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津川不理會他,繼續往下說:「你一怒之下拿刀插入木下誠一郎的後背,可你本無意殺害他,所以慌忙逃走。你之所以留下插在受害人背上的彈簧刀直接逃走,與其說是為了嫁禍給佐伯信夫,不如說是你當時十分驚慌。這麼想比較自然。你心想要是跑到人行道上,可能會讓人看見,便從小巷另一側出來,繞了一大圈後回到‘羅曼蒂克’酒吧。估計就在你拿刀刺中木下誠一郎之後,佐伯信夫喝醉睡著後醒來,離開了酒吧。他穿過馬路,來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至於他為什麼要過馬路,如今他人已死,這點也只能想象。或許佐伯信夫跟木下誠一郎一樣想到小巷裡解手,人一喝醉就會想上廁所。被刺傷的受害人木下誠一郎沒有當場死亡,一息尚存的他掙扎著走到光線較亮的人行道上求救,卻於這時氣絕身亡。那把彈簧刀依然插在他的背上。這時佐伯信夫走了過來。岡村精一和千田美知子二人的證詞說只看到一個人從車前經過,由此來看,佐伯信夫是從那輛車的後面,大概是走人行橫道過的馬路。佐伯信夫看到倒在地上的木下誠一郎嚇了一跳。要是一般人大概會報警,畢竟看到了就在剛才還跟自己在同一家酒吧喝酒的男人中刀身亡。可佐伯信夫有前科不算,還無固定住所,他怕自己遭受懷疑,就沒打電話報警。豈止如此,他看到屍體背上插著自己那把彈簧刀,還慌忙將其拔下,放入外套口袋裡。這個瞬間讓濱野攝影師拍了下來。之後的事情我認為正如佐佐木所推理的那樣。佐伯信夫被山口看見後逃跑,不是因為他殺了人,而是因為他從屍體身上偷走了錢包。我認為佐佐木的這個推理也是對的。」
「如果小林是真兇,那她又怎樣呢?」山口指了指三根文子。
文子兩眼放光,盯著十津川。
十津川的視線從小林啟作移到她身上。
「三根文子與小林之間的關係,我想不止於酒吧的老闆娘和酒客,不對嗎?」
「你能別瞎猜嗎?」
文子皺起眉。
十津川的唇角浮現一個微笑。
「要是我的說話方式欠妥,那換成你們二人是被利害關係綁在一起的也行。老闆娘三根文子想得到小林的退休金作為酒吧的資金,而小林需要她替他做偽證,所以老闆娘在警局和法院都和小林統一了口徑。作為報答,小林把退休金投資給‘羅曼蒂克’酒吧。這麼說你可滿意?」
「聽說你是個優秀的警部,居然無憑無據就把人當成罪犯嗎?」小林啟作一臉憤然地向十津川抗議。
「雖沒有物證,但情況證據充分。如果佐伯信夫不是兇手,那能夠用那把刀殺害受害人的,只能是你或者三根文子。」
「你說我由於快退休了,求受害人幫忙重新找一份工作,因為被拒而一怒之下將其殺害?」
「我想不到別的原因。」
「但是,剛才我也說了,我跟受害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誰會求毫無關係的人找工作呢?」
「會不會是老闆娘認識受害人,求他幫忙找工作呢?」
一旁的佐佐木對十津川說。
「不會。」十津川立即否定,「如果受害人與老闆娘相識,老闆娘求他幫小林找工作的話,那就算被拒,按理也不會殺人。因為要顧及老闆娘,他大概會壓住怒火。他會氣得拿刀刺死對方,是因為他與受害人相識,而且單方面認為讓其幫自己找份工作也不為過,但對方卻一口回絕。小林和受害人之間理應有這樣一層關係,我認為是一種所謂情義上的關係。」
「那樣的話,我是清白的。」小林露出一口黃牙笑道,「我跟他年齡不同。剛才我也說過了,我只上到舊制中學校,跟他也不是學校裡師兄弟的關係。那名受害人於情於理都沒道理要幫我找工作。所以,我當然沒理由殺他。」
「會是工作上的關係嗎?」
「工作上的關係?」小林重複了一遍之後,又幹笑一聲,「哦,我知道了,你是說我就職的公司和受害人任營業課長的太陽物產有往來,因這層關係我跟受害人認識?」
「不對嗎?」
「很可惜,不對。我上班那家公司是家規模中等的不動產公司,跟太陽物產沒有任何往來。太陽物產自己旗下有太陽不動產,要買地根本用不上我們公司。」
小林在口袋裡翻著,不一會兒掏出一張名片放到十津川面前。
「這是以前的名片。」
的確,那張名片上印著「鈴木不動產株式會社 庶務股長小林啟作」。
「這你能相信我是清白的了吧?」
小林探究地盯著十津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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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津川的臉上浮現出困惑不解的神色。
是否真如小林所主張的那樣,他跟受害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呢?
如果是,那他也不可能求受害人幫忙找工作,這就沒有了動機。僅僅是因為偶然在酒吧坐在一起,喝醉了吵嘴的話,小林大概不會刺死對方。這要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則另當別論,小林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而且也不是因酒桌上的口角就要殺害對方的那種人。
(這樣一來,難道真是佐伯信夫殺的人嗎?佐佐木對一干證人的反駁質疑也變得全無意義了嗎?而在這座島上的連環兇殺是喪子的佐佐木的復仇嗎?)
不,十津川心想,那不可能。
十津川對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
而且,小林的話突然多了起來,這也讓他起疑。
自從來到這座島上,小林算是不怎麼愛說話,不引人注目的一個人。就算自己被懷疑,為了洗清嫌疑,他的話也未免多過頭了。
當一個人話說得過多的時候,大都是想要隱瞞什麼。人一旦有了弱點,要麼一聲不吭,要麼反而話會多起來。
「你幫我做件事。」
十津川突然看向山口。
山口一臉緊張。
「做什麼?」
「酒吧裡應該有報道了一年前案件的報紙。」
「嗯。」
「你把那報紙拿來。」
「哦。」
山口點點頭跑了出去,很快就拿著一年前的報紙回來了。
十津川一把奪過報紙,一目十行地看過去。
儘管只有短短一行字,但他找到了他想看到的內容。
十津川從報紙上抬起頭看著小林。小林用自信的神情回看十津川。
「能不能告訴我你老家是哪裡?」十津川用若無其事的腔調問道。
一瞬間,小林的臉色變了。看來十津川的提問正中要害。
「我是東京人。」小林超乎必要地高聲說。
「你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
「是的。」
「這就怪了。我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可你說話帶點兒別的地方的口音,應該是東北什麼地方的。我的下屬裡有東北出身的刑警,你們的說話方式很相似。」
「我是在東北出生的,中學畢業之後就到東京來了。這跟案件有什麼關係?」
「東北哪裡?」
「盛岡。」
「那可不對。」
冷不防攝影師濱野大聲說道。
「什麼不對?」
十津川一問,濱野向前踏出一步:「我是盛岡的,可這人的口音不是盛岡的。你多半是宮城縣的吧?要真的是盛岡的話,那你說一句盛岡方言來聽聽。」
小林顯然很狼狽。
「你為什麼要在出生地上說謊?」
十津川用嚴厲的眼神盯著小林。
小林眼中露出走投無路的神色,他看看十津川,又看看濱野:「好吧好吧,我是宮城縣出生的。那又怎麼了?」
「應該是宮城縣誌田郡s村。」十津川一語道破。
小林眼神驚恐地看著十津川。
「是吧?」十津川咄咄逼人地盯著小林。
小林尖著嗓子喊:「那又怎麼了?」
十津川拿起剛才的報紙。
「這裡是這樣寫的:‘因酒桌上的口角而慘遭殺害的白領精英,其在老家宮城縣誌田郡s村的雙親失魂落魄地說了如下一番話。’這就能把你和受害人連起來了。你和木下誠一郎出生於同一個村。東北的農村至今仍很講究人情道義。你藉此求受害人幫你找工作,然而對方一口回絕了你。對不對?」
小林突然猛地跪在了土間的地上。
一陣漫長的沉默籠罩四周。良久,小林總算抬起頭,一副萬念俱灰的表情。
「我和——」小林聲音嘶啞地說,「我和木下的叔叔在s村是鄰居。我們中學是同級,戰爭時一起去了中國,同屬一個部隊。我曾揹著腳受傷的他歸隊。木下是他叔叔養大的。因這層關係,我才把木下叫到酒吧,低聲下氣地求他在我退休後幫我再找一份工作。他是太陽物產的營業課長,按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小事,可那小子冷漠地拒絕了。不只是這樣,他還說我是個沒用的老廢物。所以我——」
十津川靜靜地看向佐佐木。
佐佐木呈疲倦之態的雙頰微有鬆弛,茫然自失地望著榻榻米。關注公眾號:小二微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