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因為我拍的照片登在了報上。我拍下了關鍵的瞬間,獲得了去年的新聞攝影照片獎。」
濱野驕傲地抽動了一下鼻子。
十津川想了起來。雖然不是他負責的,但一年前確實發生過這兩個人說的案件。
地點是在世田谷。行兇的青年高舉利刃正要刺下的照片登在報紙上,那是一起頗受議論的兇殺案。
「那一男一女是不是也跟案件有關係呢?」
「你說skyline gt裡的那一對兒?」
濱野點點頭。
「他們兩個人應該也是證人。我記得在法庭上見過。還有其他的證人。」
「那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我走了一圈,發現這是一個小島。四周全是海,完全不知道是哪一帶的島、到其他島嶼或者陸地有多遠。」
「船呢?」
「我想把我們帶到這裡來應該有一艘船,可沒找到。」
「這裡是孤島嗎?」
「誰知道呢,大概差不多吧。要是不知道到陸地還有多遠,也不能游泳離開。」
「那該怎麼辦呢?」
山口少年看著十津川。
「再回那邊去看看吧。也許能有所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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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在skyline gt副駕駛上那個叫千田美知子的女人也已經清醒了過來。
十津川跟他們兩個人說起一年前的案件,他們「啊」了一聲互相看著。
「我們的確也是那起案件的證人。」岡村皺起了眉,「不過那是一年前的案件吧。我們為什麼要為此被弄到這鬼地方來?真要命,今明兩天我都有重要的會議。」
「你們剛才是說兇手從酒吧出來後行兇?」
十津川換上刑警的面孔,看著攝影師濱野。
「嗯。據說兇手和受害人同在那邊那家叫‘羅曼蒂克’的酒吧裡喝酒。」
聽濱野說完,十津川向眼前那家小酒吧走過去。
這時,酒吧的門突然開啟,一個小個子的老人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十津川用粗壯的手腕撐住了老人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沒事吧?」
「裡面——」
「裡面有人嗎?」
「嗯,她——」
老人聲音嘶啞。確切地說,他可能還不算老人,只是初老,年紀大概剛到六十歲。
十津川把他交給濱野等人,自己推開門進入酒吧。這是一家小酒吧,吧檯前擺著六張高腳椅。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面朝下趴在吧檯上。
見她穿著和服,化著相當濃的妝,十津川猜測她應該是這家酒吧的老闆娘。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搖了搖,女人發出微微的呻吟聲,猛地睜開眼睛。
等她清醒過來,十津川跟她交談後得知她果真是這家酒吧的老闆娘,名字叫三根文子,三十七歲。
「我記得你說的那起兇殺案。」
文子一邊抱怨頭疼,一邊回答了十津川的問題。
「在我這兒喝酒的客人離開之後還在路上繼續爭吵,年輕的那位殺了人。當時把我嚇壞了。」
「另外那個人是不是也被叫去出庭做證了?」
十津川用下巴示意酒吧外邊。
「他也在這裡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個人,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
「那就是小林了。」
「他是一起出庭做證的人嗎?」
「嗯。他是我們店的客人,看到了那兩個人爭吵。然後我們一起成了證人。」
「你還記得證人總共有多少人嗎?」
「算上我應該是七個人。」
「七個人啊。」
一個、兩個,十津川在心裡算了一下。
「差一個人啊。」
「差誰呀?是不是那個復讀生?」
「不。他在這裡。還有一個攝影師,和開車經過的一男一女。」
「那就是水果店的老太太了。」
「是挨著這家酒吧的水果店嗎?」
「是。是一家叫安藤的水果店。那家店裡的老太太叫安藤常,她也被叫去做證了。」
「她是兇案的目擊者嗎?」
「嗯,我想是的。不過那個老太太很乖僻,我沒怎麼跟她說過話。她好像也挺看不起我的。」
「哦。」
「刑警同志。」
「怎麼了?」
「這真的不是我的店嗎?跟我的店一模一樣啊。」
「你出去看看就能明白。而且你仔細看看牆上的日曆。」
「那是客人送的日曆。」
「那是去年的日曆。」
「啊?」
文子眨了眨眼,重又看向掛在牆上的日曆。這工夫十津川已經離開,他沿著狹窄的人行道向安藤水果店走去。山口和攝影師濱野跟了過來。
水果店的木板護窗關著。十津川開啟其中一扇,進入裡面。他在昏暗的房間中找到電燈開關試著按了一下,似乎從不知什麼地方在供電,燈亮了。
店裡擺著水果及水果罐頭,連價錢都標得清清楚楚。走到最裡面有一間六榻榻米大的房間,房間裡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倒在地上。她應該是那位叫安藤常的老太太。過了五六分鐘後,六十九歲的安藤常醒了過來。
他們挨家挨戶把別的房子也檢視了一番,可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一年前兇殺案的七位證人和十津川八個人不知道被什麼人弄到了這座孤島上。
眾人像是說好了一樣聚集到了馬路上。他們又一次對自己此刻身處之地的怪異感到又驚又疑。
十津川站在離他們七個人稍遠處望著三層高的樓房及按一定頻率不斷變換的紅綠燈。要把鋼鐵等建築材料及水泥之類的東西運到這座無人島上應該是困難至極的工程。那應該需要極大的人力物力和龐大的資金,還要有極強的意志。
這個人是誰?他為了什麼要打造出如此龐大的工程呢?
既然七位證人齊聚於此,那他應該跟一年前的兇殺案有關,這任誰都能推測出來。但是既不知道他的目的為何,也猜不出跟案件無關的十津川也被弄來的理由。
關於去年的兇殺案,十津川想向那七個人問些詳細情況。剛走到他們近旁的時候,精英白領岡村說:「我可不能在這鬼地方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我有個會要開。」
他說著跟剛才一樣的話:「沒什麼辦法離開這裡嗎?」
說著,他看向攝影師濱野。
濱野對著四周的景色接連按下快門之後說:「夠嗆。這裡是座孤島,又沒有船,壓根兒沒辦法逃走。游泳?但是不知道要遊多遠才能找到陸地,搞不好白白淹死。」
「也沒辦法跟外界聯絡嗎?比如燒一堆火,讓人知道我們在這座島上。」
「剛才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可那根本沒用。這裡既沒有飛機飛過,也沒有船會從附近經過的跡象。也就是說,這座島在遠離飛機及船隻航線的地方,所以我想根本沒用。」
「但是我還要工作啊。我必須出席今天和明天的幹部會議。」
岡村焦急地說完,濱野語帶嘲諷地譏笑道:「你最好暫時忘了公司的事情。搞不好我們都會被殺掉。」
「你說我們會被殺?」酒吧老闆娘三根文子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調說道。
「是啊。有人把我們弄暈,帶到這裡來。那傢伙要是想殺我們,隨時可以下手。」
「可他沒殺我們啊。」
「是。不過啊,他說不定是想把我們丟在這座偏遠的小島上,讓我們慢慢餓死。總之,我們的生死掌握在那個人手中。」
「你好像挺樂在其中的?」
文子的眼睛裡明顯有著對濱野譴責的神色。
「只有你拿著相機對我們拍個不停,又到處打探、做筆記,看著挺開心的。莫不是你把我們弄到這裡來的?」
「開什麼玩笑。我是攝影師,我的工作就是把社會的動向收錄到這臺相機裡。這次這件怪異的事情我也想記錄下來,所以才到處拍,僅此而已。」
「有沒有什麼吃的?」
山口說了這麼一句不緊不慢的話。也許在這個十九歲少年的心裡,飢餓感遠比危機感來得迫切。
「那家水果店裡有水果,要多少有多少。」濱野指著水果店說。
山口點點頭正要往那邊走,水果店的安藤常鏡片後面細細的眼睛狠狠剜了山口一眼:「你吃倒是行,但請你付錢。」
「付什麼錢?那又不真是你的店,不管吃多少,你也不會有損失。」
「可那就是我的店。你要吃的話就要給錢。」
「跟這老太婆說不清楚。」
山口唾了一聲。
見山口如此,文子對他說:「到我店裡來吧。說不定有什麼能吃的。」
她發出了邀請。
也有人說口渴,於是除了安藤常以外的六個人魚貫走進「羅曼蒂克」酒吧。
十津川也跟他們一起進去了。
叫小林啟作的那個老人一看就知道是這裡的常客,他一進來就坐到了高腳椅上。而其他人站在原地,在並不大的店內四下張望。
「請坐。」
文子招呼著眾人。在她的意識裡,似乎把自己真正的店和這家仿造出來的店混為一談了。二者大概就是如此相似吧。
文子走到吧檯後面,開啟了冰箱。
「哎呀,冰箱裡的東西跟我自己那家店一樣呢。」她似乎很意外,又似乎挺高興地說。
經文子之手,桌子上擺上了兌水威士忌及可樂等飲品。她還燒了開水,給飢腸轆轆的山口泡了一碗泡麵。
所有人並沒有馬上動手取用。畢竟這個情形下,大家似乎都在懷疑裡面有沒有毒。然而他們好像抵不過口渴與腹中飢餓,待一個人把杯子端到嘴邊,所有人便都伸出了手。
「要不要把那個老太太也叫過來?」
喝了一口可樂之後,剛才一直默不作聲的千田美知子彷彿對著空氣說了這麼一句。
文子擺著手說「行啊」。
「那老太太在這一帶出了名的難纏。他家兒媳婦總是被她弄哭。對了,發生那起兇殺案的時候也是,兒媳婦跟老太太吵架回孃家了,她男人出門去接她,剩老太太一個人看店。」
「說到那起案件啊,」十津川總算找到了由頭跟在場的六名男女說,「能不能跟我說說詳情呢?」
十津川的話讓六個人齊齊看向他,可沒有人馬上回答。髮絲斑白的小林啟作努了努嘴。
「別管以前的案件了,你倒是想想辦法怎麼帶我們離開這裡。你畢竟是刑警啊。」
「我的確是刑警,可只憑我一人之力帶各位逃離這座島,現階段不太可能。」
十津川露出一個苦笑。
小林喋喋不休道:「刑警首要的工作不是應該保護我們這些市民的安全嗎?現在我們被帶到了一座不知道在哪裡的島上,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不是嗎?」
「的確如此。」
「那你不想辦法做點什麼嗎?別在這地方四平八穩地待著,你不能去島上到處檢視一下,想想離開的辦法嗎?」
小林的話語彷彿帶著刺,讓人感到他的焦躁不安。岡村也趁勢附和道:「我也有同感。你要是不盡快帶我們回東京,麻煩就大了。」
「因此,我想了解一年前案件的細節。」
「都是那麼久之前的事了,那無關緊要吧。只要知道怎麼離開就夠了,你快想想辦法。」
「這個——」
就在十津川要說下去的時候,濱野突然按下了相機的快門,大概是覺得身為刑警的十津川跟小林的對話很有意思。此舉讓向來溫厚的十津川也一時有火,他瞪了濱野一眼。他不是文子,可也忍不住想會不會是這個攝影師為了拍到有意思的新聞照片才搞出這場惡作劇的。
「刑警同志,」坐在最邊上的山口對十津川說,「這裡有報紙,我仔細一看,發現是去年的。上面登了案件的事情哦。」
十津川接過那張報紙。確實如山口所說,那是去年的報紙,社會版面上登載了正好一年前發生的兇殺案。
「真的是去年的報紙嗎?」
文子從吧檯裡面瞧過來。另外四個人也看向十津川手中的報紙,可不知為何都默然不語。
十津川心中暗暗佩服歹徒的厲害,會專門把去年的報紙放在這裡。他看了一遍那篇新聞。
上面有兩張面部照片。
一個是受害人的,另一個是加害人的。
受害人的名字叫木下誠一郎,三十七歲。加害方是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年,名字叫佐伯信夫。
如果新聞報道屬實,佐伯信夫正在「羅曼蒂克」酒吧喝酒的時候,跟同在這裡喝酒的木下誠一郎為一點小事發生口角。當時在老闆娘文子的調解下場面得到了控制,可離開酒吧之後,佐伯信夫的怒火又燒了起來,他在馬路上一處昏暗的地方追上了木下誠一郎並與其糾纏,用手裡一把刀刃約有十五釐米長的刀從背後將其刺死。
這就是整個案件的始末。光憑報紙的描述給人感覺事情就是這樣,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察以及法院似乎也這麼認為,所以這個叫佐伯信夫的二十一歲青年被判有罪。
報紙上還寫了佐伯信夫是個怎樣的青年。
無業,有一次前科(搶劫),無固定居所。
僅僅如此,介紹短得可憐。而且這短短的一句話大概給人造成一種決定性的印象,或者說先入為主的觀念。這些經歷行為都符合一個殺人犯的角色。
與之正相反,受害人木下誠一郎的簡歷則很出色。
太陽物產第三營業課長。家中有一妻一女。妻子訝子(三十二歲),長女小惠(四歲)。
說到太陽物產,那是一家大型商社。年僅三十七歲就能當上太陽物產的營業課長,這個人走的肯定是精英之路。他的妻子多半也是上過大學的千金小姐,孩子應該也很聰明伶俐。也就是說,這是理想的一家人。
十津川心想,竟然會有對比如此鮮明的兩個人,這也算少見了。
佐伯像足了加害者,而木下像足了受害者。就算是不知道這起案件的人,看到這兩個人的照片,又讀了他們的簡歷,十有八九都會認為佐伯是兇手,木下是受害人。
「這個叫佐伯的男人後來被判了多少年?」十津川的視線從報紙上抬起來,問道。
「應該是九年吧。」山口眼神飄忽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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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一過,整座島迅速陷入暮色之中。至此為止,十津川和一行證人並非只是待在酒吧吃吃喝喝消磨時間。除了水果店的安藤常沒有要行動的意思,其他人都分頭在島上四下檢視,尋找脫困的方法。可等他們再次會集到「羅曼蒂克」酒吧門前的時候,他們臉上浮現出的只有疲倦和灰心的神色。這座島的周邊只有無邊無際蔚藍的大海,看不到對岸,觸目所及之處也沒有航行經過近處的船隻。有的證人露出絕望的表情,生怕就這樣餓死在這座不知位於何處的島上,以為這就是把他們這些人弄到這裡的目的。而關於這一點,十津川持不同見解。
如果歹徒的目的是把他們餓死,那他大可不必投入大量金錢特意打造出街道一角,而且大概也不會準備好食物和飲品。歹徒大概另有目的,但他無從想象。
夜色漸濃,路燈亮了起來。
總共有六盞路燈,馬路兩側分別立著三盞,其中一盞沒亮,可十津川沒來由地覺得那不是碰巧壞了。把十津川等人請來的主人是個細緻入微的人,他所做的不僅僅是在孤島上打造出一條跟現實一模一樣的街道。「羅曼蒂克」酒吧裡掛著去年的日曆,放著報道去年兇殺案的報紙,這些肯定全都是經過計劃的。那麼,那盞壞了的路燈應該也在歹徒的算計之中。
「去年發生兇殺案的時候,是不是有一盞路燈壞了?」
十津川問了山口一聲。聞言,這個高高瘦瘦,額頭上有青春痘的小夥子歪頭思索。
「可能是吧。因為兇殺正好就發生在那塊兒,有點兒暗。」他說道。
果然,十津川想。歹徒要把一年前兇殺案發生時的情景完完全全再現出來。
隨著夜越來越深,身上開始感到寒意。畢竟是三月底,這點兒冷應該很正常。
抬頭一看,圓圓的月亮出來了。那十足是春天的月亮,看起來朦朦朧朧的像是籠了一層霧色。
一干證人又聚到了「羅曼蒂克」酒吧裡。畢竟外邊很冷,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水果店的安藤常這次也跟他們在一起,大概是到了晚上,她不敢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待著。
每一個人都帶著被困孤島的情緒,沉默寡言。岡村邊喝著兌水威士忌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千田美知子刻意在遠離岡村的椅子上坐下,時不時嘆口氣。
小林啟作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這個初老的男人是十津川最看不透的一個人。他身形瘦小,面容平凡,在公司裡肯定也是放到哪兒都不起眼。給他的感覺是這樣一個男人因成了兇殺案的證人而被強行帶到孤島上來,正陷入茫然之中。
山口從自己的房間,確切地說,是從跟自己的房間非常相似的房間抱來了一堆漫畫,正在店裡的一個角落翻看。他說他復讀第二年,但看不出他在為這事兒煩心。他大概是在父母的寵溺下長大的。
安藤常沒坐到吧檯邊,而是特意從自己的店裡搬來一把小木凳,獨自坐在上面,十足一副頑固老太太的樣子。文子說她沒完沒了地跟兒媳婦吵架,十津川覺得能理解。跟這個老太太住在一起估計很不容易。
白天不停到處拍照的濱野到了晚上估計也累了,或者是跟其他證人一樣受到不安的侵襲,他把相機放在一旁,默默地喝著威士忌。看樣子他酒量不錯,到現在已經喝了五六杯兌水威士忌,可全然不見他有一丁點兒醉意。
十津川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根據當時的報道,發生兇殺案的時間正好是一年前的凌晨零點三十分。
(等到了這個時間,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事呢?)
就在十津川這樣想的時候,突然從酒吧後方傳來「砰」的一聲巨大槍響,空氣彷彿被撕裂開了。
十津川條件反射地把手伸向衣服內袋,這才想起他把手槍留在了警署。其他人都怔住了,不約而同互相看著,然後戰戰兢兢地透過窗戶看向馬路。
十津川從酒吧出來到了外邊。像是受到他的行為鼓舞,七名證人也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到了馬路上。
他們看見唯一一盞熄滅的路燈下面有一個人影。
人影緩緩地向他們走來。那是一個手裡拿著獵槍的男人。儘管是位老人,但身形高大健壯,裹在皮革外套之下的身體散發出精悍的感覺。
「嘿,各位。」男人舉著槍,在馬路正中站住,對十津川等人說道。他的聲音粗獷而低沉。
「是你把我們弄到這裡來的吧?」十津川問道。
「答案是yes。」
「為什麼?」
「因為我是一年前的兇殺案中被判有罪的佐伯信夫的父親。」
「你是他父親?」岡村從十津川背後只探出一個頭來問對方,「我聽說兇手是他母親一個人帶大的。他母親死了之後就墮落了。」
「我十八年前跟那個女人分開了。那個女人就是你現在說是兇手的佐伯信夫的母親。我們分開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跟妻子的年齡差距是最大的理由。那個時候我已經四十六歲了,可我的妻子才剛滿二十六歲。那個時候,信夫四歲,是跟我血脈相連的親生兒子。分開之後,我去了巴西,也算是取得了成功。儘管只是一個小小的牧場,但我也當上了牧場主。等我回到闊別十八年的日本,卻發現跟我血脈相連的信夫成了殺人犯。」
「你因此感到憤怒,所以把我們弄來這裡,要用那把槍殺掉我們嗎?」岡村蒼白著臉問道。他的聲音在顫抖。
對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獵槍。
「我不會殺你們。」男人說道,「我只是為了贖我十八年來一直對信夫不管不問的罪,想為他做點兒什麼。這是我身為父親的贖罪行為。為此我賣掉了巴西的牧場,用賣牧場所得的錢在這座島上建造了這些東西。」
「要是贖罪的話,還有別的辦法吧。」
跟他差不多同齡的小林啟作皺起臉看著男人。
「我沒記錯的話,你兒子的刑期應該是九年。他很年輕,只有二十一歲,出來不也才三十歲嗎?等他出獄之後你再好好照顧他不行嗎?或者乾脆把他帶去巴西不也很好嗎?」
「我也覺得那樣才好。」岡村也說。
男人的表情凝重起來。
「諸位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小林啟作反問道。
男人用銳利的目光把小林的視線壓了回去。
「諸位都是些不負責任的人。因為你們七個人的證詞,我的兒子被送進了監獄。換言之,是你們把他送進去的。然而你們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兒子在監獄裡病死了。你們這些人太可惡了。」
男人的話讓七個證人面面相覷。
但是,只要不是格外兇殘的犯人或者是有名的人,犯人在監獄裡病死了又不會登在報紙上,因此案子的證人也不會留意。就算在場的七個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就在十津川想要把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男人又重複了一遍「你們這些人太可惡了」。
「我聽聞我兒子不管是在審判的時候,還是在監獄裡,都一直在喊冤。如今我兒子已經死了,我能為他做的,只有照他的主張,為他證明他是清白的。所以我把你們集中到了這裡。」
「可是啊——這位……」
「我的名字是佐佐木,佐佐木勇造。」
「佐佐木先生。」岡村十足一副精英白領的派頭,冷靜地向對方說,「我們很同情你,可你的兒子是有罪的。我們的證詞都是真的,連律師也沒法反駁。」
「我兒子沒有錢,指派給他的只能是沒有工作熱情又無能的律師。我回國之後看了審判記錄,律師的無能讓我瞠目結舌。那可以說是一場沒有激情的辯護。如果有一個更有能力的律師,我兒子也許能判無罪。我想他病死的時候肯定也為此心有不甘。哪怕只是為了慰藉我兒子的在天之靈,我也要你們這些證人在這裡把一年前目睹兇殺案發生過程的證詞再說一次。如果我的兒子是無辜的,就是說你們的證詞中有某處是錯的,或者是有人做了偽證。」
「這不可能。我們每個人應該都如實做證了。」
「我們幹嗎說謊啊?」
「我只是把我見到的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岡村及文子、山口接連反駁,而佐佐木用冷冷的眼神注視著他們。
「做出判斷的是我。」他大聲說。
「那個,佐佐木先生。」十津川故意用輕鬆的聲音向對方說。
佐佐木的視線投向了十津川。十津川向對方打了聲招呼之後將一根菸叼在嘴上點燃。即便他認為佐佐木不至於真會開槍,可凡事沒有絕對。在這種時候,最好抽根菸來稍微緩解一下劍拔弩張的氣氛。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把這七名證人找來了,可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呢?一年前的那起案件不是我負責的。」
「我正是知道這點,才把你找來的。」
「為什麼?」
「其中一個原因是逮捕我兒子的刑警在辦案的時候打心底認準了是我兒子乾的。檢察官也一樣。而負責的律師剛才我也說了,他是個無能的人,事到如今叫他過來也無濟於事。可我希望找一個有能力的見證人。我要是靠這把槍逼迫他們做出虛假證詞,我死去的兒子大概也不會高興。我想知道的是真相。如果我兒子是無辜的,那你們的證詞就是錯的。十津川警部,我希望你能仔細看清楚。你只要默默地看著就行。這七個人的證詞之中是否有矛盾或謊言由我來判斷。幸好,我孤身奔赴巴西的十八年間,歷盡千辛萬苦,學會了如何看破別人的謊言。」
「要是讓你發現哪怕有一個人說了謊,你打算用那把槍把那個人殺掉?」
「這個嘛……」佐佐木的視線又落在自己手裡拿著的獵槍上,「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們要牢牢記住,我是豁出命來了。如果有任何不配合我或要逃走的舉動,我會毫不留情地開槍射殺。」
「你要是那麼做了,你也會跟你兒子一樣進監獄的。」
小林的聲音在顫抖。
佐佐木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輕笑。
「我為了死去的兒子,把十八年來辛辛苦苦打拼得來的東西全部變賣,盡數傾注到這個島上。我已經一文不名,也沒有家人。進監獄我也不怕。」
佐佐木的話讓小林不再作聲。
十津川依然叼著煙凝視佐佐木。即便十八年前就分開了,可若唯一的兒子不停喊冤死在了監獄裡,那佐佐木的憤怒並非不能理解。在孤島上建造一條跟發生兇殺案的地方完全相同的街道,這舉動著實離奇,可對十八年來生活在巴西廣闊大地上的老人而言,這也許並不算多麼離奇的行為。
但是,不管前因後果為何,如果佐佐木要犯下殺人罪行,身為警察的十津川必須奮不顧身地阻止他。十津川看著佐佐木,心中暗暗有了定奪。
佐佐木把手錶湊近路燈下看了看時間。
「那麼,就請你們依次對一年前的兇殺案做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