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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野直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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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猝不及防,身體失去了平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就是現在——直美想。她撿起木製鳥窩,用力砸在母親的腦袋上。大概是引發了腦震盪,母親上半身卸了力氣,倒在地上。

直美想救出小啾,但母親的手仍然死死地攥著它小小的身體。

(我該怎麼辦……)

沒過多久,母親撐起上半身,憤恨地瞪著直美。同時,小啾在她手中發出「嗚——」的低吟。那在直美耳中,有如死前最後的呼喚。

這聲呼喚令直美下定了決心。

她站起來,踹倒母親的上半身,趁勢跳到她的肚子上。一聲巨大的嗝音過後,母親口中噴出血沫。

直美高高抬起左腳,施加全身的重量踩下去。

她好像聽到了「嘎巴」一聲。

……勝負已分。

直美慌忙將小啾解救出來,輕輕用手裹住它小小的身體。小啾撒嬌一般蹭著直美的手。

「太好了……它還活著……」

直美的心被幸福填滿。

她在母親的屍體旁,落下了喜悅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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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直美在教護院(現今的兒童自立支援機構)中度過了六年。小啾被飼養在教護院的員工室,由直美負責照料。這原本是不被允許的,但當時直美的精神分析師、一位年輕女心理醫生的話使直美得到了特別待遇:

「直美的畫中,有一棵保護文鳥的樹。這說明,她的內心存有溫柔的母愛……代表她想保護比自己弱小的生命。

「與此同時,樹枝又尖又長,是她有尖銳攻擊性的象徵。但如果給她機會,讓她與動物或小孩子相處,她性格中尖銳的部分一定會慢慢消失。」

教護院的生活嚴格且不自由,但和與母親兩個人生活相比,還是快活許多。不管怎麼說,可以快樂地和小啾一起生活,直美就已經很感激了。

來到教護院第六個年頭的秋天,小啾在直美的守護下,安靜地停止了呼吸。

「小啾,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堅強地活著。」

小啾的屍體被埋在教護院庭院的一角。半年後,直美高中畢業,離開了這裡。

之後,直美在東京市內租了一間公寓,就讀於護士學校,希望成為一名助產婦。這一志向來自教護院一位員工的無心之言:「直美的保護欲很強,今後也許適合從事醫療方面的工作吧。女生的話,當助產婦很好呢。」

殺掉母親的女人竟會成為助產婦——直美雖然覺得有些諷刺,但那時的她不可能就職於正統的民營企業,而當時的日本對女性就職有幫助的技術資格考試又十分有限。最終,直美還是不情不願地選擇成為助產婦。

護士學校每天要做的功課堆積如山,不過直美本就不討厭學習,這段時光對她來說不算痛苦。但錢的問題卻總是困擾著她。

光靠獎學金生活還是很困難的,直美每星期要去咖啡店打工三次。那家店開在某所美術大學的上學路上,大部分常客都是美大的學生,其中就包括三浦義春。

一頭黑色的短髮,牛仔褲配白襯衫——樸素的穿搭反而使三浦義春在一群充滿個性的美大學生中顯得鶴立雞群。直美與他的關係從不痛不癢的閒談開始,不知不覺間,竟進展到相互傾吐個人煩惱的地步。

直美通過三浦認識了新朋友。那個年輕人叫豐川信夫,和三浦上同一所美術大學。三浦總是評價豐川為「天才」。這話絕不誇張,即使在外行直美的眼中,豐川的畫也絕非一般。

漸漸地,三浦和豐川常來直美家做客。直美忙於課業,兩個男生便幫她做飯、打掃房間。直美雖然享受三個人一起度過的時光,但也隱約有所察覺:他們兩個在搶我。

直美並非不自量力。每當站在鏡子前,她都確信——我長得好像媽媽。

白皙的皮膚,長而潤澤的黑髮。直美和媽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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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夏天的午後,這場爭鬥分出了勝負。和直美在悶熱的房間單獨相處時,三浦對她說:

「我明年畢業後,要回老家當老師。直美,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嗎?」

這俗氣的求婚,很有三浦的風格。直美當場答應下來。豐川毫無疑問也是很有魅力的男人,但直美被三浦直率的性格打動了。

她打算對過去的事保持沉默。

••

第二年春天,三浦和直美一起從各自的學校畢業。入職的同時還要搬家,兩人實在太忙,搬到l縣一年後才舉辦婚禮。豐川也趕來參加了婚禮。雖然有些尷尬,他還是笑著對兩人送上祝福。

婚後的生活雖然辛苦,卻很充實。三浦當上了當地的高中老師,直美成了一家小婦產醫院的助產婦。教護院員工當年隨口的一句話,竟定下了直美的工作。但真正開始工作後,她發現,自己彷彿天生適合幹這一行。

分娩並非像男人們想象的那樣,是一項神聖的儀式。產婦忍著長達數十小時的劇痛,痛苦、流淚、呻吟,視死如歸地將孩子從體內拽出來……一言以蔽之,分娩與受刑無異。但跨過這道坎的女人,在直美眼中是美麗的。直美盡全力鼓勵、幫助,並讚美產婦們。

幾年後,直美終於也有了孩子。然而,她卻猶豫著要不要把孩子生下來。直美最擔心的是她的母親。母親死後仍然纏著直美,片刻不曾離開。每當她望向鏡子,就會在鏡中看見媽媽。

••

(我長得像媽媽。要是生了小孩,今後我會不會變得和那個女人一樣?我會不會對孩子沒有一絲愛意,甚至施以暴力?)

直美怕得不得了。

而和這份恐懼相反,她也想生下孩子並將其順利養大。其中不乏想在母親面前揚眉吐氣的心態。

我和你不一樣——直美希望自己能挺起胸膛,對母親這樣說。猶豫到最後,她還是決定將孩子生下來。直美的育兒,始於報復的念頭。

分娩那天,直美遭遇了超乎想象的難產。她在幾乎暈厥的痛楚中忘我地奮戰。在手術檯上抱起剛出生的嬰兒時,直美昏昏沉沉的腦海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覺。那是很久以前品嚐過的、發自內心的幸福,保住珍貴生命的喜悅,無窮無盡的愛意……沒錯,這感覺和那時一樣——在母親的屍體旁邊抱起小啾的時候。

直美毛骨悚然。不祥的命運齒輪,似乎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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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名叫「武司」,名字是丈夫取的。

兒子出生後,直美在孕期感受到的不安——擔心自己和母親一樣對小孩沒有愛——很快就煙消雲散。直美愛武司愛得無以復加。那小小的嬰兒是自己的親骨肉,柔弱、易碎、令人放心不下,沒有媽媽就活不下去。直美將全部的愛傾注在孩子身上。託武司的福,直美終於掙脫了母親的詛咒。

只是,隨著孩子的成長,直美漸漸發現,武司和其他孩子不同。若說他畏縮,很多早早做了母親的人恐怕會笑話她:「我家孩子小時候也是這樣啦。」可是,武司的畏縮不止於此。除了直美,他幾乎不和其他人交流。

升上小學後,這個問題更加嚴重。班上的同學們個個都交上了朋友,放學後開開心心地在校外玩耍,武司卻總是一個人回家,把自己悶在房間裡讀書。

丈夫大概是看不慣兒子這樣,常常訓斥他:

「武司!男孩子就得在外面多跑跑,不然就沒法變得強壯!」

「別老在家裡窩著,去給我廣交朋友!」

「如果在外面看見鄰居,要大聲和人家問好!扭扭捏捏的可不像樣子!」

直美反對丈夫的教育方式——孩子不想出門,待在家就好了。不想和別人說話,就不必逞強。硬逼著他做不想做的事,反而會傷到他,使他更加內向。她越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就越是和丈夫的意見衝撞,夫妻關係越來越糟。

一天,直美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武司怯生生地跑過來摟住了她。這孩子的狀態明顯不對。

「怎麼了?和媽媽說說。」

沒想到,武司哭喪著臉說:

「被爸爸打了。」

直美立刻逼問丈夫究竟發生了什麼。丈夫這樣回答道:

「剛才我讓武司出去玩一玩,這傢伙竟對我吐舌頭。對父母這個態度,肯定是不行的吧?不教他懂得禮貌,今後受苦的還是他!」

「但是……即便如此,你也不該打他吧。」

「不打不行。依我看,孩子超過10歲,自我意識就變強了。光靠語言訓斥,是不會聽大人話的。所以從今往後,多少得加入一些體罰。這是為人父母的使命。」

直美無法理解丈夫話中的意思。孩子10歲之後就該被體罰……這種理由她從未聽說。

丈夫一直是一個固執的人,決不改變自己獨特的價值觀。年輕的時候,直美將其解讀為性格直爽,覺得這樣的丈夫很帥。如今的她痛恨當年的自己和這樣的人生兒育女,簡直是人間地獄。

這之後,丈夫動不動就打武司。直美提出抗議,但丈夫根本不聽。

不僅如此,丈夫週末還強拉著武司出門露營——儘管武司對此表示抗拒,逼他吃下很多根本不想吃的烤肉。武司怕蟲子,丈夫卻強迫他在野外過夜。一旦武司反抗,他就罵著「沒禮貌」,用力敲兒子的頭。

直美知道丈夫沒有惡意。他大概是有他愛兒子的方式。丈夫的行為,多半是為人父母的責任感使然。這些理解卻讓事態變得更糟。

直美十分同情武司。她深知和濫用暴力的父母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恐懼。從那時起,她已開始認真考慮離婚。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武司。但直美有她的擔憂。

據說離婚調解時,只要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法院都會將孩子的撫養權交給母親。但直美有無法抹除的過去。

丈夫不知道那件事。她告訴丈夫,母親是病死的。但法院稍一調查,就會知道真相。那樣的話,判決就會對直美不利。最壞的結果可能是武司被判給丈夫獨自撫養。

•••

(要是沒了我,武司他……)

光是想一想,直美就不寒而慄。

這時,不知從何時起就存在的情緒忽然甦醒。

孩提時代,那個暑假結束的午後,看到幾乎要被母親攥碎的小啾時的那種情緒……低啞呻吟的小啾和如今的武司重疊在一起。直美下定了決心。

把丈夫……殺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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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要登k山,準備在八合目露營。幫我準備一下行李。」

1992年9月19日晚,聽到丈夫這句話後,直美在心裡制訂好一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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