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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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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請你坐到桌子前。」

佐佐木微微動了一下槍口。山口急忙坐到了椅子上,點亮桌子上的檯燈。

桌子面向牆擺放,左邊並排放著電視,右邊是窗戶。

「請你看和那個時候一樣的書。」

「當時我看的是什麼來著……」

山口撓撓頭。

「你不記得了?」

「那有什麼辦法。成績公佈出來,我知道自己沒考上還不到一個月,哪有心情投入複習啊。而且當時在複習什麼,這些都無所謂吧。就算警察也沒連這都問啊,審判的時候也沒問這個啊。」

「你聽好了,我想準確地重現一切細節。而且,我在巴西的大草原上殺死過好幾頭野獸,用的就是這把獵槍。」

「知道啦。」

山口臉色蒼白,點點頭。

「我想多半是在複習英語。」

「為什麼這麼想?」

「我英語很差,考不上也是因為英語的成績太差。所以我想多半是在複習英語。」

山口不待佐佐木開口,搶先迅速從書架上抽出英語的應試參考書,攤開放到桌面上。

佐佐木對仍不斷按下相機快門的濱野皺了皺眉,問山口:「你這個姿勢看不到窗外吧。」日本長頸妖怪的一種,脖子可伸縮自如。——譯註「那當然啦。我又不是轆轤脖子sup/sup。」

「但是,你也不是因為聽到人行道上傳來兩個男人爭吵的聲音或慘叫聲才看向窗外的?」

「嗯。我剛才也說過了呀,我看書看累了,不經意看向窗外,見到兩個男人在爭吵,也就是你兒子這個兇手和受害人。」

「那時候我兒子和受害人已經在爭吵了?」

「是啊。」

「但是,這說不通呢。」

「為什麼?」

「那天晚上,馬路上很安靜。岡村精一和千田美知子兩個人開車停在了這棟公寓樓附近。他們兩個人做證說除了看到一個橫穿馬路的人以外,既沒有別的車,也沒有一個人影。而且你說下面的聲音在三樓能聽得很清楚,你能準確記得我兒子劈頭痛罵受害人的時候說的話,我稍微說錯一點兒,你都馬上糾正。也就是說,你聽得就是這麼清楚,對吧?」

「嗯,就是這樣。那又怎麼了?」

「然而你說你不經意從窗戶往下看,才看到我兒子跟受害人在爭執。馬路上很安靜,人行道上的動靜能清晰傳到這個房間,可激烈的爭執你卻全然沒聽見。」

「那是因為我在學英語啊。心思在別的事情上面,就會聽不見嘛。」

「你不是說你英語不好,而且因為剛知道沒考上,沒心思投入複習嗎?」

在佐佐木銳利的眼神注視下,少年山口馬上開始前言不搭後語。他本質上肯定還是個小男孩。

「是倒是——」

說到這裡,山口語塞了。他不再作聲。

佐佐木跟所有老人一樣,沒有對這樣一個少年窮追不捨,而是唇角露出一個微笑。

「你大概搞錯了。你為什麼會搞錯呢,我想有兩個理由。第一,你從視窗看過去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沒有在爭吵,可因為後來發生兇殺案,所以你產生了錯覺,以為你看到的時候兩個人在爭吵。第二,這個房間裡有別的聲音開得很大,所以你聽不到人行道上的聲音。這裡有一臺電視機。如果你那個時候在看電視,那就算聽不見人行道上爭吵的聲音也說得過去了。」

「我當時在學習,怎麼可能沉迷於電視呢。」山口氣鼓鼓地說。

看他這個樣子,十津川心想他大概是不願意讓人說他第二次考大學也註定失敗而氣惱。如果這個復讀了兩年的小夥子今年考上了東京大學之類的,也許反而會說自己在邊看電視消遣邊悠然自得地複習。

「那就當是這樣,說下去吧。」佐佐木順著他的話說道,「然後呢,你往窗戶下邊看的時候是幾點幾分,記得嗎?這點很重要。」

「為什麼?我親眼看見兇手,也就是你兒子跟受害人爭執,最後你兒子刺中對方後背逃走了。這還不夠嗎?審判的時候也沒問我是幾點啊。再說了,解剖屍體就能推斷出死亡時間,而且受害人從那家叫‘羅曼蒂克’的酒吧出來的時間,還有兇手追著他衝出來的時間也全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受害人被殺的時間啊。」

「我沒記錯的話,警方認為受害人木下誠一郎被殺害的時間是午夜零點十五分左右。檢察官在公審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濱野插嘴道。

「我也聽說了。」山口一臉剛想起來的表情,附和了一句之後說,「所以我往窗外看也是那個時候,也就是凌晨零點十五分左右。」

「但是你啊,」佐佐木耐心地跟山口說,「你偶然在那個時候離開書桌,從窗戶俯視下方,目擊了兇殺,這裡面應該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啊。我又沒有什麼預知能力,只是偶然往窗下一看,目擊了兇殺。」

「你說你正在看書學習。」

「嗯。那又怎麼了?」

「你中斷學習,離開書桌往窗外看,也就是說你休息了一下,沒錯吧?」

「嗯。」

「一般這時候都會想著現在幾點了,並看看錶。你那個時候沒看錶吧?」

「沒看啊。你也看到了,這屋裡沒有表,雖然我現在戴著手錶,可那個時候手錶壞了。」

「不會不方便嗎?」

「不會啊。我正在復讀,通過電視或者收音機都能知道時間。而且手錶我馬上就拿去修好了。」

「另外,你好像很喜歡nst電視臺的《俠探傑克》,即使是重播你也天天看。」

「啊?」

山口的臉上猛地閃過狼狽的神色。

佐佐木用沉著的聲音說:「之前我也說過,我找私家偵探把你們所有人從生平經歷到興趣愛好全都調查了一遍。關於你的記錄是這樣的:你是一個鐵桿《俠探傑克》迷,連重播也一集不落地收看,特別崇拜主人公俠探傑克。」

「那又怎麼了?我的確喜歡《俠探傑克》,可這跟一年前的兇殺案沒有任何關係吧?」

十津川感覺山口語氣中的憤怒略顯過頭。人要是想隱藏自己的弱點,反而會變得有攻擊性。越是小心謹慎的人,這種傾向就越強烈。只是電視連續劇為何會成為山口的弱點,他有點兒搞不明白。

「關係是有的。」

佐佐木單手撐住膝蓋上的獵槍,另一隻手拿出一根菸放到嘴上點燃。

「案發那天晚上,nst頻道午夜零點開始重播《俠探傑克》,時長一個小時。當時放的還是首映時最受好評的《墮落之城》。這你怎麼可能不看呢。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你不是在複習,而是在看電視,看《俠探傑克》。」

佐佐木說得很肯定。山口漲紅了臉,想要說什麼可又沉默了。

佐佐木把菸灰彈到窗外。

「我來這裡之前,去nst電視臺借來了那天晚上重播的詳細節目表。」

說著他掐滅了煙,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

「午夜零點整開始播放。當然先會播廣告,等情節進展到四分之一的時候插播第二段廣告,這是在零點十五分。也就是說你那個時候在看電視,看《俠探傑克》。而零點十五分開始播放廣告,你想透透氣,就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了窗外。不對嗎?」

「這——」

「看來我的推理似乎說中了。」

佐佐木滿意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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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這點兒事兒有什麼可高興的。」

語帶嘲諷開口的是攝影師濱野。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正在給相機換膠捲。

佐佐木看向濱野。只見他啪的一聲合上相機後面的蓋子後說:「這個小夥子啊,不管是學習中途要透氣而看向窗外,還是看電視的午夜劇場要透透氣,他目擊了兇殺案這點不都不會變嘛。如果他是在零點十五分插播廣告的時候,想歇口氣往窗戶下邊看,那雖然能知道他目擊兇殺的準確時間,可不也僅此而已嗎?兇殺本身又不會變。」

「然而情況會有些許不同。」

「哦?那我可要洗耳恭聽一下。」

濱野用挑戰的眼神瞅著佐佐木。

十津川也不知道有什麼不同。正如濱野所說,不管山口當時是在複習備考,還是在看電視,對兇殺案本身理應沒有影響。

「乍一看好像沒有關係,這是事實。」佐佐木說,「但其實有關係。我為了證明這一點才買了這臺錄影機,並把錄影機提前接到了這臺電視上。」

「那個啊。」

濱野瞟了錄影機一眼。

佐佐木離開視窗,走到電視機旁邊。

「我費了一番工夫才弄到了案發當天播放的《俠探傑克》的錄影帶,並提前放入了這臺錄影機裡。只要按下開關,和那天晚上一樣,nst臺的《俠探傑克》就會顯示在電視螢幕上。」

「然後呢?」

「看過這個節目的人應該都知道,主人公傑克這個紐約刑警是我們常說的‘黑警察’。他言語粗俗不堪,為了把兇手逼上絕路,說起謊來不眨眼,還會用下三爛的手段給兇手挖陷阱。」

佐佐木說的這些場面十津川也看過。他只看過三次《俠探傑克》,這部連續劇中傑克粗鄙的行為的確也有某種魅力。為了把壞人逼得走投無路,他會不以為意地進行誣陷。

佐佐木按下了錄影機的開關。

首先是連續幾個廣告,之後《俠探傑克》第八集《墮落之城》開始了。

故事直接從傑克收到買賣毒品的線報,孤身進入交易現場的檯球廳開始。這正是美國刑偵片慣用的劇情緊湊的拍攝方式。

可現場卻什麼都沒有。正當傑克大失所望,突然有個小混混拿著一把彈簧刀頂住了傑克的後背:「你聽著,傑克。我以前也曾因跟人吵架殺過人。你要是再嘰嘰歪歪,我就一刀砍下去。」

傑克苦笑著舉起雙手。可他找準機會,將小混混打倒在地,奪過彈簧刀,頂在對方的鼻尖上。

「你膽子不小,竟敢小看我。」

傑克用陰沉的聲音(當然了,是配音)說罷,用刀尖在小混混的右臉頰上劃了下去。

小混混臉上出現一道血痕,慘叫出聲。

這時插入了廣告。

「啊。」

十津川不由自主叫出聲來。

佐佐木微微一笑,看著十津川:「警部同志似乎已經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濱野皺著眉問。

「剛才山口把兇手說的話詳細說了出來,並且在審判的時候,他也做證說發生過爭執。可那些話跟剛才電視裡傑克和小混混的對話一模一樣。」

「啊。」

這次輪到濱野叫了一聲,他眼珠一轉看向山口。

「這麼一說,完全一樣啊。」

山口的臉色變了。

「希望你老實告訴我。」

佐佐木看著山口。這位老人總是很冷靜,幾乎不說一句廢話。

山口仍在沉默。

「你聽好了。我只是希望你實話實說。你往窗外看的時候,兇殺是不是已經結束了?你打了一一〇,等警車來了之後,警察問了你很多問題,所以你想起剛看的電視裡的對話,把那些話說得像是兇手和受害人的對話,對吧?」

山口默默無語。

「我不是在責怪你。你挑詢問你的刑警想聽的話說,大概因為你是個好孩子。可在這裡,我希望你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為了我那死在監獄裡的兒子。」

「對不起。」

山口突然深深低下了頭。

「刑警沒完沒了地說周圍很安靜,你應該聽到了兇手和受害人之間爭吵的聲音。我不想說我沒好好複習,而是在看午夜劇場,沒聽見爭吵聲,於是下意識就把電視裡的臺詞說出來了。」

「那你看到的時候,兇殺已經結束了?」

「嗯。受害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兇手蹲在他旁邊。」

「兇手肯定是我兒子嗎?」

「是的啊,那是你的兒子。其實我從視窗往下看的時候,兇手也抬起了頭,我們的視線碰到了一起。然後兇手猛然站起來逃走了,他右手還握著彈簧刀。這是真的,我沒有再說謊了。」

「嗯,我覺得你沒有再說謊了。」

佐佐木點點頭。

「那讓我們梳理一下事實。零點十五分,你看向窗外,那個時候受害人已經中刀身亡,面朝下倒在人行道上。我的兒子蹲在屍體旁邊,一看到你,他突然逃走——」

「他右手拿著一把彈簧刀。」

「是的。但是你沒有看到我兒子拿刀刺中受害人,對吧?」

「的確是沒看到,可兇手肯定就是你兒子——」

「問題是事實如何,不需要你的想象。你沒看到我兒子拿刀傷人,這是事實吧?」

「嗯。」

「那就可以了。」佐佐木簡短地說。

如果這是在法庭上,那辯護一方此回合取得了勝利。十津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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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津川等人沿著水泥樓梯走下樓,回到了原先的人行道上。

千田美知子依然坐在skyline gt的副駕駛座上。她的表情和剛才一樣,透過車窗盯著黑暗的夜空。

可不見其餘四人的身影。

佐佐木突然將槍口對著天空拉動了扳機。

槍聲劃破夜晚的寂靜,轟鳴響徹夜空。

受驚的安藤常從水果店裡跑了出來。老闆娘和小林啟作從「羅曼蒂克」酒吧出來了。只有白領精英岡村精一始終沒有現身。

十津川他們去公寓三樓山口的房間時,岡村應該是往海岸那邊去了。

這座島並不是很大。自他離開已經過了四十分鐘,就算沿著海岸線走一圈也早該回來了。

十津川突然不安起來。他身為刑警,工作就是保護人們的生命安全。

岡村激動得彷彿出席不了明天(已經是今天了)上午的會議,甚至不想活了。雖說心裡不太相信,但他該不會在海岸找到一片木板什麼的,就向著海里游過去了吧。

「最好去找找看。」十津川對佐佐木說。

佐佐木往獵槍裡填入新的子彈,略作思索後對眾人說:「大家分頭去找岡村。不過三十分鐘之後,所有人都要回到這裡。提醒你們一句,這裡到最近的島距離也超過了三十公里。你們別有游泳逃走的傻念頭,那相當於自殺。」

八個人分散開去找岡村。

十津川獨自一人往東邊走去,走了五六分鐘就到了海岸。

四下看了一圈,沒有岡村的身影。

十津川在草叢中坐下,看向夜晚的大海。

月亮已相當斜了。夜晚的大海神秘而美麗,同時也很可怕。對著這樣的大海想想事情倒是不錯。

儘管事情怪異,但十津川覺得他正在經歷一場有趣的體驗。

到目前為止,佐佐木得了兩分。他讓岡村和千田美知子兩個人承認做了偽證,也成功讓山口說出了事實。

但是,這要是棒球比賽的話,至此僅僅是推進到了二壘,還沒回到本壘。他實在不認為這就能證明他的兒子是清白的。

佐佐木大概打算拿剩下的兩個人,水果店的安藤常和攝影師濱野的證詞開刀,可究竟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呢?

若結果不能如佐佐木所願,到時那個老人要是失去了自控,要開槍射殺七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那自己就必須豁出命去戰鬥了。

以防萬一,十津川找了一塊趁手的石頭放入口袋,回到了原先的地方。

其他人也陸續回來了。可過了三十分鐘,岡村精一依然沒有回來。

「時間寶貴,我想繼續往下進行。」佐佐木環視眾人說道,「下面是水果店的安藤常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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