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13日
對早坂詩織的採訪記錄
「也許在我心裡的某個角落,一直在等待自己說出這件事的那一天。」
一邊從巨大的窗戶俯瞰市中心,早坂詩織一邊如是說。
早坂小姐是33歲的公司經營者。在六本木的高層辦公室裡,她和10名員工一起通過製作網路應用程式,年銷售額達到數億日元。亮茶色的長髮,精緻的妝容,自然得體的名牌西裝,真可謂是「能幹的女社長」。
因為那天是周天,員工們都不在辦公室,只有我和早坂小姐兩個人會面。我之所以會採訪她,是因為一處房子和那裡發生過的死亡事故。
b早坂:/b我初中的時候,在群馬縣北部的私立女校上學。那就是所謂的大小姐學校。
同班同學都是當地企業社長的千金,或是議員、地主之類有錢人的女兒,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沒面子。
早坂小姐的父親當時是一家汽車公司就職的部長。
雖然頭銜已經足夠顯赫,但早坂小姐卻因為「出身」的原因,在學校受到了無聲的歧視。
b早坂:/b雖然誰也沒明說,但還是有的。這就是學校所謂的種姓制度吧,富人中也有階級,每個階級家的學生都有組成的小團體。
我就是最底層的,僅僅因為是「上班族的女兒」就會被看不起。比如,因為鞋子不是名牌而被人若無其事地嘲笑;修學旅行決定小組時,我邀請鄰座的同學,對方卻以「不能和早坂一起去好的店」為由而拒絕了。
b筆者:/b這真是實在沒法被原諒。
b早坂:/b但確實如此。父母為了讓我上一所好學校,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對我來說實在是萬分感激。
要想在有錢人的學校裡舒適地生活,就必須花好幾倍於學費的錢。如果不能用高階物品來裝扮自己,證明自己的地位,就會一直覺得很悲慘。
早坂小姐從放在一旁的名牌包裡拿出香菸。
「要抽一根嗎?」我謝絕後,她用一隻看起來像是純金質地的金色打火機點著了火。
b早坂:/b在其中,只有一個和我關係很好的孩子。
她叫「美津子(ミツコ「mitsuko」)」,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同班。美津子在班裡的階級是最高的。
她是中部地區屈指可數的建築公司「hikurahouse」社長的千金。半長黑髮紮成雙馬尾,皮膚白皙,大眼睛,是個可愛的女孩。
有一天休息的時候,她突然跟我搭話,話題已經忘了,只記得兩個人聊得很起投緣。從那以後,我們的關係漸漸好起來,開始經常聊天,還交換日記。
有一次,我告訴她我很喜歡少女漫畫《密謀胡椒少女》(たくらみペッパーガール),巧合的是她也是那部漫畫的忠實讀者。
能找到同樣的興趣,我非常高興,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聊漫畫。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只是自己在單方面地說,而美津子總是笑眯眯地充當傾聽者的角色。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月左右,臨近暑假的時候,美津子向我提出了一個建議。
b早坂:/b「暑假開始後,在彼此家裡互相留宿怎麼樣?」她說。我高興的同時,也感到為難。我家只是一座小小的獨棟房屋,而且,我的房間是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間,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也不像是能讓條件優渥的美津子住的地方。
我猶豫了很久,想著到底要不要拒絕,但最後還是決定接受邀請。起決定性作用的是《密謀胡椒少女》。因為我的房間裡集齊了全套的單行本,還有很多周邊產品。
即使不是豪華的房間,但只要有這個,美津子應該也會高興的。我想我們可以愉快地聊一整夜。「擁有相同興趣的夥伴,可以超越身份的差距」……真是太天真了。
早坂小姐吐出一口煙,然後怔怔地望向窗外。
b早坂:/b順序是通過猜拳決定的。美津子贏了,所以先決定就住在她家。暑假開始後的第一個週六,我拿著住宿行李離開家時的心情,至今仍記憶猶新。因為是第一次住在朋友家,所以真的很興奮。
但是,當我到達門前的時候,那種心情瞬間煙消雲散了。我預想到的是一座寬敞的房子,貧窮卻遠遠限制了我對實際的想象。那大到可以住上百人,院子就像電影裡出現的英國庭院般,我想這才叫做「豪宅」……我意識到自己和美津子之間的巨大差距。
一按門鈴,一個穿襯衫打著領帶的帥氣男子走了過來,我緊張地轉達了來意,男子溫柔地說:「等候您多時了,小姐在二樓的房間裡,我帶您去。」他就像嚮導一樣帶我過去。
我茫然地想:「這個人一定是傭人吧。」家裡有傭人,本來應該感到很驚訝,但當時的我反而直接接受了。
畢竟這個家裡沒有傭人才會奇怪……就是這麼一幢不得了的豪宅。
早坂小姐在記事本上畫了一張大致的平面圖。
b早坂:/b進入玄關,有兩個左右對稱的樓梯。傭人告訴我,一樓是來賓室、傭人間、廚房等,家族的人基本上都住在二樓。
b筆者:/b「家族」是指美津子和她的父母嗎?
b早坂:/b不,她父母因為工作的關係,住在很遠的別墅裡。當時住在這幢房子裡的是美津子和她的祖母。
聽說這房子是為了兩人而建的。
b筆者:/b只為兩人而建造的豪宅?好厲害啊。
b早坂:/b據說是美津子的父親設計的。剛才也說了,美津子是建築公司社長的千金。爸爸是社長的話,就會幫自家造房子……我還記得當時天真無邪的感動。
現在想起來,這也許正是鄉下的家族企業才會有的奢侈。
上了樓梯,美津子已經在走廊裡等我了。因為母親讓我「好好跟對方的家人打聲招呼」,所以我決定先跟她去她祖母的房間,就是中間的房間。
b早坂:/b開啟門,就飄來一股甜美的氣味,大概是在用香薰吧。房間裡裝飾著各種傢俱和繪畫,祖母正坐在椅子上看書。她是一位年齡沒想象中大的美麗女性,甚至讓人覺得「祖母」這個稱呼很不合適。
她穿著長裙,把腿完全遮住,身上套著一件帶花紋的對襟毛衣,雙手戴著白手套。我被如畫般的景象迷住了,她微笑著對我說「歡迎」。
b早坂:/b打過招呼後,我去到了美津子的房間。雖然比不上祖母的,但那也是一般老百姓一輩子也住不上的房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裡面的大櫥櫃,雖然我家裡也有大櫥櫃,但和那相比,差距大得都有些失禮,總之感覺相當高階。然後,我們兩個人吃了一會兒點心,聊了會兒天,就這樣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吧。
美津子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就走出了房間。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懷著貧氣,在房間裡東張西望。珍奇的玩具呀,國外的化妝品呀,在各種各樣的東西中,最讓我在意的還是櫥櫃。
b早坂:/b走近仔細一看,真的和我家的完全不同,門上雕刻的花紋、光澤細膩的質感……太棒了,我感嘆著。門上還有鑰匙孔,「竟然可以上鎖!」後來仔細想想,即使是不那麼稀奇的事情,我也記得當時的感動。
看了一會兒,我漸漸好奇起來:「這裡面裝的是什麼呢?」雖然知道是不好的事,但我還是把手放在了把手上。很卑劣吧?明明直接對本人說「給我看看」不就好了。
稍微一拉,門就無聲地開啟了。裡面有很多書,不是衣櫃,而是書櫃。
有很多文學書、圖鑑、外語詞典等,我不禁感嘆:「能讀懂這麼難懂的書,果然有錢人家的孩子很聰明啊。」
不過,在看那些書脊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沒有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愛好——《密謀胡椒少女》,不僅如此,就連一本漫畫書都沒有。正當我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盯著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糟糕,美津子要回來了!我心想,慌忙關上了門,回到原來的地方。
之後我們在餐廳吃了晚飯。祖母沒有下來,我很有些在意,美津子告訴我:「祖母總是在房間裡自己吃。」
再之後我們在家庭影院看了一個小時的電影,然後泡了澡。換上睡衣,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這愉快的一天一會兒就要結束了,我感到有些落寞。其實我很想和她暢聊一整夜,可是關了燈,就突然覺得眼皮沉重,不知不覺睡著了。
睡了多長時間呢?醒來的時候,房間裡還是一片漆黑,美津子在旁邊呼呼大睡。我一件一件地回想著今天發生的種種,像珍愛的寶貝般回味著。真的,一切都像是夢裡的時光。
只是……唯有一件事讓我耿耿於懷,那就是書架。
說過那麼喜歡的《密謀胡椒少女》,卻連一本都沒有,我覺得很奇怪。其實是有的,只是被我看漏了吧……我有這種感覺,所以想再確認一次。
我拿起放在住宿行李裡的手電筒,悄無聲息地走到書架前,慢慢拉起門把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打不開了。
b早坂:/b我又用力拉了一次,還是紋絲不動。這時,我注意到門上的鑰匙孔時嚇了一跳。
難道說,美津子已經察覺到我剛才擅自開門了?所以,以防再次被偷窺,就鎖了門……這時,我不知為何感到背後有視線,就轉頭看向床。
美津子還和剛才一樣熟睡著。
我總覺得自己是個很淺薄的人。話說回來,書架上沒有《密謀胡椒少女》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也許只有漫畫書在別的地方存放著,也許就在某個書房裡。
但是,我竟然還會在半夜偷偷溜下床去偷窺……我對美津子感到非常抱歉。
***
b早坂:/b第二天清早,我被美津子叫醒了。
我看了看錶,才剛過五點,美津子說:「好不容易來一趟,一起開始玩吧。」她正在準備撲克牌,我也揉了揉睡眼,決定下床。
玩了一會兒撲克牌,我突然有了尿意,就出了房間去洗手間。這時,祖母正站在走廊上。
祖母扶著右邊的牆壁,朝著樓梯的方向走著,那樣子好像馬上就要倒下似的,我想大概是腿腳不好吧。
再加上她拖動著長裙走路,我擔心她真的會絆倒,就跑過去想扶她。
結果被拒絕了:「不用了,我馬上就走到那邊的洗手間了。」畢竟我不能只說「是嗎」就作罷,而是說「我也要去洗手間,就一起去吧」,於是她說「不必費心,你先去吧。萬一憋不住可就麻煩了。」
確實,當時我已經快到極限了,所以就聽從了她的話,一個人先走了。我至今都很後悔那件事。
早坂:上完廁所,我正在洗手。
門外突然傳來「咣噹」的一聲巨響,接著又傳來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順著樓梯往下滾動,又好像越滾越遠的聲音。我慌忙推開了門,應該在走廊裡的祖母不見了。
我心想「得去找找」,立刻從走廊往回走,去到了祖母的房間。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反應……或許是想逃避更加近在眼前的現實。
房間裡當然沒有祖母。我就那樣站了一會兒之後,一樓漸漸吵鬧起來。傭人們的慘叫和驚慌的說話聲混雜在一起,不知是誰正在往哪裡打著電話。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美津子和祖母一起去了醫院。
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再見到祖母。我害怕得知具體是怎麼回事,一直躲在角落裡,低著頭。很狡猾吧?
面對這樣的我,美津子仍在分別的時候對我說了溫柔的話。「事情變成這樣,對不起。」
現在最痛苦的應該是美津子了,可她竟然還關心我,真是個好孩子啊。同時,我也覺得自己很過分。
別說關心美津子了,我只想著自己。我一直在心裡反覆唸叨著。
說「又不是我的錯」。
***
b早坂:/b兩天後,我聽說祖母在醫院去世了,頭部受到重擊是致命傷。
後來我也被警察叫去問話了。不過,完全沒有被懷疑什麼,只是問了事故當天的一些感受。
我把自己看到的都說了出來,警察也並沒有責怪我沒有幫助她。
但是……我最想要的那句「又不是你的錯」,對方沒有對我說。
早坂小姐把香菸按在菸灰缸裡,熄滅了火。
b早坂:/b從那以後,我和美津子就疏遠了,這是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