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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橫穿馬路到了對面人行道上,用前述的摺疊刀從背後刺中在人行道上的受害人將其殺害,搶奪錢包後逃走。剛好同一時間,附近「中央天空公寓」三〇五號房中正在複習備考的山口博之(十八歲)從窗戶看著外邊,目擊此事後慌忙撥打一一〇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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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先打了一一〇對吧?」
讓佐佐木一問,山口扶了扶眼鏡。
「嗯。」
他做出肯定答覆時顯得有些天真,似乎有點兒害怕,又似乎對自己身處此種事態之下感到有趣。
「那麼請在這裡把你在法庭上的證詞原樣複述一遍。」
佐佐木在車子擋泥板處坐下,將獵槍放在膝蓋上看著山口。畢竟對方是個十九歲的少年,佐佐木的眼裡也沒有看岡村時那般嚴厲。
「我那天在學習。」山口說。
「這我知道。」
「我看書看累了,就開啟窗戶做深呼吸,這樣腦子能清醒些。那時候我不經意往下一看,看到人行道的暗處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突然拿刀刺中另一個人把他殺死了,然後拿了那個人的錢包就逃走了。我慌忙打了一一〇。」
「你記得正確的地點嗎,兇殺發生的地點?」
「當然記得。」山口滿懷信心地說。
佐佐木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白色粉筆遞給山口。
「你用這個去把那地方標記出來。」
「哦,好。」
山口接過粉筆,一個人利索地向人行道走去。
他的步伐很自信,這跟岡村那缺乏信心的樣子大為不同。十津川想。
(關於一年前的殺人案,這個小夥子是不是對自己的記憶力充滿信心呢。)
也許是。就連十津川自己在這個年齡的時候,也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去電影院只聽一次就能記住主題曲,看小說連沒必要留意的細節之處都能記住。
然而年輕的時候對自己的記憶力過於自信,就算記錯了也難以發現,於是也不會想去糾正。當然不是說山口肯定就是如此。
山口站在人行道上,凝視自己位於公寓三樓的房間看了一會兒。
「因為是從那個窗戶看到的——」他嘴裡咕噥著,用粉筆在人行道上畫了一個倒地的人形圖案。
剛巧那地方有一盞路燈因故障熄滅,是人行道上最暗的地方。
要殺人,可以說這是個合適的地方。
「肯定是這裡沒錯?」佐佐木又問了山口一次。
其餘人也聚了過來,圍著粉筆畫出的人形圖案。
「沒錯啊。」
山口似乎很意外被再三要求證實,聲音顯得有些惱火。
十津川低下頭,仔細看著那個稚拙的人形圖案。
對無數次到過兇案現場的十津川而言,這樣的人形圖案他再熟悉不過了。
「你看到兩個人纏鬥,背上中刀的受害人木下誠一郎就倒在用粉筆圈出來的地方,對嗎?」
因為案發地點是關鍵問題,案發時的具體情況也是關鍵問題,所以佐佐木對山口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問,甚至有些囉唆。
「是啊。我畫得不好,不過那人就趴在這個地方。」
山口蹲下來,稍微修改了一下自己畫的人形圖案,但並沒改變地點。他只是把畫得帶稜角的手改得圓潤一些,能更像樣一點。
「我還要再問你一遍,你從窗戶往下看的時候,看見兩個人在纏鬥?」
「是啊。」
「你看到那兩個人的臉了嗎?」
「嗯,看到了。一個是被殺害的那個叫木下的人,用刀刺在他背上的是兇手,叫佐伯的年輕男子。」
「你說你能從那邊三樓的房間看到他們兩個人的臉?這裡路燈壞了,這麼黑也能看得清嗎?」
佐佐木用不願善罷甘休的口氣對山口說。看樣子只要有哪怕一丁點兒不能釋懷之處,他都會爭論到底。被判有罪的獨生子大呼冤枉死在監獄裡,他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到了。」山口也用執拗的態度說。
「那就當你看到了。如果兩個人在爭吵,那你應該也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就是他們兩個爭吵的聲音。姑且算我兒子是兇手,那受害人和我兒子在‘羅曼蒂克’酒吧曾激烈爭吵。這有酒吧老闆娘和客人做證。那麼我想這時候,我兒子拿刀傷人之前,應該也有過爭吵,否則就說不通了。怎麼樣?你在三樓的房間能聽到馬路上的動靜吧?畢竟上面的聲音下面聽不到,但下面的聲音上面能聽到。」
「嗯,我聽得很清楚。半夜開著窗戶學習,能聽到烤地瓜還有賣麵條的小攤的叫賣聲,有時候我會下樓去吃。」
「那麼你應該也聽到了那兩個人爭吵的聲音。」
佐佐木像是對著一個小孩子說話一樣,一條一條加以確認。十津川心想這個老人的性子大概屬於意志力極強、死纏到底的那種。
「嗯,聽到了。他們吵得可厲害了。」山口面有得色地抽了抽鼻子,「我記得清清楚楚。」
「能講一下他們吵架的內容嗎?公審記錄上只寫了你做證說二人爭吵,我兒子拿刀刺中受害人木下誠一郎。希望你把你記得的一字不差地說出來。」
「好啊。」
山口背靠在路燈的柱子上,抱起雙臂看著佐佐木。
「被殺的那個人聲音很小,聽得不是很清楚,然而兇手的聲音很大,我聽得清清楚楚。畢竟他說起話來就像是在痛罵對方。」
「然後呢,他說了什麼?」
「我聽到他說‘你膽子不小,竟敢小瞧我’。」
「對方呢?」
「好像是在分辯什麼。不過我剛才也說了,聲音很小聽不清楚,只能說一看就知道是在道歉。」
「接下來怎麼了?」
「兇手是這麼說的:‘我以前也曾因吵架殺過人。你要是再嘰嘰歪歪,我就一刀砍死你。’」
「這活脫脫就是流氓的臺詞。」
攝影師濱野插口開了句玩笑。
佐佐木沒理他。
「我兒子以前沒殺過人。雖然他有搶劫的前科。」
佐佐木對山口說。
「那我不知道。肯定是嚇唬人的。換成是我,我雖然根本不懂什麼拳擊,可吵架的時候我也會嚇唬對方說老子有羽量級六戰全勝的戰績。」
山口笑了。雖然感覺這個比方有點兒不對,但佐佐木沒說什麼。這個老人反而謹慎地問:「那麼讓我們再確認一次。我兒子首先對受害人說‘你膽子不小,竟敢小瞧我’,把對方一陣痛罵,然後又說‘我以前也曾因吵架殺過人。你要是敢抱怨,我就一刀砍死你’?」
「不是‘你要是敢抱怨’,而是‘你要是再嘰嘰歪歪’。」
山口也一板一眼地糾正。
十津川對山口那股認真勁兒略微感到有些異樣。就算是記憶力極佳的年齡,可那是一年前的案件。能把當時兇手和受害人之間的對話記得這麼清晰嗎?現實情況是他記得,所以他的記憶力可能格外好,或者是對再小的事情也會神經兮兮的性格。
「然後呢,我兒子突然拿刀砍人了?」
佐佐木冷靜地問。不管怎麼說,這是與自己的兒子有關的兇殺案。特別是聽到這麼多關於兇殺場面的描述,他肯定聽得很痛苦。儘管如此,他的口吻依然冷靜,這讓十津川深感佩服。
這個男人的自制力一定很強,或者是正因為堅信死在監獄裡的兒子是清白的,才能如此冷靜。
「他沒有馬上一刀砍下去。」
山口意識到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略顯得意。
「也就是說他們還在繼續爭吵?」佐佐木問道。
山口在眾人臉上環視一圈之後說:「要是兇手直接一刀砍過去,那會刺中對方的胸部或腹部,自己身上應該也會噴濺上一大片血。然而受害人是後背被刺中。剛才我也說了,兇手威脅說要一刀砍下去,受害人好像又回了幾句嘴。說到底,我覺得那是問題所在。對方拿著刀,正在氣頭上的時候,應該一個勁兒地道歉,要麼就該趕緊逃之夭夭。要是我的話肯定會這麼做。被殺了多虧啊。」
「你的處世之道我沒興趣。我想聽聽受害人被刺中時的情形。」佐佐木板著臉對山口說。
山口像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常做的那樣,微微聳了聳肩:
「兇手突然毆打對方。」
「打了哪裡?」
「是臉吧。我聽到啪的一聲。」
「是打了一巴掌?」
「嗯。」
「然後呢?」
「對方踉踉蹌蹌地晃了一下,突然害怕起來,逃走了。兇手喝醉了在耍酒瘋,手裡還拿著摺疊刀。就是說他跟瘋狗一樣。面對瘋狗,要是突然逃走,不是很容易被咬嗎?要是想逃跑,一開始就應該逃跑。那個人一開始跟人吵,又突然逃跑,這可不行。就在他轉過身要逃跑的時候,兇手手起刀落就把他解決了。我當時想,完了,出大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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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揮起右手,做出用刀刺向對方後背的動作。
這人相當能說,演技也不錯。審判的時候,他是不是就是這個腔調說話的呢?
「你看到那個場景,就給一一〇打了電話?」佐佐木用冷靜至極的語氣問道。
不知岡村是不是對今天的會議還不死心,眼睛時不時瞄向手錶。看著他這副模樣,千田美知子擺出與此人劃清界限的臉色。女人似乎一旦對男人輕蔑起來,就會徹頭徹尾地厭惡。
十津川也看了看錶。雖然已經凌晨一點了,可沒太讓人覺得冷。大概有溫暖的黑潮流經這座島附近。
「準確地說,我不是馬上打的電話。」山口說,「我心想出大事了,可那一瞬間,我背上躥過一陣涼意。感覺好像有兩三分鐘的時間還在看著窗外。」
「那你看到了兇手刺中對方後背之後做了什麼嗎?」
「嗯,看到了。被刺的那個人一下子倒在了人行道上,姿勢就是我在這裡用粉筆畫的這樣。他一動也不動,肯定是當場死亡。接著兇手就冷靜地拔下了插在他背上的刀。可那之後他又蹲在屍體旁邊,不知道在翻些什麼。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原來是把錢包偷走了。然後他迅速橫穿馬路逃走了。之後我才報的警。」
「你記得你報警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嗯,記得。因為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打一一〇,所以記得很清楚。一一〇的電話是一旦打通,就算我這邊結束通話,也會保持通話的,對吧,警部同志?」
讓山口突然一問,十津川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對,只要警方不結束通話,電話是不會切斷的。」
「然後啊,我打了一一〇,可又習慣性地放下了話筒。但放下之後再拿起來,居然還是通的,嚇了我一跳。另外啊,我打一一〇的時候,第一句話說的是出命案了。」
「命案?」
「我喜歡看推理小說,還有刑偵類的電視劇。什麼神探可倫坡啦,偵探科傑克啦,我都常看。所以我自然而然就說了一句有命案。我大學畢業後想進警察局工作。」
「說了有命案之後呢?」
「我說了地點。然後還說了兇手逃走的方向和穿著什麼的。」
「希望你把這些具體說一遍。」
「好啊。因為警車來了之後我又被問了一遍,所以記得很清楚。我說兇手二十五六歲,身高一米八左右,穿著像是皮革的外套,發白的褲子。長髮,長得像藝人s。還說了他拿著刀橫穿馬路逃走了。等兇手被抓住之後,警察還表揚了我,說我說的穿著都是對的呢。」
山口得意地抽了抽鼻子。
第一次打一一〇能說出這麼多,確實值得自傲。十津川聽著這些話微笑了一下。
大部分人僅僅是遇到兇殺案就會驚慌失措,即使打了一一〇,也經常忘了說重要的事情。
「你是用你房間裡的電話打的一一〇吧?」佐佐木抬頭看著三樓山口的房間問道。
「嗯,是的。」
「那就上去看看你的房間吧。」
「我就不用去了吧。」岡村用疲憊的聲音對老人說。
結果只有山口、佐佐木還有十津川三人,加上愛看熱鬧、好奇心旺盛的攝影師濱野上樓來到小夥子位於公寓樓三層的房間。
小林老人和「羅曼蒂克」酒吧的老闆娘文子二人一同進入酒吧。安藤常大概是累了,有氣無力地坐在地上。
岡村似乎還惦記著想方設法從這座島上逃出去,他慢吞吞地朝海岸的方向走去。
千田美知子沒跟他去,而是坐到了車子的副駕駛座上。她靠在車座上,緊緊閉上眼睛,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一進入三樓山口的房間,濱野就說:「這弄得挺不錯啊。」
邊說邊又用相機咔嚓咔嚓照了起來。
想想看,現在濱野到處拍照,可佐佐木也許會憑藉槍的威力取走膠捲。儘管如此,只要相機拿到手上,他還是會自然而然想按下快門,這也許證明了這個男人的確是專業的攝影師。
佐佐木瞥了濱野一眼,對山口說:「因為這很重要,所以希望你好好看看這房間跟你的房間是不是一模一樣的,跟一年前案發的時候是不是一樣的。」
「基本上都一樣。剛才我也跟這位警部說了居然能弄成這麼像,真是厲害。你是怎麼調查我的房間的?」山口歪著頭問了回去。
佐佐木笑了:「如今的日本,只要肯出錢,幾乎沒有辦不到的事情。你住的這棟公寓的管理員也是,我一往他手裡塞錢,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他趁你不在的時候拿萬能鑰匙開啟房門,讓我進去了。」
山口目瞪口呆。
佐佐木繼續道:「所以,這個房間的陳設不是案發時的樣子,而是最近的樣子。如果桌子的位置之類的跟一年前不一樣,希望你重新擺一下。」
「我看看啊。」
山口雙臂抱胸,煞有介事地打量著房間。
「桌子、書架的位置都和那個時候一樣。本來我的房間也沒怎麼變。雜誌什麼的,如果是一年前,應該是一些更舊的,不過這些跟案子也沒關係嘛。對了,電視不一樣。我的那臺是更舊的彩色電視,這兒這臺是新電視。雖然舊,但我的電視還很好用。還有,電視下邊放著的這個是錄影機吧?這我房間裡也沒有。」
「嗯,是的。」佐佐木用沉著的聲音說。
山口用手摸著昂貴的錄影機說:「這機器能把電視節目錄下來,之後再播放吧?我早就想要了,可太貴了買不起。」
「我的事做完之後,就送給你了。那臺電視也送給你。我留著沒用。」
「真的嗎?」
山口的眼神瞬間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一樣天真。
「我不說謊,所以希望你也不要說謊。我不會原諒說謊的人,哪怕那人是我的兒子。聽說我死在監獄裡的兒子一直在喊冤時,我相信了我兒子所言字字屬實。正因如此,我才會做出這一切。但如果到頭來發現我兒子說的是謊話,我打算連墓都不給他建。」
佐佐木頂著一張曬成棕褐色的臉,用彷彿在說給自己聽的腔調說道。
十津川彷彿從佐佐木嚴厲的眼裡,看到了在巴西廣闊的大地上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老人強烈的意志。
這位強悍的老人沒有說謊。要是有人背叛了他的信任,哪怕那人是他的兒子,他大概也不會留情。
而年紀輕輕的山口看起來似乎壓根兒沒注意佐佐木老人的強烈意志。這個復讀了兩年的年輕人看到錄影機,徹底興奮了起來。
(兇殺案公審的時候,他是不是也絲毫沒有壓力,沒想過自己的證詞會不會將一個男人送進監獄,而僅僅對審判感到新奇而興奮呢?)
十津川甚至想到了這些。人啊,有著出乎意料認真的一面,也有出乎意料不認真的一面,而且對他人的命運感受遲鈍,那種遲鈍只有在與自己的命運相關時才會敏感起來。
「可為什麼要拿錄影機來呢?」
山口問了個自然而然的問題。
「這往後你就會知道了。」
佐佐木只說了這一句,就在窗臺上坐了下來,低頭看著人行道。
十津川也從老人的身後一起往下望。
他看到了黑暗中用白色粉筆畫出來的人形圖案。
佐佐木右手儘管緊緊握著獵槍,但對十津川全無防備。就算再怎麼精神堅韌,老人畢竟是老人,要是從他背後偷襲,多半能毫不費勁地搶過獵槍。
而十津川並沒這麼做。
為何如此,確切的理由十津川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能說服他自己的理由是這樣的:說不定正如這位老人所想,在一年前的兇殺案中,他的兒子也許是無辜的。至少已經清楚知道七名證人中,岡村精一和千田美知子兩個人的證詞是偽證。所以十津川自己也想搞清楚,老人的兒子是不是真是清白的。
「那天晚上,你應該在看書複習。」佐佐木依然坐在窗臺上,對山口說。
山口正在鼓弄錄影機。他一會兒按下按鈕,一會兒轉動頻道,聞言連忙回答:「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