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大家閱讀完《島田流殺人事件》。
(如果剛剛開啟下冊就翻到這一章節的話,那麼您的閱讀順序就反了。因為下冊的設計與眾不同,是需要反著翻看的。請退回到第九章「夢幻中的夢幻」,再行閱讀。這樣的設計,也與本書的核心有一定關係,請留意。)再次感謝大家閱讀完《島田流殺人事件》。
在此,我絕不想以「在偵探小說的歷史長河中……」這樣的話開頭,也絕不想從愛·倫坡介紹到伊坂幸太郎、從古典本格介紹到新本格,對於我對於身為推理小說迷、甚至本格迷的讀者來說,這顯然是浪費時間。
島田莊司曾提出21世紀本格mystery論,並親力親為,以《螺絲人》、《伊甸的命題》、《helterskelter》等作為示範,為大家描繪了新世紀本格的形態。簡而言之,在這幾部作品中,島田以腦科學為核心,構造出更匪夷所思的華麗謎團,並用科學知識解釋「幽靈現象」。然而,這樣的構造和傳統本格又有什麼區別呢?由腦部受損所引起的認知異樣,與在兇案現場發現的菸蒂、血滴之類在本質上毫無區別,只是更令人覺得驚訝而已,並且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人們已經熟悉了通過細小物品推匯出真相的傳統本格,看到以腦科學這種比較前衛的可供推理的知識為核心的作品,會感到些許新奇。所以,我的觀點是,島田的新世紀本格mystery論只是量變,而不是質變。就我看來,新本格相較古典本格來說,亦是如此。
而作者寫出《島田流殺人事件》的最大企圖,就是以此為原點,創造出不同於本格或者新本格的全新型別。
為何說以《島田流殺人事件》為原點?作者在探尋這種全新型別的過程中,創作理念不斷翻新,但是每一次翻新,都幾乎可以從本作中尋找到類似的元素。而作者在寫完此作的第九章之後,才剛剛觸發此「全新型別」的一點想法,然而此作卻猶如合體的阿索德一般散發出耀眼的光芒,每每令作者感到驚奇,因為作者其後想到的數個理念,均在此作中有所展露。所以作者稱《島田流殺人事件》為這種「全新型別」的原點,此作向「島田流」致敬,也同時意欲打破「島田流」,創造一個全新的流派。
那麼,這個不同與新本格的流派或者型別究竟是什麼呢?在寫完《島田流殺人事件》後,作者的理念經歷過三個層次的發展,第一個層次可以稱之為「賦格」。
賦格,並不是古典音樂意義上的「賦格」,賦的意思是「賦予」,即用詭計賦予作品意義。
現在所有的新本格作家,都將詭計作為創作的第一步,乃是先有詭計,再去設定情節,這樣的做法與古典本格略有不同。古典本格更加強調詭計作為掩蓋犯罪事實的方法,密室的出現也是為了證明兇手無法犯罪。而在新本格中,詭計成了完成犯罪的手法,也即詭計就是殺人的手段。因為如此,所以刻意製造詭計,而無法和情節銜接好的作品,便被屢屢詬病。這一現象在敘述性詭計的作品中最為明顯,敘詭與故事本身脫離,僅僅是為了令讀者感到震驚而存在,這樣的作品如果沒有一個原創的具有震點的敘詭,便會令人討厭,因為作者單獨戲耍了讀者,而與整本書脫節。那麼,詭計本身必然要配合情節,一定想好凶手必定要製造出這樣的詭計,或者作者必定要使用這樣的敘詭的必要性嗎?當然,這樣設計完全合理的作品也大量存在,它們將詭計本身與作品銜接得很好,令人肯定了詭計存在的必要性。
然而,賦格的一個理念就是顛覆詭計的必要性,也即詭計可與作品本身的世界不建立聯絡,與之建立聯絡的僅僅是作品所要表現的意義。也就是說,詭計本身的形態,要與作品所要表現的意義進行銜接,而不是作品中的情節,或者兇手、被害者之間的關係,不在場證明或者隱藏的動機。
為了更好的讓讀者理解,我在此引入「本格維度」這個概念,雖然可以統稱為「作品維度」,但是因為立足點是非常特殊的本格作品,所以稱之為「本格維度」。就單以作品本身的世界而言,是一個本格維度,而通過作品本身維度中詭計的作用,而使作品所要表現的意義突顯出來的話,那麼這樣就進入到了讀者的維度中去,使詭計所施展的範圍跳脫了單單作品本身的本格維度。或許,有人會想當然的說,這樣的論點只不過是借推理小說這個軀殼想要向讀者傳遞某種思想罷了,和社會派類似。不過我之前說本格作品非常特殊,乃是因為它擁有特殊之極的存在——詭計。正因為有詭計的存在,所以賦格與一般意義上向讀者傳達某種思想或者某種理念的作品完全不同。後者是通過直觀上的描寫,或者通過書中人物的語言和命運來傳達的,而本格作品是通過詭計來傳達出的,也即用詭計來突破本格維度,將之伸展到讀者的世界維度,並且轉化為一種思想和意義,這就完成了「賦」的工作。
所以,根據賦格的理念,這種創作宗旨下的作品,必然更注重詭計的設定技巧,而不是創作出匪夷所思的殺人詭計本身。而這一點也有其必然性,因為如前所說本格作品是極其特殊的作品,尤其是重視詭計的新本格,由於詭計已經被前人所挖掘殆盡,所以要想出原創的詭計是非常困難的。當然我萬分敬佩能夠創造出全新詭計的作家,無論其詭計與作品的結合度如何,都應該對這種原創精神感到萬分的敬仰。但是,大多數新本格創作者所面臨的問題,毫無疑問就是創造不出全新的詭計,並且因為科學技術的發展,對於詭計成立條件的限制也越來越苛刻。因為這種原因,新本格派產生了許多以敘詭為核心的作品(那些完全不以詭計為核心的發展理念,在此不贅述了),因為這相對是一片看似比較「空曠」,前人摸索不多的領域。可是新本格派發展近三十年,這片領域可說已毫無秘密可言。再加上之前所說的詭計無法和作品合理連結的問題,敘詭為核心的作品也難以為繼。而賦格最重要的地方並非是想出全新的震撼詭計,而是在於詭計的設定技巧上。簡而言之,賦格將詭計帶入了「技巧性」的領域。
而或許有讀者會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要用詭計來表達意義?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在社會派或者普遍意義上的現實主義作品中,通過直觀的描述、書中人物的語言或命運,已經可以很好的表達出作者的思想和想抒發的觀點,又何必舍易求難,通過這種需要高度技巧性的方法呢?誠然,一部作品想要傳達作者的思想,可以通過無數種方法,但是之前之所以說「本格作品」是極特殊的作品,原因便在於它擁有獨一無二的「詭計」——本格意義上的詭計。這種詭計帶給人的震撼,正如我所寫的那首《阿索德之謎》,是龐大而充滿幻想的,甚至有無限詩意與美感。正因為如此,廣大本格迷愛好者以「戰慄」的姿態迎接所有動人的神秘。一個類似於《占星惹禍》的本格詭計絕對能帶給人以這種神往的享受——當然人各有異,不過總會有一種詭計以其巧妙性和獨創性徵服讀者——而將這種震撼性延續下去,並且與作者所要表達的意義進行「高度技巧」的連線,則會讓讀者同樣以「戰慄」的姿態迎接所有作者所要表述的動人思維。簡而言之,作者想通過帶有震撼性的詭計,以「震撼性」的姿態去表達意義,這種做法不同尋常,其所帶給讀者的衝擊力不言而喻。
正是因為作者懷著「本格之心」,相信由不可思議的本格詭計能夠帶給讀者無上的震撼力和衝擊力,才認為以「賦」的形式,能更具震撼力和衝擊力的表達作者的思想。當然,這需要極高的技巧,才能讓詭計合理的通往思想。在「賦格」思想形成之初,便自然而然的遇到一個問題,即詭計通過何種的「技巧性」才能順利的表達意義?是詭計的「設計」,即其架構方式嗎?作者隨即想到了「賦形」的方法,讓詭計和意義在某一方面有著一定的相似性,那麼詭計便可以產生一定意義上的暗示意義。在《島田流殺人事件》的第十章中,御手洗說「在這兩樁命案中隱藏著更為匪夷所思的命題需要我們去面對」,也即表明了兩樁命案的設定和架構有一定的「不可變換性」,是作者為了表達意義而故意這樣設定詭計。而對一般意義的本格小說來說,將殺死a的詭計調換到殺死b上,是沒有問題的(當然不是指本格意義上的調換)。御手洗在說完關於「敘詭」的一番言論後,著重對兩樁命案存在的「對立與統一」的奇妙架構和設定進行了分析,認為命案所要「表達」的終極思想就是「對立與統一」。由此,御手洗接連說出「型化」、「賦形性」、「裝飾推理」、「以詭計來表現思想」這些新論調,這同樣也是作者對於「賦格」的一個初步技巧「賦形」的不同解釋。如果讀者回憶一下在《島田流殺人事件》中各種詭計是如何組織和架構的話,便會明白這種詭計的架構姿態是如何與「對立與統一」的思想進行「相似形化」的。首先,詭計本身進行型化,試圖從本格維度拓展,然後與所要表現的意義進行技巧性的賦形化,從而將二者進行合理的連線。這就是作者所初步解決的如何進行「賦」之工作的技巧性方法。
然而作者在更深入的思考「賦格」的過程中,也逐漸對過往的作品進行「賦格」意義上的挖掘。作者驚奇的發現,有許多作品都無意之間表現了「賦形性」,儘管作者並未刻意想讓詭計傳達思想,但是每一種詭計基本都是可以型化的,並且可以試圖找到某種一種意義進行連線。在此過程中,作者分析自己的作品,以及本格派以往的諸多作品,得到了許多無意間「賦形化」的例子。然而,作者此一階段僅僅著眼於「賦形化」的尋找,並沒有認識到可能存在更高階的「技巧」能讓「賦」的工作完成。於是,作者在此想要向讀者論述的便是第二個層次,可稱之為「玻璃格」。
在論述「玻璃格」之前,請允許作者向大家推薦一部作品,赫爾曼·黑塞的《玻璃球遊戲》。在此並不想多介紹這部作品的背景和內容,只提及一點,黑塞對於東方哲學尤其是老莊哲學頗有研究,此書可謂在東西方哲學之間架起了一座「魔術橋樑」。而作者所做的第二個層次的探索,正是關於「橋樑」(bridge)的探索。如前所述,詭計可以以賦形化的技巧,連線到意義之上,然而在對過往作品的研究中,作者發現有一些作品無意識中所表現出的技巧,無論如何都無法歸入到「形化」這一方法中去。甚至作者竭盡思慮,也無法用言語描繪出這種技巧究竟是什麼。在此,作者無法向大家舉例說明,因為一旦說出這些作品的名字和具體細節,就無異於洩底。作者想要表達的是:可以採用一些目前還難以表述清楚的方法,來更好的連線詭計和意義。這樣的思想在探索過程中逐步被作者所肯定,並且因此創造出了建立在這第二個層次之上的「玻璃格」流派。「玻璃格」就是bridge的英譯,代表「橋樑」,也即這個階段將重點完全放在了負責連線詭計和意義之間的橋樑本身,是對於這種玄之又玄的「橋樑」的探索。同時,在《玻璃球遊戲》中,黑塞建立了一個象牙塔中的學術王國,但是卻脆弱得不堪一擊。作者也想用「玻璃」這個易碎的具象來表達「玻璃格」這個層次相對於「賦格」這個層次的特性,那就是脆弱至極的不可言喻性、過渡性。毫無疑問,「玻璃格」致力於尋找到更具有技巧性的「賦格」方式,乃至於這座「橋樑」本身成為了類似於新本格派的最大難題——難以創新。和新本格派難以製造出全新的詭計一樣,「橋樑」除了「賦形化」之外也很難找到第二座,甚至就算作者意識到這樣的第二座橋樑的存在,也無法將之用語言表達準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賦格是一種比較樂觀的理想化的理論思想,而玻璃格則注重實際上的可操作方式。不過作者在此可告訴讀者的是,作者所意識到的另一座橋樑,其外在的表現形式是敘述性詭計,也就是說敘述性詭計是這個橋樑得以建立的基礎,而為什麼這座橋樑得以讓詭計世界和意義世界聯通,則作者還無法完全領悟清楚。而在《島田流殺人事件》中,作者也設定了一個不同一般意義上的敘述性詭計,也即哈里等人的世界和御手洗等人的世界是不同的,因為兩個世界由於某一詭計的存在而形成的異樣,造成了「謎團」和「不可能犯罪」這樣的結果。這在第九章中已經完全表述清楚,然而作者在此想要指出的是,這個敘述性詭計在「形狀」上與所要表達的「對立與統一」這樣的思想極端相似,倒置或者相對,這樣的詭計表現形式和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有共同之處。那麼,是否可以這樣說,這樣的由敘述性詭計所構成的橋樑,其實質也是「賦形」?只不過是因為敘述性詭計缺少「實體化」,所以令人比較難以看清本質?或者說詭計本身也可以作為橋樑,而詭計是以詭計本身為橋樑而通往目的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