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稱的家
b片淵/b那是二〇〇六年的八月，我們一家人去××縣（為保護隱私，隱去縣名）父親的老家住。印象中，父親的老家附近只有幾棟民宿，幾乎沒什麼人住在那一帶。
我們每年暑假回去已經成了慣例，但我並不怎麼喜歡去祖父家。原因是祖父家總讓我感到陰森恐怖。用語言很難說明，我直接給您看他家的平面圖吧。
——片淵開啟手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紙。那是一份用鉛筆手繪的房屋平面圖。
b筆者/b這是您畫的嗎？
b片淵/b是的。我在網上查了畫平面圖的方法，憑著兒時的記憶，試著畫了一張。房間大小隻畫了個大概，而且我完全是個外行，二位看著可能會費點兒勁。
——片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栗原接過平面圖，仔細檢視。
b栗原/b不，您畫得很細緻呢，竟然能記住這麼多細節。
b片淵/b我的記憶力不算太好，但這套房子的佈局很有特點，令我印象深刻。
——這是一套左右對稱的房子，中間有一條長長的走廊，的確很有特點。後來我才知道，這套房子選擇這樣佈局，自有房主的用意。片淵一面看圖，一面追尋著記憶，講起房子內部的裝潢。
b片淵/b從門廳進來，就是一條昏暗的走廊，走廊盡頭可以看見巨大的佛龕。從近到遠，是儲物間、衛生間、浴室、廚房，再往裡，就是鋪了榻榻米的和室。
面對佛龕，左側的起居室是大家一起吃飯的地方，隔壁是祖父和祖母的房間。我的祖父叫重治，祖母叫文乃，他們好像每天的大半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房間內。
右邊分成四個房間，每間大概六張榻榻米大小。房間的編號是我添的，方便給二位說明情況。
父親住在編號1的房間，我、姐姐和母親睡在3號房間。2號房間是空的，4號房間則由嬸嬸美咲和她的孩子小洋居住。
b筆者/b小洋就是在事故中去世的你的堂弟？
b片淵/b是的，他比我小三歲，名叫洋一。
——我發現，圖上沒有小洋父親的房間。
b筆者/b那麼，小洋的父親呢？
b片淵/b事故發生的半年前因病去世了。他父親叫公彥，是家裡的長子，結婚後也住在家裡，照顧祖父母。但他好像心臟一直不太好……在孩子馬上要出生的時候離世，一定很不甘心吧。
b筆者/b孩子……？
b片淵/b當時，美咲嬸嬸的肚子裡懷著孩子。月份已經很大了，到了隨時都可能分娩的階段。
b筆者/b這孩子算是公彥先生的遺腹子了。
b片淵/b是的。懷孕時沒了丈夫，嬸嬸一定很難過。沒想到後來小洋又遭遇不測……
——丈夫病死後半年，長子因事故身亡。即使是偶然，也難免讓人聯想到因緣果報。
——這時，栗原發現了一件事。
b栗原/b片淵小姐，小洋的房間沒有窗戶嗎？
b筆者/b欸？
——我一看，4號房間確實沒有畫窗戶的標記。不，不僅如此……
b筆者/b右邊的四間和室，都沒有窗戶啊。
b片淵/b是的。畫圖的時候我才想起來，住在祖父家的時候，即使是白天，關上燈後屋裡也是一片漆黑。小時候，我並沒覺出其中的古怪，一直沒放在心上……
b栗原/b說到「沒有窗戶的房間」，很難不讓人聯想起b那兩套房子/b啊。其中有什麼淵源嗎？
b片淵/b我也這麼想。可除了沒有窗戶，我無論怎麼努力回憶，也想不起來其他古怪的地方……祖父家沒有暗道口，也沒有打不開的空間。當然，我也從未感受到這棟房子裡困著什麼人。只是……
b栗原/b只是……？
b片淵/b有一扇b拉不開的拉門/b。
——片淵指著1和2號房間的中間。
b片淵/b只有這扇拉門，怎麼拽也拽不開。小時候我以為是上了鎖，但門上的任何位置都沒看到類似鎖眼的東西。
b筆者/b那其他的拉門呢？
b片淵/b其他的拉門都可以順暢地開合。
b筆者/b也就是不存在進不去某個房間的情況嘍？
b片淵/b嗯。但是，要進2號房間，就必須經過3號和4號房間。可能是因為不太方便，2號房間就一直沒有人用。
b栗原/b「一直」？也就是說，這扇拉門長期都處於拉不開的狀態？
b片淵/b好像是的。但那棟房子很有年頭了，我也不清楚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拉不開的。
b筆者/b那這套房子大概是什麼時候建的呢？
b片淵/b聽說是昭和初期。
b筆者/b真是有年頭的老房子了。
b片淵/b嗯……其實，這套房子以前好像是某個公館的一部分。
b筆者/b公館？！
——「我稍微跑個題」，片淵先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講起這棟房子的歷史來。
b片淵/b祖父曾經告訴我，片淵家在「二戰」前算是大戶人家，靠多種家族事業積攢了雄厚的財力，家境最好的時候住在很大的公館裡，還僱了很多用人。
然而，某一代的當家突然將家業全權交予他人，在自家地皮的一角建了一座偏房住下，自此閉門不出。那之後，家道漸漸衰落，到了昭和中期，公館也被拆毀了大半。
後來，片淵家的子孫將唯一留下來的偏房改建，勉強維持著生計。
b筆者/b那座偏房就是這套房子嗎？
b片淵/b是的。據說那位當家一味沉溺於宗教，左右對稱的房屋設計，好像是遵從了那門宗教的傳統。
b栗原/b可是，那個閉門不出、沉溺於宗教的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b片淵/b他的太太好像很早就過世了，他似乎因此一蹶不振。建這座偏房，或許也是為了給太太誦經。
最裡面不是有一個佛龕嗎？據說這個佛龕，供奉的就是他的太太。佛龕和走廊同寬，左右沒留一點兒空餘，剛好嵌到這塊空間裡。也不知到底是比著房子的尺寸做了佛龕，還是為了做佛龕建了一套房子，但我總覺得，整套房子都像一座巨大的佛堂。
——巨大的佛堂……這座佛龕，的確像一家之主似的，鎮於房子的中央。
b片淵/b我不喜歡去祖父家，就是因為害怕這座佛龕。它實在讓我毛骨悚然——高大得需要人仰視，閃著異樣的黑光，整個家裡唯獨它像個怪物。祖父腿腳不好，多數時候都躺在床上，但打理佛龕一事，卻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
有一次，祖父叫我幫忙清掃佛龕，我第一次得以窺見佛龕裡面的模樣。
平時緊閉著的兩扇小門中，擺著我沒見過的佛具和曼陀羅花紋的巨畫。如今我仍然記得自己心中那難以言喻的恐懼。其實……
——片淵欲言又止。沉默幾秒鐘後，她才再次開口，聲音喑啞。
b片淵/b其實，b小洋就死在這座佛龕前面/b。
小洋死去的地方
b筆者/b死在佛龕前面？
b片淵/b沒錯。那是我們住下後第三天的早上。好像是清晨五點左右，美咲嬸嬸神情慌亂地把大家叫了起來。我們跟著她來到走廊上，只見小洋仰面朝天，倒在佛龕跟前。他面色蒼白，頭上流的血已經發硬發黑。我碰了碰他的身體，冷冰冰的……直覺告訴我，小洋已經斷氣了。
接著，常給祖父家看病的醫生來了，正式宣告了小洋的死亡。「要是我發現得再早些就好了」——美咲嬸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至今仍然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b筆者/b聽你的描述……小洋是從佛龕上摔下來死掉的嗎？
b片淵/b應該是吧。家裡的所有人都這樣說：「他大概貪玩想爬到佛龕上，中途踩空掉了下來。」
但我總是覺得這個說法很彆扭。何況那佛龕很高，一個小孩子自己根本爬不上去。
——片淵在平面圖紙的邊角處，用鉛筆畫了一張圖。
b片淵/b記憶中，中間那一段的高度大概到我的肩膀，怎麼算也超過了一米。下面沒有腳能搭上去的地方，至少我是爬不上去的。小洋比我矮，也不擅長運動，很難想象他會獨自爬上那座佛龕。
b筆者/b這樣啊。
b片淵/b而且，小洋很怕那佛龕。我也一樣很怕，但小洋的怕有點兒不一般。他在走廊上的時候，都儘量不往佛龕那邊看。他主動往佛龕上爬這種事……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b栗原/b那你的家人們都沒提過這些嗎？
b片淵/b沒有。大家似乎都深信不疑，認為那就是一起事故。不僅如此，當我要說出自己的看法時，他們還對我發火，說什麼「小孩子別瞎說」，不聽我的話。
b栗原/b醫生當時是怎麼說的？
b片淵/b我對細節沒印象了，大概是說小洋磕到了頭，傷了腦子之類的吧。
b筆者/b也就是腦挫傷吧。
b栗原/b醫生有沒有質疑他的死因？
b片淵/b一點兒也沒有。那醫生是個老爺子了，路都走不穩，講起話來也有點兒稀裡糊塗……說實話，沒人知道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b栗原/b那警察來了嗎？
b片淵/b沒來。只有美咲嬸嬸提過一次「要不要叫警察來現場取證」，但所有人都不同意，最後，她似乎是放棄了。也許只有嬸嬸發現了小洋的死因不同尋常。
b筆者/b即便是發生在家裡，但到底是死了人，叫警察來也是正常的處理方式。為什麼大家都不同意呢？
b栗原/b是不是有什麼不方便叫警察的緣由呢？
b片淵/b……
b筆者/b……
——很明顯，儘管我們誰都沒說出口，卻都想到了b一種可能/b。如果小洋不是死於事故，就是自殺或b他殺/b。至少在片淵的描述下，這家人的狀態明顯是很可疑的。他們也許是在包庇某個人。那麼，被包庇的人是誰？大家為何要包庇他呢？
時間之謎
b栗原/b醫生不可信，警方也沒有去現場取證，那就只能以片淵小姐的回憶為線索了。片淵小姐，能不能告訴我們，小洋死之前的一天，都發生了什麼？
b片淵/b好的。那天我們一大早就去給公彥伯伯掃墓。不過，祖父是留在家裡的。掃墓回來，我們在路上買了點兒東西，又去了趟公園，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然後大家吃了晚飯，輪流去洗澡，再然後就回了各自的房間。我和姐姐還有小洋在3號房間玩了一會兒遊戲。沒多久，小洋好像困了，就回了自己的房間（4號）。現在想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b栗原/b你還記得當時大概是幾點嗎？
b片淵/b大概……當時電視裡在播放nhk的《晚間新聞》，應該是快九點的時候。小洋回屋後，我又和姐姐玩了三十分鐘左右的遊戲，直到母親對我們說「快睡覺吧」，才不情不願地進了被窩。姐姐很快便睡著了，我卻精神得很，根本睡不著。直到凌晨四點左右，雖然躺在被窩裡，卻一直醒著。
b栗原/b這段時間，你有注意到什麼異常嗎？比如有誰進過房間什麼的？
b片淵/b沒有，我醒著的時候，什麼也沒發生。
b栗原/b這樣啊……
——栗原略微沉思，用筆指著平面圖。
b栗原/b片淵小姐，1號房間和2號房間之間的拉門是打不開的，對吧？
b片淵/b對。
b栗原/b那就是說，小洋要去走廊，必須經過你所在的房間。但是，你醒著的時候，沒有任何人進來過。這就意味著，小洋是在你睡著後——四點以後死掉的。他的屍體五點被人發現，說明死亡時間在四點到五點之間。
——栗原的話聽起來有些彆扭，好像和之前的話在某個地方矛盾。我回想幾分鐘之前的分析，想到了一個問題。
b筆者/b不好意思，片淵小姐，你剛才說，發現小洋屍體的時候，你「碰了碰他的身體，冷冰冰的」，是嗎？
b片淵/b是的。
b筆者/b以前我採訪外科醫生的時候，聽受訪者說過，人死後需要經過一定時間，身體才會變得冰冷。如果沒有大出血，死者的體溫大概能保持b兩小時/b。小洋當時大概流了多少血？
b片淵/b只從頭上的傷口流出一點兒血來，血量不是很多……欸？那就是說……
b筆者/b小洋的死亡時間至少在屍體被發現的兩小時之前，也就是b三點以前/b。
b片淵/b可是……
b栗原/b那段時間，小洋應該是待在房間裡的。前後矛盾了啊。
——小洋沒有經過片淵小姐的房間，依然來到了有佛龕的走廊上。他是怎麼做到的？我凝視著平面圖，陷入了深思。
b栗原/b……只有一種可能。
b片淵/b欸？
b栗原/b根據時間推斷，如果小洋是從佛龕跌下來死掉的，確實前後矛盾。但如果小洋是死b在房間裡/b的呢？
b筆者/b死在房間裡？
b栗原/b三點之前，小洋在自己的房間裡傷到頭，死掉了。四點以後，某個人將他的屍體搬到佛龕前面。這樣一來，時間就對得上了。
b筆者/b確實如此……可這是誰幹的呢？他又為什麼要這麼幹呢？
b栗原/b我猜，兇手這樣做是想偽造小洋的死因。
——兇手……就是說……
b筆者/b這果然不是事故，而是一起殺人案嗎？
b栗原/b儘管沒有確鑿的證據，但也只能這樣推測。
兇手在4號房間用鈍器之類的東西擊打小洋的頭部，將他殺死。然後將屍體放在原地，四點到五點之間，將屍體搬到佛龕前面，讓大家以為小洋是摔死的。
b片淵/b原來如此……
b栗原/b……我本以為是這樣的。
b筆者/b欸？
b栗原/b剛才我推演了一遍，這個推理並不完美，存在b兩個漏洞/b。
一是兇手。按照這個邏輯推斷，兇手就是和小洋在同一個房間裡的美咲嬸嬸。並不是說母親不可能是殺害孩子的兇手，但嬸嬸是家中唯一發現屍體後想要報警的人，她是兇手的可能性不大。
還有一個漏洞在於聲音。如果小洋是在房間裡被打死的，一牆之隔的片淵小姐肯定能聽到聲音。片淵小姐，你有聽到什麼嗎？
b片淵/b沒有，那天晚上一直很安靜。
b筆者/b那就說明……
b栗原/b小洋不是在房間中遇害的，我的推理有一半是錯的。但b兇手為了偽造死因，特意將屍體放到佛龕前面/b這一點，想必沒有錯。
整理一下就是：兇手將小洋帶出房間，在家中的某個地方殺了他，之後將小洋的屍體放在佛龕前。現在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兇手如何帶走小洋，以及是在哪裡對他下的手。
——這時，片淵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b片淵/b說起來……祖母說過，她半夜聽到了一個聲響。
b筆者/b聲響？
b片淵/b嗯。她說：「半夜一點左右，旁邊的房間‘咚’的一聲，把我吵醒了。我去看了看，可沒發現什麼異常。當時，佛龕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我們聽她說佛龕旁邊沒有人，覺得那聲音和小洋的事無關，就沒太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