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復讀兩年的山口像是要緩解緊張的氣氛,大聲說道。
不知不覺間,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然而白領精英岡村精一依然不見蹤影。
十津川身為刑警,更對此覺得不安。
他很理解佐佐木這位老人想證明自己死在監獄裡的兒子是清白的那份心。
可眼下拿不出任何能夠證明他的兒子清白的證據。儘管發現了證詞中小小的錯誤,可他實在不認為這些能改變整起案件的性質。
而且,儘管對佐佐木老人過意不去,可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以前的案子了。
相較過去的案子,岡村精一失蹤才是現實中的案件。
「要不這樣。」十津川對舉著獵槍的佐佐木老人說,「你的法庭到此先暫時休庭,讓我再在島上找一下行嗎?找不到岡村,我始終放心不下。丟了一個證人,你心裡也惦記吧?」
「刑警同志。」
「怎麼?」
「你覺得那個男人出事了嗎?」
「刑警這份工作是個倒霉的行當。我總是預想到不好的結果,所以才擔心。」
「你說不好的結果,是指岡村也許死了?」千田美知子臉色蒼白地問十津川。
這個女人儘管在害怕,但似乎並不擔心岡村。她對岡村的感情已經徹底冷卻了。
「也有這個擔心。」
十津川如實相告。
「好吧。我的法庭休息三十分鐘。」佐佐木用法官的口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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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人兵分幾路,分頭去找岡村精一。
十津川邊走邊點燃一根菸,這時山口小跑著追了上來。
「我想跟著你一起,可以嗎?」
山口從鏡片後面窺視著十津川的臉色。
「可以是可以,可為什麼要跟著我?」十津川笑著問道。
「我害怕。」
「你怕佐佐木那個老人?」
「嗯。我怕一個人走,會不會被他一槍崩了。」
「你為什麼怕他一槍把你崩了?」
「因為濱野那個攝影師的照片啊。不管那老頭怎麼努力,他都已經對那起案件無可奈何了。只要有那張照片在,他死在監獄裡的兒子犯下的罪行就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是這樣吧?」
「於是萬念俱灰的老人要把你們這些證人一個不留全乾掉?」
「嗯。他的獨生子殺了人,被送進監獄是理所當然的,死在監獄裡也是咎由自取吧?可那老頭身為父親,肯定想弄死我們這些證人。他一定會殺掉我們。」
「我不這麼認為。」十津川說。
要是想殺掉證人,他不會如此大費周章。而且十津川認為老人至少明白就算對證人大開殺戒,他死去的獨生子也不會安息。
他們走到海邊,清晰地看到紅紅的太陽已經快要露出地平線了。
「天亮了啊。」十津川輕聲自語。
「啊。」
就在這時,山口高聲叫了起來。
「怎麼了?」
「那邊。」
山口臉色慘白,指著腳下。
四五米高的斷崖下方,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趴在蔚藍的海面上浮浮沉沉。
那是岡村精一。
「他、他死了嗎?」山口聲音顫抖地問。
「看情形是死了。得把他拉上來。」
十津川找路往下爬。他很留意腳下,小心翼翼地下到了岩石堆上。
山口也臉色蒼白地跟了過來。
十津川捲起褲腿走進海中。幸好岡村精一的屍體被海浪拍打到了靠岸的地方,只需走到水深五十釐米左右的地方就能抓住他。
他身上的西裝被海水徹底浸溼,極為沉重。
十津川讓山口也來幫忙,先把屍體拽到了岩石堆上,接著二人合力把屍體抬到了懸崖上面。
他們把屍體仰面放在草叢上。
「他是想游水逃走,結果淹死了嗎?」
山口戰戰兢兢地低頭看著屍體,問十津川。
「不是,他是被人殺害的。」
「被人殺害?被誰?為什麼要殺他?」
「要是能不費勁就知道這些,那就省事了。你去把大家都叫過來。」
「我能跟他們說岡村被殺了嗎?」
「哦,可以。」
十津川點點頭,山口一溜煙跑了。
等到只剩下自己一人,十津川蹲在屍體旁邊,點了一根菸。
周邊越來越亮,能把這具溼漉漉的屍體看得清清楚楚。
屍體的後腦部位凹陷,經過海水的沖洗已經不再流血,可很明顯那是致命傷。
他翻了翻浸溼的西裝內袋,錢包及身份證都在。看上去很昂貴的手錶也沒被偷走。
十津川站起來陷入沉思,看到山口領著眾人跑了過來。
攝影師濱野一上來就對著躺在地上的屍體按下了相機快門。這個人真是對工作充滿熱情。還是說他是在故作姿態?
「他真的是被殺的?」佐佐木交替看著屍體和十津川問道。
「真的。有人用沉重的石頭一類的東西重重擊打他的後腦將其殺害,又從這裡把他推進了海里。」
「不會是為了從島上逃脫,跳進海里的時候頭撞到了岩石上嗎?」
小林啟作插口提出異議。
「不會。死者到這裡的時候天還沒亮,僅藉著月光看不出海水深淺,而且懸崖下方就是岩石堆。不管他多想逃走,也不會傻得直接頭朝下往海里跳。無論是誰,應該都會從懸崖上爬下去再入海遊走。而且如果是頭朝下跳下去的,後腦不可能撞到石頭。」
「若他是被人殺害的,那到底是誰殺的?那人是想搶錢嗎?」
「不,他的錢包沒被偷走。」
「那是什麼人乾的,又是為了什麼呢?」
「這不明擺著嘛。」濱野徑直指著佐佐木說,「是他殺的。說到底他就是打算殺了我們。他先殺害了最想逃走的岡村。你說他後腦遭到重擊,那可能是用獵槍的槍托打的。」
濱野的話讓眾人齊齊盯住佐佐木。
佐佐木像是被眾人的視線推得後退了一兩步,之後說:「不是我。我的目的是知道案件的真相,不是殺害你們。」
「除了你,還有誰會是兇手。」濱野怒聲說。
其他人也紛紛喊著「是啊是啊」。
佐佐木對他們瞪了回去,端起了槍。
「各位,請冷靜一下。」十津川將身體擋在他們中間說道,「還不能肯定就是佐佐木殺的。」
「可濱野說得對啊。除了他,想不到誰還有殺害岡村的動機。」千田美知子對十津川說。
「究竟是不是這樣,大家一起來想一下好嗎?」
十津川用冷靜的眼神望著六名證人和佐佐木。
「但是,警部同志。」小林的聲調高得不像個男人。
「怎麼?」
「我們七個證人中有一位被殺了。很明顯,兇手在我們這些人中間,而對我們懷恨在心的只有他這個拿著獵槍的人。只要他拿著槍,我們就沒法心平氣和,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像這個岡村一樣被殺了。」
「我也有同感。」濱野立即贊同。
「我也怕得要命。」「羅曼蒂克」酒吧的老闆娘文子也瞪著佐佐木。
「怎麼樣,佐佐木?」十津川走近老人對他說,「這支槍能暫時交給我保管嗎?你要是這麼一直拿著槍,他們都會覺得是你殺了岡村。正如濱野所說,用來擊打後腦殺人,槍托是件非常趁手的兇器。」
「我要是把槍交給你,你不會馬上逮捕我嗎?如果是那樣,我不會交給你。為了我死去的兒子,無論是非對錯,我都一定要弄清真相。」
「我說的是把槍暫時交給我保管。而且我就算逮捕你,要是你不合作,我們也無法離開這座島。你說過到了七點船會來,可你要是不發出訊號,船不會靠岸吧?」
「是的。我要是不給出找到了真相的訊號,船會停在海面上,不會靠近這座島。」
「那麼我就算逮捕你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為了我兒子,我一定要弄清真相。」
「我知道。我答應你,這我也會用你滿意的方式替你安排。」
「警部,你沒必要對這種人如此退讓吧?趕緊繳了他的槍不就好了。」濱野大聲說。
十津川目光鋒利地瞪著年輕的攝影師:「那你來從他手裡繳槍試試?」
一句話讓濱野不再作聲。
佐佐木默默地走近十津川,把右手拿著的槍遞了過來。
「我選擇相信你。」
「謝謝。」
十津川說罷,接過沉甸甸的獵槍,徑直走到了懸崖邊,突然把槍扔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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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什麼?」佐佐木臉色大變。
十津川笑道:「要查明真相,用不著什麼槍。就算沒有槍,我們的小命捏在你手裡這事兒也不會變。你握著我們是否能夠離開這座島的底牌。」
「接下來該怎麼辦?」山口仍有點兒結巴地問。
「還用問嗎?既然出了兇殺案,就要找出兇手,然後徹查一年前案件的真相。」十津川乾脆地說。
「但是警部同志,由於濱野那張關鍵的照片,一年前的案件不是已經有了結論嗎?」三根文子插口道。
濱野本人也附和說:「就是啊,警部同志,不可能有比那張照片拍到的場景更真的真相。雖然我很同情這位想相信獨生子是清白的老人。」
「那張照片也許的確很關鍵。」
十津川對二人點點頭。
「但是,這起新的兇殺案如果與一年前的案件有關,且佐佐木不是兇手的話,那我認為需要重新審視一年前的案件了。」
他心裡沒底。也許正如眾人所說,佐佐木就是兇手,很有這個可能。他為了死在監獄裡的獨生子,要一個一個殺掉坐實了他兒子罪名的七個人。這豈止天方夜譚,反而是常見的事。
但如果佐佐木不是兇手,那一年前的案件也會隨之產生重新審視的餘地。
該如何調查剛發生的兇殺案呢?
他沒有一個下屬在這裡。
六名證人認定了佐佐木是兇手,除此之外的意見他們大概聽不進去。
可無論如何都必須破案。畢竟十津川是刑警。
十津川環視七個人的臉。他僅僅能肯定這七個人中有一個是殺害岡村的兇手。
「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想想。包括我在內,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殺害死者。有段時間我們所有人分散開在島上各自行動。那個時候應該有機會殺人。」
「但是,我們七個證人說起來都是自己人啊。」濱野撫摸著相機對十津川說,「如果只有岡村一個人提了反對意見,那兇手在我們之中也說得過去。可我們所有人都在法庭上做證說佐伯信夫是兇手。在那老頭眼裡,我們七個人是一丘之貉。沒道理要去殺害利害關係一致的人吧?」
「你的確說得很對,但也可能有個人恩怨。這些人裡面一直到最近跟死者關係密切的只有千田美知子嗎?」
十津川在所有人臉上來回掃視的視線停在了美知子身上。
「只有她,警部同志。」文子說。
「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岡村是在一年前的案件的時候,雖說我們一同出席審判,可當時也不允許我們相互交談。除了昨天,審判之後我都沒見過他。別的人應該也一樣。大家都是完全沒有交集的人。」
這是濱野說的。
山口還有小林,以及水果店的安藤常也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同樣的話。
這些話中似乎沒有謊言。岡村精一本來就不是案發那條街區的居民,他僅僅是案發那天晚上偶然開車送下屬千田美知子過來,成了兇殺案的目擊者。
若是如此,那剩下的就只有千田美知子或者佐佐木老人了。
「不是我殺的。」美知子猛搖頭。
「但是,只有你一個人跟其他證人不同。你認識受害人,與他既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還有肉體關係。」
「嗯,這我不否認。可我剛才也說了,我馬上就要結婚了。我對岡村沒有絲毫留戀。」
「就算你沒有,他可能有啊。這是常見的社會新聞,中年男人對跟自己有過一段關係的年輕女性,而且還是像你這樣的美女,一旦對方要結婚了,就會突然捨不得放手。他是不是威脅你說就算結了婚,也要繼續現在的關係,否則就公開你們的關係?正在你為此頭疼的時候,碰巧因為一年前的案件被帶來這座孤島。對你而言,這理應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在這裡殺了岡村精一,任誰都會以為兇手是佐佐木。」
「不是這樣的。」
「你能證明不是嗎?」
「警部同志,您不瞭解岡村這個人。我不想說已死之人的壞話,可他那個人膽子很小。他想的全是要怎樣才能把和我的關係撇得一乾二淨。我們銀行在男女關係方面要求很嚴格,他一直在提心吊膽。他不是那種有激情,為了女人肯自毀前程的人。知道我要結婚,他還鬆了一口氣呢。我也打算結婚後就辭職,所以我沒道理去殺害岡村吧?」
「但是,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你無法證明這是事實吧?」
讓十津川冷冷地一說。美知子不服氣地緊緊咬住嘴唇。可不知想到了什麼,她開啟手提袋,拿出護照舉到十津川眼前。
「這可能證明不了什麼。可我打算結婚之後跟我丈夫去夏威夷度蜜月,所以辦了護照。這是三天前拿到的。要是我跟岡村之間糾纏不清,我哪還有心思去辦護照呢?」
美知子瞪著十津川,眼神很嚇人。
她的邏輯自然是不通的。大可以認為她是想逃避跟岡村之間糾纏不清的關係,才決定去國外度蜜月並辦了護照。
只是美知子竭盡全力的眼神讓十津川胸口一震。
他從舉在自己眼前的護照上深刻感到了美知子的心情,她絕不容許因為這種事情而毀了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
但即便如此,十津川終究是一名刑警,而且他也不是新手。近二十年的刑警生涯裡,在搜查一課,大家都說他是溫厚但精明的警部。儘管胸口受到震動,但他不至於天真到相信美知子的清白。
只是他暫且將視角從美知子轉到了其他事情上。
(如果說她不是兇手,那麼是什麼人,為了什麼而殺害岡村呢?)
應該可以相信其餘五名證人跟岡村沒有個人交集。
若是如此,那剩下的又只有佐佐木老人了。可十津川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是這位從巴西回來的老人殺害了岡村。
這實在太過於庸俗。
佐佐木人雖已老,但他的頭腦並未糊塗。從他對證人的反駁質問中就能看出這點,說他是個精明的老人大概也不為過。像他這樣一個人,明知自己會受到懷疑,還去殺害岡村嗎?
佐佐木的反駁質問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濱野的照片讓人覺得那是關鍵證據。可佐佐木對那張照片肯定也持有某種反駁觀點。正因如此,他才會特意把照片帶來這裡。而且岡村是在提出那張照片的問題之前被殺害的。
「好了,讓我們再回那條街上看看吧。」
十津川做出了決斷。
「為什麼要回去?我想不通。」果不其然,濱野表示反對。他繼續說道:「一年前的案件因為我那張照片已經有了定論,就是可憐佐佐木了。而且,不管讓誰來想,都會覺得除了他不可能有人殺害岡村,因為另外六個人沒有殺人動機。我們只要在這裡等船來就好。等船一到,警部同志,你就讓佐佐木發出訊號叫船靠岸,然後我們大家離開這座島。這場無稽的鬧劇就此結束。我說得不對嗎?」
「不對。」
「怎麼不對了?」
「你聽好了。眼下還不能認定佐佐木就是兇手。這是其一。其二,我收走他的槍的時候,答應過讓他繼續對你們的證詞反駁質問。我要信守承諾。」
「要是我們說不願意,就是不離開這裡,你要怎麼辦?」
「大概你們就永遠無法離開這座島了。佐佐木不問到他滿意為止,就算船來了,他大概也絕不會發出訊號。我也無法去強迫他。你們要是想離開這座島,那就必須在這座島上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掉。所謂解決自然也不能是出自直覺,而要基於實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