是工作日,一大早就要上班,不可能去外面露營過夜。然而,似乎豐川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三浦先生卻仍不罷休。」
「噯?」
「他提出了一個建議:我們一起登到一半,你自己當天下山不就好了?」
•••••••••••••••••••
「要人家陪他走一半的路啊……怎麼說呢……是有點兒勉強啊。」
「最終,豐川接受了三浦先生的提議,和他一起登山,當天就回家了。兩人在車站前面碰頭,去了附近的超市一趟,買了在山上吃的飯。當時三浦先生買了豆沙包、豬排三明治,還有花柳便當。
「兩人買完東西,驅車前往k山,13點30分左右抵達。他們將車停在山腳的停車場,沿登山道開始爬山。對了,巖田,你爬過k山嗎?」
「爬過。以前和父親一起,爬到過四合目。那座山即使是小孩也很容易爬。」
「是啊。我為了做採訪也爬過好幾次,k山坡度平緩,爬起來很輕鬆。登山道兩旁綁了繩索,遊客至少不會迷路,登頂前的路也修得很整齊。所以這座山很受當地人歡迎,山上總是有不少人。另外,這座山還有一個受歡迎的理由——
「在四合目和八合目有供人休息的廣場。四合目的廣場上設了好幾張桌子,很適合吃飯。八合目的廣場則適合露營。
「14點30分左右,三浦先生和豐川抵達四合目的廣場,在那裡用了午餐。三浦先生吃的是在超市買的b花/bb柳/bb便/bb當/b——這個資訊很重要,你要記住。吃完飯,兩人在廣場畫了畫,15點30分左右分開。豐川從四合目下山,三浦先生則瞄準八合目的廣場,繼續向上爬。
「後來,有幾位下山的遊客目擊過沿登山道上山的三浦先生,最後一次目擊在b1/bb6/bb點/bb左/bb右/bb,/bb地/bb點/bb是/bb六/bb合/bb目/bb附/bb近/b。順帶一提,六合目到八合目的山道險峻,爬上去至少也要一個小時。也就是說,三浦先生應該是b1/bb7/bb點/bb以/bb後/b抵達八合目的。
「然後就是第二天早上9點左右,一名男性在八合目的廣場上發現了三浦先生的屍體。」
「那個人怎麼會一大早就去爬山?」
「他是k山的b維/bb修/bb工/b。聽說八合目有壞損的設施,他是去檢視情況的。剛才我也說了,k山的登山道兩旁拉著繩索。支撐繩索的木樁子,好像在前一天——也就是星期日的中午左右——被某大學登山社團的大學生在打鬧時踢斷了。」
「真粗暴啊。」
「那幾個大學生下山後不久也覺得‘樁子斷了有點不妙’,於是給k山的管理團隊致電道歉了。接電話的就是這個人。因為電話打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10點,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去檢視情況,就這樣倒霉地成了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21日早上,我登山檢視登山道的設施,沒想到看見有人倒在那邊……對不起,光是想起來我都犯惡心……總之那人的模樣悽慘極了……嗯,我立刻下山報警了……
「男人下山報了警。警方中午到達現場開始調查,在留在現場的雙肩包裡發現了三浦先生的身份證,又發現三浦先生的車還停在山腳的停車場,於是推測遇難者是三浦先生。」
••
「推測?」
「當時還無法確定,因為屍體的損傷太嚴重了。據說從外觀看連性別都無法辨認,臉就更別提了。用一個生動的方式來形容的話,就是b只/bb能/bb勉/bb強/bb看/bb出/bb人/bb形/b吧。」
「呃……看來兇手下手夠狠的啊。」
「聽說屍體身上的刀具刺傷和被石塊毆打導致的傷痕合計有b兩/bb百/bb多/bb處/b。」
「兩百多處……」
「一般來說,大致有兩種動機可能導致兇手對受害者施以如此殘忍的暴行:一種是讓人認不出死者的身份,另一種是報仇雪恨。你認為這起案件屬於哪種情況?」
••••••••••••••
「……如果是不想讓人認出死者身份的話,將死者的身份證留在現場就說不通了。所以我覺得……兇手應該是為了報仇雪恨。」
「沒錯。兇手多半打從心裡怨恨三浦先生。」
巖田脊背發涼。兇手和三浦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以至於兇手恨不得在他身上留下兩百多處傷口?
b※/bb※/bb※/b
「說起來,三浦老師是什麼時候遇害的?」
「有關遇害時間,警方掌握的資訊相當詳細。雖然屍體損傷嚴重導致司法解剖非常困難,但幸運的是,法醫在死者的胃裡檢測出了b尚/bb未/bb消/bb化/bb的/bb食/bb物/b。據說和花柳便當的食材一致。
「食物在人的胃中通常要經過三個小時才能被消化。完全消化後,胃裡就空了。但是,若人體在消化過程中死亡,胃停止活動,食物就會一直留在裡面。所以觀察食物的消化情況,就能知道被害者是在用餐多久後死亡的。警方推測,三浦先生的死亡時間b大/bb約/bb在/bb用/bb餐/bb兩/bb小/bb時/bb三/bb十/bb分/bb後/b。三浦先生是14點30分左右吃的花柳便當,兩個半小時後死亡的話……也就是說,他是b1/bb7/bb點/bb左/bb右/b遇害的。」
「原來如此……咦?等一下。剛剛不是說,三浦老師是在17點之後抵達八合目的嗎?」
「嗯。也就是說,三浦先生抵達八合目後立刻就遇害了。」
••••••••••••
b※/bb※/bb※/b
「巖田,聽了這些,你想象兇手是什麼模樣?」
「這個嘛……首先,從屍體的情況判斷,兇手對三浦老師有相當深的恨意。所以,b兇/bb手/bb應/bb該/bb是/bb老/bb師/bb熟/bb悉/bb的/bb人/b。」
「沒錯。和初次見面的人發生爭執,一激動就把對方殺了……這種情況偶爾也有,但難以想象兇手會在被害者身上留下兩百多處傷口。三浦先生認識兇手,而且和他關係很深。」
「另外,兇手事先知道三浦老師會在星期日爬山。既然如此……剛才您提到的人物中,可疑的就是……b三/bb浦/bb老/bb師/bb的/bb太/bb太/bb、/bb美/bb術/bb社/bb團/bb的/bb龜/bb戶/bb,/b還有b豐/bb川/b。」
「正是如此。當然可能還有其他符合條件的人物,但警方考慮到兇手與三浦先生關係的深淺,將焦點放在這三人身上,接著查證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最後,嫌疑人只剩下一位。」
••••••••
「噯?!」
「我逐個說明。先把曾和三浦先生同行的豐川放到一邊,來看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從三浦太太和龜戶居住的街區到k山的八合目,即使藉助交通工具前往,單程也要三小時左右。」
「作案時間是17點……考慮到往返路程,只要在14點到20點有不在場證明,就能證明她們的清白,對吧?」
「嗯,但還有一個關鍵資訊:三浦先生的隨身物品有部分遺失——b睡/bb袋/bb、/bb豆/bb沙/bb包/bb和/bb豬/bb排/bb三/bb明/bb治/b。豆沙包和豬排三明治是三浦先生在站前的超市和花柳便當一起買的。他多半是想用它們當晚飯和早飯,卻在吃掉它們之前就不幸遇害。司法解剖表明,他體內沒有這兩樣食物。這說明兇手很可能帶走了它們。」
••••••••••
「偷走了食物和睡袋……難道兇手在山裡過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下山嗎?」
「一般人都會這樣想吧。但這其實很奇怪,三浦先生的隨身物品中還有其他野外露營的必需品,諸如手電筒、飲用水、帳篷等,但這些都沒被偷走,說明b兇/bb手/bb手/bb頭/bb也/bb有/bb這/bb些/bb東/bb西/b。一個準備如此周詳的人,可能忘帶野營不可或缺的食物和睡袋嗎?」
「確實奇怪……那兇手為什麼要……」
「恐怕是想欺騙警察。你現在就中了兇手佈下的圈套,認為‘兇手在山裡過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下山’……恐怕兇手是為了誤導大家,故意偷走食物和睡袋的。而他當天就下山,製造了第二天早上之前的不在場證明。」
「原來如此。讓警察誤以為兇手在山裡過夜,而自己有在第二天早上之前的不在場證明,這樣就會被排除在嫌疑人的範圍之外……兇手是這樣想的吧?」
「對。然而,這點小把戲是難不倒警察的。警方反推了兇手的想法,決定用以下辦法查案:將當天14點到20點設為‘a時段’,20點到第二天早上設為‘b時段’,若嫌疑人在a時段有不在場證明即為清白。若嫌疑人只有b時段的不在場證明,則有偽造不在場證明的可能,更有作案嫌疑。這樣就證實了三浦先生的妻子和龜戶的清白。
••
「案發當天18時許,三浦先生的妻子帶著11歲的兒子去家附近的菜店買菜。第二天早上6點過後,也有鄰居看到她在家門口打掃衛生。而龜戶在案發當天16時許,從自己家給朋友家打過電話,有朋友的證詞和通話記錄做證。」
「那麼兇手就是……豐川。」
「嗯。警方集中火力調查豐川,好像查到了疑點。案發當天,兩人在四合目分別後,b沒/bb有/bb任/bb何/bb人/bb目/bb擊/bb到/bb豐/bb川/bb下/bb山/b。」
「噯?!」
「也就是說,豐川很有可能沒下山。」
「這麼說,他尾隨三浦老師上山了?」
「不,也沒有人目擊到他上山。如此說來,豐川彷彿憑空從四合目消失了。警方認為,豐川和三浦先生分開後,b或/bb許/bb沒/bb有/bb走/bb登/bb山/bb道/bb,/bb而/bb是/bb從/bb另/bb一/bb條/bb路/bb上/bb到/bb八/bb合/bb目/bb的/bb。/b」
•••••••••••••
「還有其他路嗎?」
「其他的都是些險峻的野路,但成年人爬上去大概不會太費勁兒。若是趕一趕,抵達八合目的時間大概能和走登山道差不多。總結一下就是這樣:和三浦先生分開後,豐川離開登山道,沿野路上山,抵達八合目。殺害三浦先生後偷走睡袋和食物,當天就下山了。另外,第二天早上7點左右,豐川和鄰居打過招呼。」
「有b時段的不在場證明……這就是說,他的嫌疑更大了?」
聽了這些,恐怕所有人都會認為豐川就是兇手。然而……
「熊井先生……事到如今,這起案件還沒有逮捕任何人,對吧?為什麼警方沒把豐川抓起來?」
「因為無法逮捕。剛才我說的這些都是推測,聽說逮捕令只差一點兒條件,沒有申請下來。」
「即使他這麼可疑?」
「光是可疑不行。只要有一個確鑿的證據,事情就好辦許多,但遺憾的是,事到如今好像都沒找到證據。而且還有一個問題,豐川的犯罪動機不強。他之前確實不喜歡三浦先生,但要構成虐殺的理由……很難。」
「除了這三個人,就沒有別的嫌疑人了嗎?」
「誰知道呢……案子跟到一半我就住院了,不清楚具體情況。但一直沒人被捕,也就意味著……多半沒有太可疑的人。」
b※/bb※/bb※/b
熊井翻著資料,嘟囔道:
「唉,如果事情到此就結束了,那它不過是無數離奇殺人案之一。但是啊,這起案子還有一個不尋常的地方。」
熊井攤開印著照片的檔案。
「這是……?」
「死者留在犯罪現場的雙肩包裡裝著素描本,裡面有好幾幅畫。拍下來的這兩張,應該是案發當天在四合目的廣場畫的。」
「所以說……不尋常的地方在哪裡呢?」
「不尋常的不是這些,而是死者後來在八合目的廣場畫的遺作。」
••
「遺作?」
熊井將資料翻到下一頁。看到印在那紙上的照片,巖田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畫面又亂又髒,根本想象不到這是擅長畫畫的三浦畫的。
「這幅畫……真是三浦老師畫的嗎?」
「嗯,毫無疑問是他留下的。畫的好像是從八合目廣場看到的群山。你應該也知道,k山位於山地和城市的分界線上。沿著登山道向上爬,在八合目剛好能將群山盡收眼底。三浦先生喜歡在這裡看風景,生前好像來這裡畫過好幾次素描。」
••••••••••••••••
巖田,老師我啊,經常到k山上畫畫。在八合目看到的山景漂亮極了。
「三浦先生曾經和我說過。但是……這幅畫……」
「很奇怪吧?和其他幾張畫的風格完全不同。而且,這一幅是b畫/bb在/bb購/bb物/bb小/bb票/bb背/bb後/b的。」
b※/bb※/bb※/b
「三浦先生的褲兜裡裝著錢包,警方在錢包裡發現了購物小票,是星期日白天在站前的超市買食物時的那張。這幅畫畫在小票背面。鑑定結果表明,小票上的指紋等資訊足以證明這幅畫出自三浦先生之手。是用他平時放在口袋裡的圓珠筆畫的。雖然筆跡潦草,但似乎並非糊弄了事。我爬到八合目看過實際的風景,這幅畫從構圖來說基本是原貌的再現。想必三浦希望將它畫得相當準確,甚至為此藉助了b輔/bb助/bb線/b。」
「輔助線……是什麼?」
「你仔細看那張照片,小票上是不是有摺痕?」
「的確有,折得還很細呢。」
「我不熟悉藝術,瞭解得並不多,但畫手寫生的時候,通常會先在紙上做出基準線。這就是所謂的輔助線。似乎有了輔助線,就能畫出均衡、準確的圖。」
「三浦老師用摺疊的辦法,在購物小票上做了輔助線?」
「警方是這樣認為的。仔細看圖你會發現,他確實是比著輔助線畫的。」
「但是,他為什麼要畫在小票背面呢?」
「直接畫在素描本上確實是最省事的。但三浦先生沒有這樣做。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引著巖田想到了一種恐怖的可能。
「難道三浦老師當時沒法把素描本拿出來?」
「沒錯。我是這樣想的:三浦先生抵達八合目後,就被某個人襲擊了。兇手對三浦先生掏出刀子。雙方一時間處於僵持狀態。這期間,三浦先生從口袋裡取出購物小票和圓珠筆,用嚇得發顫的手畫下了兇手背後的風景——也就是這幅山景畫。畫完它,三浦先生就遇害了。」
大概只有這樣想,才能說通這一切。但還是很不自然——為什麼三浦被刀子指著,卻不想著逃跑,反而要寫生呢?
巖田想到了一種可能。
「熊井先生,這幅畫真是在三浦老師遇害的前一刻畫的嗎?」
「你的意思是?」
「老師生前去過好幾次k山的八合目,對吧?有沒有可能……那是他之前來的時候畫完放在錢包裡的?」
「應該不會。我剛才不是也說了嘛,用來畫畫的小票是站前的超市b當/bb天/bb白/bb天/b印發的。」
「啊……對。」
「還有,你仔細看這幅畫。近處不是有三根木樁嗎?那是用來系登山繩索的木樁。你能看出中間那根樁子歪倒了吧?」
「嗯……啊!難道說……」
「你還記得嗎,案發當天的中午,登山社團的大學生在八合目把樁子踢斷了。這就是那根折斷的木樁,在三浦先生遇害幾小時前的樣子。」
「能畫下這根木樁……就說明這一定是在他臨死前畫的吧。」
「對。就在三浦先生抵達八合目廣場到被殺之前的短暫時間裡。」
三浦在被兇手襲擊時畫下了這張山景圖。他究竟意圖何在?
「莫非這幅畫中,暗藏了揭示真兇的線索?」
「誰知道呢。他要是畫一張兇手的肖像畫就好了。不過這麼幹的話,兇手肯定會把畫處理掉。」
「的確……」
也就是說,三浦為了不讓兇手起疑,留下了一個無法被輕易破解的暗號……但這樣的話,新的問題又冒出來了:b兇/bb手/bb為/bb什/bb麼/bb會/bb把/bb畫/bb留/bb在/bb現/bb場/bb?/b就算畫上沒有自己的名字或肖像,但畢竟是受害者臨死前留下的,而且內容蹊蹺。合理的做法難道不是將它處理掉,以防萬一嗎?
巖田還在沉思,熊井對他說:
「好了,案件的基本情況大概就是這樣。時間不早了,回家吧!」
b※/bb※/bb※/b
回到員工宿舍後,巖田躺在佈置簡陋的八疊大的房間裡。三浦的畫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尤其引起他關注的是輔助線的事情。
素描本上的畫沒有輔助線。這說明三浦b平/bb時/bb畫/bb畫/bb沒/bb有/bb做/bb輔/bb助/bb線/bb的/bb習/bb慣/b。既然如此,為什麼唯獨要在那幅山景畫上細緻地做出輔助線呢?是不是有什麼原因,使他必須將位置畫得如此準確?
另外,他覺得紙上的摺痕也很可疑。既然需要輔助線,大可以直接用筆畫出來。為什麼偏要用摺紙這種複雜的辦法呢?
真是越想越糊塗了。
巖田輕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這時,掛在牆上的日曆忽然映入眼簾。馬上就到九月了。三浦去世就快三年了。
巖田,老師我啊,經常到k山上畫畫。在八合目看到的山景漂亮極了。下次我帶你一起去看看吧。看到那片風景,你的煩惱肯定會一掃而光!
(下個月去登k山吧?)
巖田想看看三浦生前酷愛的風景。
第二天午休時,巖田在辦公桌前翻開手賬,裡面總結了熊井告訴他的內容和案件的大概情況。無論怎麼想,最可疑的人都是豐川。奈何沒有確鑿的證據,而且熊井也說,他的作案動機不強。
作案動機……巖田昨晚做了一番思考。豐川是不是有什麼藏在心底的怨恨?三浦和豐川從大學時期就認識了,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有沒有可能……在這段時間裡,豐川心中對三浦產生了某種情感並逐漸發酵了呢?
巖田想採訪豐川,聽他談談想法。
就在這時,熊井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熱情很高嘛。」
「我試著將您昨天講的內容總結了一下。」
「是嗎……對了,你之前說要辭職,後來怎麼著了?」
「啊……我想再堅持一段時間。」
「嗯……那就好。現在這世道,沒必要特意放棄薪水。自由記者隨時都能當,不必急於一時。」
「說到這裡……我可以在週末以記者的身份參與社會活動嗎?」
「噯?」
「不會給公司添麻煩的。我只想以個人的身份追查三浦老師的案子。」
「追查……具體是要怎麼查呢?」
「我想採訪豐川,想直接問問他究竟是怎麼看待三浦老師的,瞭解他的作案動機。」
熊井思索片刻,嚴肅地說:
「瞞著公司的話,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我不同意你這樣做。」
「為什麼?」
「你聽著,豐川雖然沒有被捕,但這個男人說不定就是兇手。要是你對他說:‘我在調查這起案件,你是否對受害者懷恨在心?’他很可能會擔心你挖出整個案件,說不定會加害於你。」
•••••••••••
「……」
「所謂記者,是份危險的職業。所以每個人都要掌握保護自己的方法。這不是輕易就能學會的本事,需要一定的經驗。巖田,現在的你沒有做記者的經驗,在社會上混得也不夠,最好別去以身犯險。」
「這些我明白……可是……」
「不過……如果你非要聽豐川說幾句,跟他拉拉家常不也可以嗎?」
「拉家常?」
「豐川之前在三浦先生的安排下,每個星期六都去美術社團教課。有可能他現在還是那裡的外部講師。你不是那所學校畢業的嗎?畢業生回母校探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你不用亮出記者身份,當自己是個普通人,和豐川正常聊天就行了。見面理由隨便編一個就好,在閒聊過程中悄悄收集情報。」
「原來如此……」
「談話是採訪的基礎。先從談話開始練起吧。」
「……好的。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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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的星期六,巖田坐了三十分鐘電車,在離母校最近的那站下車。高中時,他每天從祖父家乘公交車上學,幾乎沒怎麼坐過電車,但街道的氛圍還是令他懷念。巖田朝學校走去。
步行十五分鐘左右,便能看到熟悉的木製校舍。校園裡傳出運動社團練習的聲音。畢業後有半年沒來過學校了,巖田在辦公室領了來訪人員的名牌和拖鞋,前往教員室。
站在走廊上便能看到教室、廁所、樓梯……一切都沒有變。但巖田隱約有些不適,這個半年前自己還極其自然地出入的地方,如今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你已經不屬於這裡了」——冷冰冰的教室彷彿在拒絕長大成人的自己。
但走入教員室,巖田受到了隆重的歡迎。好幾位曾關照過他的老師都跑了過來。
「巖田!好久不見啊!最近好嗎?」
「聽說你進報社了?也就是說,當了記者?」
「噯?那會去參加新聞釋出會嗎?」
巖田用笑容回應了老師們一連串的提問,然後朝教員室深處一位埋頭工作的女老師走去。那是美術老師丸岡,是三浦去世後來的,聽說她也接下了美術社團顧問的工作。
丸岡燙了頭髮,平時喜歡穿揹帶褲。對教師而言稍顯出挑的打扮和飄忽不定的性格令學生們對她很感興趣,還親暱地叫她「小丸」。她和巖田只有「美術老師」這一個交點,但她性格倔強,給巖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丸岡老師,好久不見。我叫巖田俊介,是去年的畢業生。感謝您之前教我美術。」
「啊——!真是好久不見!剛才老師們議論得可熱鬧了。聽說你現在是記者了?」
「不是記者,不過我在報社工作。」
「哎——很厲害嘛。對啦,你今天是有什麼事嗎?」
「是的,我想跟您打聽幾件事。以前應該有位姓豐川的老師在美術社團做過外部講師,現在他還在這兒教課嗎?」
「他很久以前就不幹啦。」
來晚了……巖田大失所望。
「豐川老師為什麼不幹了呢?」
「聽說他的本職工作有調動,所以搬家了。」
「您知道他搬去哪裡了嗎?」
「呃……想不起來了……對了,小龜也許知道。」
「小龜?」
「就是接替豐川做外部講師的女孩。」
「……莫非是美術社團以前的學生龜戶?」
「你認識?沒錯,就是她。現在她就讀於美術大學,每星期都來這裡打工。這會兒她正在輔導社團活動呢。馬上就要下課了,一會兒你去見見她?」
「好的……我務必要見!」
真是意想不到的巧合。雖然見豐川的願望落了空,但能見到其他的案件相關人物,也是一種幸運。丸岡帶巖田去了美術教室。社團活動似乎剛好結束,社團成員們一窩蜂地從教室走出來。看來嚴厲的三浦不在了以後,社團人數增加了。成員們紛紛向丸岡打招呼。
「小丸!辛苦啦——!」
「你們也辛苦啦。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很難想象這段朋友般的對話是出自老師和學生之口。要是學生們對三浦說話如此隨便,恐怕會被他教育將近一個小時吧。巖田不由得苦笑。
走進美術教室,一位年輕女性正在教室裡洗畫筆。丸岡對她喊道:
「小龜,這位報社記者小哥啊,有事想問問你!」
巖田慌忙想要更正她的說法,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你們兩個好好聊吧。」丸岡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只剩下兩個人的美術教室,飄蕩著緊張的氣息。龜戶用狐疑的目光望著巖田。突然來了個「報社記者」,她當然會覺得可疑。為了放鬆她的警惕,巖田竭力堆出溫柔的笑容。
「龜戶同學,抱歉突然打攪您。我叫巖田俊介,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
「畢業生……?」
「是的。現在我在報社工作,但今天不是來做採訪,只是想以個人身份問您幾個問題。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好的。總之您先請坐。」
兩人面對一張木製的大書桌而坐。仔細一看,巖田才發現龜戶長得相當漂亮。烏黑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皮膚幾乎白得透明。束在身後的黑髮若是散開,大概長度驚人。雖然兩人相差兩個年級,之前不曾打過照面,但巖田還是很驚訝,竟有這樣漂亮的女孩和自己同校。
「呃,想和您打聽的事,和曾在這裡做講師的豐川先生有關。您知道豐川先生嗎?」
「知道。高中時,他每星期都會輔導我。」
「聽說他後來因為本職工作的調動搬家了。您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嗎?」
「我聽說他搬去福井縣了,但具體的地址就不清楚了。請問,您找豐川先生有什麼事嗎?」
「是的……我有話想問他。」
「難道……是關於三浦老師的?」
巖田心裡一驚。
報社的人打聽豐川的訊息,確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三浦的案子。但龜戶的表情和語氣中,似乎還有別的內容。巖田覺得,與其拙劣地隱瞞,不如老實坦白。
「沒錯……其實,三浦老師是我的恩師。」
「噯?!」
「調查老師身亡的那起案件,完全是我個人情感使然。我今天來這裡,是想直接問豐川先生幾句話,他是案件的相關人員。」
「這樣啊……」
「龜戶同學,如果您瞭解有關豐川先生的情況,能不能和我說說?無論什麼都行。」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龜戶看了看四周,然後小聲說:
「我覺得……b殺/bb害/bb三/bb浦/bb老/bb師/bb的/bb人/bb,/bb應/bb該/bb是/bb豐/bb川/bb先/bb生/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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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極具衝擊力。
「……此話怎講?」
「豐川先生……好像特別討厭三浦老師。」
「特別?」
「是的。我在案發之後,才發現這一點。當時,我每星期六都接受豐川先生有關設計圖的輔導,但三浦老師去世,豐川先生開始在輔導我時說老師的壞話,‘你最好把三浦君教的東西全都忘掉’‘那個人充其量就是個公務員,沒有藝術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