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第二天下午五點,我在大宮站與片淵會合。
b片淵/b每次都給您添麻煩,真是非常抱歉。
b筆者/b真的沒關係。我也很擔心您姐姐的事。對了,伯母家住在哪裡?
b片淵/b熊谷。從這裡坐高崎線直達。
電車上,片淵和我講起了她母親的往事。
她的母親片淵喜江(舊姓松岡)生於島根縣,婚後搬到埼玉縣居住。目前已經和再婚的丈夫離婚,在熊谷租公寓獨自生活。
半小時後,電車到站。
我們走了一會兒,便看到了喜江住的公寓。片淵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乘電梯來到五樓,走廊深處的倒數第二個房間門口貼的名牌上寫著「片淵」二字。片淵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不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迎接我們的喜江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五十五歲左右。見到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讓您大老遠地特意跑一趟。」說完,她望了片淵一眼,母女倆立刻尷尬地將目光從彼此身上移開。
喜江帶我們走進起居室。電視櫃上擺著一個木製相框,裡面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張畫質粗糙的家庭照,像是用早前的數碼相機拍的。拍照地點大概是遊樂場。照片中是年輕時的喜江和一個她丈夫模樣的男人。兩位少女站在夫妻倆中間,比著勝利的手勢,應該是片淵和她的姐姐。
我們圍桌而坐。喜江沏了紅茶給我們,但片淵碰也不碰,低著頭不說話。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在空氣中流淌。我暗自思忖著是否該說些什麼來打破僵局。正當此時,喜江開口了。
b喜江/b上次柚希來我家的時候,我一直很猶豫,是否該把一切跟她說清楚。可是,我遲遲下不了決心。
——喜江看著擺在電視櫃上的那張照片。
b喜江/b我跟柚希的爸爸和姐姐約定過:「什麼都不要告訴柚希。」
——片淵似乎有話想說,也許因為緊張,話語堵在喉嚨裡,說不出口。她喝了一口紅茶,彷彿下了很大決心,才擠出一句沙啞的問話。
b片淵/b你是指……那個家的事?
b喜江/b……看來你已經猜到了。是的。我原本不想告訴你的,希望家裡至少還有一個人能和那些事無關。但是啊,事情有了變化。
——喜江把一隻信封放在桌上。
收信人是喜江,寄信人那一欄寫著:片淵慶太。
b片淵/b慶太……是姐姐的丈夫?
b喜江/b是的。信是昨天寄來的。
——片淵拿過信封,裡面裝著幾張信紙。信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工整的文字。
片淵喜江女士拜啟
抱歉突然給您寫信。我是片淵慶太。
七年前,我與您的女兒綾乃結婚。當時情況複雜,沒能在第一時間和您聯絡,我一直很過意不去。
此番給您寫信,是有要事想拜託您。眼下,我與綾乃的處境相當艱難,十分需要您的幫助。我知道自己的行為可以說是恬不知恥,但還是盼望您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要講清楚我們目前的狀況,必須先向您說明我和綾乃之間的過往。信會有些長,請您多多包涵。
我和綾乃是二〇〇九年認識的。
當時,我在××縣讀高中。我的高中生活並不快樂,那時,我是班裡同學欺凌的目標。
最開始,大家只是對我視而不見,或者將我的東西藏起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欺凌也逐漸升級。一天早上,我來到學校,發現自己的桌子被水泡了。同學們壞笑著,看我不知所措地忍受著,悽慘地獨自擦著桌子。這時,有一位同學拿來毛巾,幫我一起擦。那便是綾乃。
綾乃性格安靜,不屬於會主動和人交流的型別,但為人溫柔、有正義感,是個內心強大的人。
後來,綾乃又幫了我好幾次。我也想幫綾乃做些什麼,於是努力學習,偶爾會在考試前輔導她不擅長的科目。
高二那年春天,我們決定交往。是我告白的。綾乃同意時,我開心極了,好幾天都喜不自禁。
——「××縣」就是片淵的祖父母家所在的縣。難道綾乃真的像栗原所說的那樣,被帶到祖父母家了嗎?
但即便如此,綾乃的生活還是相對自由的,可以去讀高中。還在高中和一個被欺凌的男生談戀愛,之後還結了婚。
故事似乎比想象中溫暖許多,我不禁看得面露微笑。接下來,信的內容卻出現了轉折。
但是,真正開始交往後,我才注意到此前不曾發現的、綾乃令人難以理解的一面。放學後,她會立刻坐上接她的車回家,直到第二天早上來學校為止,我用任何方式都聯絡不上她。不僅如此,關於她的家庭、出生地、住在哪裡等資訊,她也不向我透露分毫。用一個比較模糊的說法:我覺得綾乃心中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陰影。
綾乃告訴我那件事,是在快要畢業的那個冬天。
在我答應她絕不告訴任何人後,綾乃在一間空教室的角落裡,將「左手供養」講給我聽。
b片淵/b呃……左手……供養?
b喜江/b……那就是把我們一家搞得支離破碎的元兇。
——喜江起身去了隔壁房間,拿來一個小保險箱。她開啟箱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裡面有一張破舊而褪色的紙,一看便知年頭已久。紙上用毛筆記著什麼,但字跡凌亂不堪,難以辨認。
b喜江/b大概三十多年前吧,我快要結婚的時候,去拜訪你爸爸的老家。
在家裡,公公給我看了這張紙,告訴我「左手供養」的故事。那真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儘管我心生疑竇,不明白公公為何要給兒媳講這麼一個故事,但年輕的我沒有多想。後來我就明白了,這是如詛咒一般束縛了片淵家數十年的舊習。
我從喜江的講解中篩選出適於出版的內容,總結如下。
兄弟
片淵一家曾以××縣為根據地發展多個產業,積攢了龐大的家財。為片淵家的興盛立下汗馬功勞的人,是明治三十二年至大正四年的家主片淵嘉永。
嘉永性格豪爽,極善經營,大規模地擴張了片淵家的事業版圖。即將五十歲的時候,他因長期罹患的病症逐漸惡化,退居二線,準備將其位置讓給下一代。
嘉永有三個子女:b宗一郎、千鶴、清吉/b。
長子宗一郎性格內向,不像父親。他和妹妹千鶴關係很好,據說長大後也願意陪妹妹玩過家家,是個性情有些古怪的青年。小兒子清吉和宗一郎完全相反,性格活潑,是個「文武雙全」的青年才俊。清吉幼時便膽識過人,知道如何籠絡人心,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清吉才是片淵家最合適的繼承人。
然而,嘉永卻選擇長子宗一郎接替了他的位置,其緣由和清吉的身世有關。
原來,清吉不是正房太太的孩子。他是嘉永和片淵家的女傭所生,也就是所謂的「庶出之子」。據說嘉永考慮到潛在的輿論壓力,沒有讓庶出之子繼承家業。他自然知道宗一郎不適合經商,大概是打好了算盤,讓清吉掌握實權,宗一郎只需要在表面上做出一家之主的樣子就好。
可事態沒有向嘉永設想的方向發展。
清吉不願成為宗一郎的後盾,拋棄家業獨立門戶。他的心情不難理解。嘉永的做法相當於親生父親對他下了定論:「你是庶出之子,不能繼承家業。」他一定很不甘心。
清吉離開片淵家,一個人另起爐灶。他的事業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短短幾年便迅速成長起來。年輕的清吉在二十二歲,事業順風順水的時候結了婚。他們很快有了孩子。就這樣,以清吉為家主的「b片淵分家/b」誕生了。
另一邊,嘉永在「本家」以輔佐宗一郎的名義,依然手握大權。然而,宗一郎對大事小情都要仰賴父親的自己並不滿意。他眼見父親的身體一天天衰弱,明白自己遲早有一天要一個人撐起全部家業,於是每天都拼命學習,想要儘快掌握工作的要領。宗一郎的態度讓嘉永看在眼裡,也甚感欣慰。
但是,嘉永還有另一樁心事。那就是宗一郎的終身大事。
宗一郎相當晚熟,過了二十四歲,不曾交過女友。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影響片淵家的家系傳承。考慮到這些,嘉永獨斷地給宗一郎定了一門親事。
嘉永為宗一郎選定的結婚物件名叫b高間潮,/b此人之前一直在公館做女傭,十二歲起就受僱於片淵家,清掃、做飯和其他各種雜務都做得十分熟練。嘉永看中了她認真的工作態度,她十六歲時,受命照顧宗一郎的生活起居。
自那之後,又過去了三年。嘉永認為,高間潮的年齡與宗一郎相仿,也在工作中熟悉了宗一郎的脾氣秉性,是做宗一郎妻子的合適人選。
潮
高間潮,當時十九歲。她原本生於一個貧困的家庭,幼年父母雙亡,被各家親戚像踢皮球一樣推來推去,童年時,幾乎要靠吃路邊的野草充飢。在片淵家工作之後,她仍是身份低微的下人,從早到晚被上頭的人隨意使喚。
這時候,潮迎來了她人生中最大的轉機。
和一家之主宗一郎結婚後,她的生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從「女傭」一躍成為「太太」,得到了她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潮滿心歡喜。
看到兩人結婚後,沒過幾天,嘉永便安心地陷入了長眠。
潮愉快地成了宗一郎的妻子,每一天都過得像美夢一般。豪奢的三餐,華美的和服,所有人都要向自己點頭哈腰。對嚐盡人間疾苦的她來說,那是一段難以抗拒的、快樂的日子。
然而,生活中還有一件事讓她放心不下,那就是丈夫宗一郎對自己的態度。儘管宗一郎對潮很溫柔,但那絕不是對待妻子的態度。據說,他們結婚之後,從未行過夫妻之事。
一天夜晚,潮從睡夢中醒來,發現本該睡在身旁的丈夫不見了。
丈夫回到房間躺下,是約莫一小時之後的事。
相同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潮越發覺得蹊蹺。終於有一天,她跟蹤了宗一郎。
宗一郎去的是妹妹千鶴的房間。
危機
同一時間,整個片淵家恰好也籠罩在烏雲之中。
一直以來,片淵家產業的發展都是在嘉永獨裁式的領導下實現的。宗一郎雖然努力,卻遠不及其父親。優秀的人才接二連三地離去,家族業績逐漸下滑。幾年後,一件事的發生又無異於雪上加霜。
b千鶴懷上了宗一郎的孩子。/b
片淵家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家主與親妹妹通姦」之類的話柄一旦被世人所知,定會損害片淵家的名譽。相關人等為了掩蓋這一事實,竭力斡旋。
然而,此事偶然傳入了某個人的耳中。那就是宗一郎的弟弟b清吉/b。
清吉出其不意,衝進片淵家,當著所有人的面訓斥了宗一郎一頓。
「怎麼能將片淵家的擔子交給一個和親妹妹私通的蠢材?而且,宗一郎本來就沒有本事接掌片淵家的大業!」清吉高談闊論了一大通。
一個已經從本家獨立出去自立門戶的人,竟又回到本家,大罵家主。依當時社會的價值觀來看,這是不可想象的失禮行為。
但據說,當時對不爭氣的宗一郎頗有微詞的相關人等中,站在清吉那一邊的竟然佔了多數。
清吉捏住了片淵家的小辮子,隨後軟硬兼施。在他的巧妙運作下,本家的主心骨一個個被收買過來,紛紛投奔分家。儘管清吉的做法不算正當,但宗一郎無力與弟弟抗衡,片淵本家的財產和事業的經營權就這樣被分家吞併了大半。
本家只剩下公館、土地、一些微不足道的財產和幾個用人。在清吉看來,他實現了對曾經令他受辱的片淵家和哥哥的復仇。
在這場騷動中,損失最大的恐怕就是宗一郎的妻子潮了。她好容易才過上美夢般的日子,轉瞬間又不得不重新迴歸悲慘的窮苦生活。並且只要她還是宗一郎的妻子,就不能轉移到分家去。
潮在沒落的山中公館,和對自己沒有感情的丈夫、懷著丈夫骨肉的小姑子一起生活。在這地獄般的生活中,她的精神漸漸不再正常。
最先發現異樣的,是一名女傭。她發現跟潮打招呼時,潮幾乎沒有反應,有時又突然像個孩子似的撒起嬌來。潮原本性格剛強,就更顯得這一變化不同尋常。
沒過多久,潮的那些令人費解的行為變得更加明顯:她一整天都盯著某個地方看,時不時大聲啼哭,然後用指甲使勁撓自己的身體。
許是由於受不住罪惡感的鞭笞,宗一郎到底還是陪在潮的身邊,開始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可正是他的溫柔,招致了悲劇。
一天,潮說想吃柿子。
宗一郎帶著柿子來到潮的房間,用刀切好了給她。潮吃了幾瓣就不再吃了,宗一郎便將剩下的柿子放在她枕邊,出了屋子。他忘了刀還放在桌上。
十幾分鍾後,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宗一郎匆忙返回潮的房間,但已經遲了。
闖入宗一郎眼簾的是渾身是血的潮。她倒在房間中央,榻榻米上印著好幾個鮮紅的手印。
潮用刀刺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然後無數次用被血浸溼的手掌拍打榻榻米。據說她的腕骨已被砍斷,手腕上的肉被剁得稀碎,只剩一張皮連著身體。
沒有人知道潮的舉動算是自殺,還是自殘行為的升級。但宗一郎堅信潮因自己而死,受到了極大打擊。
雙胞胎
潮死後數月,千鶴臨盆,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孩。
宗一郎大為震驚,雙胞胎中,哥哥四肢健全,弟弟卻沒有左手。這樣的偶然事件令人駭目驚心。
如今,人們都知道近親結婚會增加遺傳病的風險,容易生下先天異常的孩子。其實,片淵家之前好像也曾有幾個有同樣殘疾的人出生。
但是,沒有相關知識的宗一郎聯想到砍斷左手而死的潮,深信這是潮的詛咒。
為了去除災厄,宗一郎和千鶴帶著孩子走遍了神社佛堂。
他們聽從某家寺院僧人的建議,用佛教中象徵著除魔的「麻」和「桃」二字,給兩個孩子取名為「b麻太/b」和「b桃太/b」。
蘭鏡
麻太和桃太三歲時,一個女人來到片淵家。她自稱「b蘭鏡/b」,是一位謎一般的咒術師。
蘭鏡剛走進公館,便對宗一郎說:「這房子裡充滿了女人的怨念。您的太太多年前在這裡去世了吧?」
自己什麼都沒說,對方卻一語道破了往事。宗一郎為蘭鏡的天眼震驚,立刻信任了她。於是,他將以前發生的事向蘭鏡和盤托出。
聽完宗一郎的講述,蘭鏡說:
「潮夫人怨恨的不是你們夫婦二人,而是從她手中奪走一切的您的弟弟清吉。這份怨念波及了桃太。如果您不向清吉復仇,她的詛咒最終會為桃太引來殺身之禍。」
蘭鏡將化解潮詛咒的方法傳授給宗一郎。內容如下:
·將桃太禁閉於不見陽光的房間之中。
·在公館之外建造一座偏房,安置潮的佛龕。
·桃太十歲時,讓他殺掉清吉的孩子。
·桃太的哥哥麻太作為「保護者」,輔助桃太完成殺害。
·在桃太十三歲之前,每年都要重複此事。
蘭鏡給這一儀式命名為「左手供養」。宗一郎懼怕潮的怨靈作祟,開始按照蘭鏡說的方法準備儀式。
——聽到這裡,我問了喜江一個問題。我知道打斷別人說話不太禮貌,但她的話裡不自然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b筆者/b不好意思。這個蘭鏡,到底是什麼人呢?又是讓建偏房,又是讓你們殺掉清吉的孩子……我怎麼覺得她這麼詭異呢?
b喜江/b您說得對。我第一次聽到這裡,也懷疑莫非另有隱情。於是,後來我設法調查了蘭鏡的背景。這一查,知道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實際上,蘭鏡是b清吉的親戚/b。
b筆者/b欸?!
片淵分家
b喜江/b清吉相當好色,據說二十幾歲時已經娶了五位夫人。蘭鏡是第二位夫人志津子的妹妹。當然,「蘭鏡」是假名,她的本名好像叫美也子。
b筆者/b也就是說……蘭鏡是清吉的小姨子,對吧。為什麼小姨子要唆使宗一郎一家殺掉b姐夫/b的孩子呢?
b喜江/b估計是與繼承問題有關。當時,清吉好像有六個孩子。其中三人均在年幼時夭折,分別是大夫人生下的b長子/b和三夫人生下的b三子/b、b四子/b。聽說最終繼承清吉家業的,是二夫人志津子生下的b次子/b。
b筆者/b所以……二夫人為了讓自己的孩子繼承家業……
清吉有五位妻子。望子成龍心切,妻子之間難免產生權力紛爭,每個人都會想盡辦法,讓自己的孩子繼承家業。
其他妻子生的小孩兒全是競爭對手。二夫人志津子對親生兒子的愛意日益失控,企圖殺害兒子的對手。但是,她又不能直接下手。
於是,她打起了片淵本家的主意。志津子命令妹妹美也子裝扮成咒術師,潛入本家。唬住懼怕潮的怨靈作祟、失去判斷能力的宗一郎,令他想辦法殺掉和志津子的孩子年齡相仿,會阻礙自己孩子發展的長子、三子、四子——在偏房深處的某個房間。
b筆者/b在這個階段,本家和分家之間,還沒有完全斷絕聯絡嗎?
b喜江/b應該沒有。我推測,本家建成偏房是接受了分家的志津子提供的資金援助。
b筆者/b原來是這樣……
——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不理解的地方。
b筆者/b為什麼志津子和蘭鏡不唆使宗一郎本人,而是讓孩子們……讓桃太和麻太殺人呢?
b喜江/b我猜測,也許是志津子為了明哲保身吧。
b筆者/b怎麼講?
b喜江/b假如讓宗一郎本人殺人,不排除他今後因不堪罪惡感的折磨而自首的可能。這樣一來,志津子的企圖就會暴露無遺。但如果讓他的孩子們成為兇手,宗一郎為了守護親生骨肉,想必會一直將事實隱瞞下去——也許志津子是這樣想的吧。
b筆者/b也就是用這招堵住宗一郎的嘴?
b喜江/b是不是真的如此,我就不知道了。
b筆者/b後來兩家的關係如何呢?
b喜江/b這個我不太清楚。說不定分家那邊察覺了本家的動作,主動切斷了兩家的聯絡。後來「二戰」開始,分家的產業在空襲中被毀,此後也未能重振。聽說清吉的孩子們分散到了全國各地。不過,本家因為地處深山之中,受戰爭的影響不大,偏房原樣保留了下來。或許……說「剩了下來」更合適。
b筆者/b那麼,「左手供養」的儀式也一直流傳到了後世嗎?
b喜江/b是的。宗一郎至死都沒能參透志津子的計謀,冥頑不靈地篤信蘭鏡傳授給他的方法。
——喜江拿起剛才那張紙,將它讀給我們聽:
b左手供養/b
一、片淵家子無左手者,養於暗室。
二、無左手者足十歲,殺片淵清吉血脈,亦斷其左手。
三、龕前置斷手,奉潮。
四、無左手者兄姊,可行衛護。若無,則親族中年齒近者為之。
五、儀軌勿輟,一歲一行,凡十三載而止。
轉換成白話文,就是:
一、若片淵家生出沒有左手的孩子,就將其禁閉於暗室中撫養。
二、沒有左手的孩子十歲那年,命其殺掉片淵清吉的血脈,斬斷對方的左手。
三、將斬下的左手供奉於潮的佛龕前。
四、沒有左手的孩子的哥哥或姐姐任「保護者」一職。若此子沒有哥哥和姐姐,則「保護者」由親戚中年齡相仿者擔任。
五、此儀式必須每年施行一次,直到沒有左手的孩子十三歲為止。
b喜江/b宗一郎將蘭鏡傳授的方法歸納成五條,當作片淵家的家訓灌輸給孩子們,要大家嚴格執行。
b筆者/b這裡所說的「孩子們」,也就是麻太和桃太?
b喜江/b也包括他們二位。實際上,宗一郎和千鶴還有一個孩子。名叫b重治/b。
b片淵/b欸?!
——一直默默聆聽的片淵,突然開口了。
b片淵/b這個「重治」,莫非就是……
b喜江/b沒錯,就是你的祖父。
重治
——所以說,住在那套房子裡的片淵的祖父,幼時曾直接從宗一郎那裡接受過「左手供養」的訓教?
b喜江/b由於麻太和桃太都在年幼時就去世了,最後,三子重治繼承了片淵家。
只不過,桃太之後,再不曾出生過沒有左手的孩子,片淵家好像未曾施行過那個儀式。然而,到了八十多年後的二〇〇六年……一個孩子誕生了。那就是嫂子美咲的孩子。
b片淵/b美咲伯母……難道說……當時,伯母肚子裡的孩子……
b喜江/b是的。她懷孕四個月時做孕檢,得知孩子沒有左手。
b筆者/b孩子出生之前就知道了啊。
b喜江/b對。其實美咲找我商量過這件事。一天晚上,她打來電話。
隔著電話,我都能聽出她語氣中的猶豫:「喜江,怎麼辦?我肚子裡的寶寶沒有左手。」
我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那時,我壓根兒不相信片淵家真會施行所謂的「左手供養」。所以我對她說:「你別擔心,我覺得公公和婆婆不會真去執行那條家規的。」
結果美咲生氣了,她語氣強硬地說:「你根本不懂。那些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事到如今,我也很能理解美咲話中的意思了。
後來我才聽說,美咲給我打來電話的第二天,就被公公和婆婆囚禁在了那座房子裡。
b筆者/b囚禁?!
b喜江/b是的。一個多月後才還給她人身自由。那時她已經懷孕二十二週了。到了二十二週,就不能做引產手術了。
b筆者/b他們為了不讓美咲以引產的方式逃避那場儀式……
b喜江/b是的。聽說這件事時,我寒毛直豎。公公和婆婆竟然是認真的。尤其是小時候在宗一郎的教導下,將家規烙印於心中的公公,一定對高間潮的詛咒深信不疑……
b筆者/b可具有這種竟能連續幾十年相信的夾帶著瘋狂情緒的東西,實在不太正常啊。
b喜江/b其實這背後也是有原因的。除公館以外,片淵家還有一大片土地,戰後的經濟增長和泡沫經濟致使地價暴漲,似乎給這個家創造了巨大的收入。因此,公公不曾到社會上工作,人生的大半時間都悶在家裡,幾乎沒有什麼人際交往。受過片淵家不少資金援助的親戚和朋友們,誰都不會挑公公的毛病,他也因此失去了反省自身的機會。
b筆者/b原來如此。
b喜江/b出了這麼一檔子事,美咲不得不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洋一是美咲的長子,本來該由他做「保護者」的,他卻在那年的八月因事故喪生。
b片淵/b媽媽怎麼看小洋遭遇的那起事故?
——片淵委婉地發問。喜江思考了一會兒。
b喜江/b小洋去世前一個月左右,你爸爸問過我這麼一句話:
「你外婆的舊姓,好像是‘片淵’吧?」結婚後,我只和他提過一次這件事。看來,你爸爸一直記得。當時他說:「以防萬一,最好查一下家譜。」起初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還是依言查了戶籍,翻出了外婆的戶口。
原來,我的外婆結婚前名叫片淵彌生,是清吉的第七個孩子。
b片淵/b欸?!
b喜江/b一開始,我根本無法相信。但無論怎麼調查,都是毫無疑問的事實。我身上流著片淵分家的血。按照「左手供養」的說法,是可能被殺掉的一方。而我的孩子你和你的姐姐也一樣。你爸爸為此擔心不已。他生怕我們有一天會成為「左手供養」的目標。
b片淵/b也就是說,今後小洋他們可能會來殺我們?
b喜江/b說是儘管可能性非常小,但並非為零。當時你爸爸說:「交給我來處理吧。」後來我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小洋的死,明顯有不尋常之處。我立刻懷疑起你爸爸來。後來在我的逼問下,他哭著向我坦白,說自己這樣做是為了保護這個家。
b片淵/b這也太奇怪了……爸爸殺了小洋,把姐姐變成罪犯,卻說這樣做可以「保護這個家」。
b喜江/b你爸爸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每天都像說夢話一般地嘟囔:「我八成是瘋了。我為什麼要幹那樣的事?」
當然,就算他再後悔,他的行為也是不可饒恕的。其他的辦法有的是。可如今想來,說不定你爸爸也被片淵家衝昏了頭腦。
你爸爸小的時候,爺爺好像也對他進行過「左手供養」的教育。歪曲的價值觀已經根植在他心中,而他在這一桎梏中冥思苦想,試圖守護我們的家。我之前沒和你講過,那場酒駕交通事故發生的時候,你爸爸沒有喝酒。最後的最後,他被罪惡感壓垮,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也是個可憐人。
——喜江嘆了口氣。這時,片淵小聲問了一個問題。
b片淵/b為什麼要把姐姐送走?
b喜江/b……
b片淵/b為什麼要把姐姐交給他們?拒絕不就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