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用問嗎,108號的真身就是橫藪友介。」
小牛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十年前,橫藪在仙台開槍打死計程車司機後,應該是把手槍藏在了某個無主寺廟的地板下面,十年後,他久違地來到宮城度假,取出了他的紀念品。在旅舍裡把玩的時候,一不小心走火了。
意識到大限已至的橫藪便想方設法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幸好窗外就是斷崖,只要把槍扔進海里,開啟玄關的門,看起來就像是被侵入者開槍打死了一樣。哪怕確定了子彈的膛線痕跡,暴露自己就是108號的可能性也很低。
於是橫藪開啟窗戶,想把手槍扔出去。然而發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態。一個流浪少年在外邊的道路上看到了他,於是橫藪便一槍將其擊斃。然而他隨即意識到硝煙反應有可能會暴露真相,於是便把上衣連同手槍一起扔掉了。」
「東西掉進水裡的聲音就是這個麼。」
「之後他應該是鎖上了窗戶,只差把門開啟就完事了,可就在往去往門口的路上,他終於沒有撐住,這才變成了這個沒有兇器的密室。」
大塒的視線落下了腳下,榻榻米的血跡之上,浮現出了即將殞命的橫藪的身影,彷彿可以聽到臨終的呻吟。
「那麼,108號如今是在——」
「就在警察署的太平間裡。」
現在有可能已經被送去大學的法醫教室了,但不管怎樣,屍體肯定還在警察手上。
「十年前鬧得日本舉國震動的兇手,居然偏偏以名偵探的身份在媒體上走紅,這是何等的欺世盜名啊。」
小牛田喘著粗氣說。
「我昨天在電話裡也說過了,那傢伙就是個詐騙犯。」
「真是慧眼。我們這就跟海上保安署合作,在海面進行搜尋吧。只要找到手槍,案子就算了結了。」
「我覺得不會有哦。」
有這麼幾秒,大塒分辨不出那是誰的聲音。
「誒?」
小牛田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大塒自己也是類似的表情吧。
「這麼說吧,我覺得在海里找不到什麼手槍。」
凜凜子就像是聽膩了大叔們誇誇其談的女招待,滿臉不耐地說道:
「橫藪友介先生並不是108號。」
3
嘎吱吱吱吱,玄關處的看板發出了不祥的聲響。
大塒在站在別屋內怔怔地聽著。
這怎麼可能,還以為她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橫藪先生不是把手槍扔進海里了嗎?」
小牛田十分稀罕地面露難色。
「不是。」凜凜子拿起了放在托盤裡的茶碗,「既然這東西沒被收押,就可以認定沒有作為證物的價值了。」
她開啟了寬簷走廊的玻璃門,把茶碗拋進了大海。
「你在做什麼?」
「噓——」她把手指貼在嘴唇上。
大塒豎起耳朵,唯有浪濤拍崖的聲音規律地迴響著,過了良久,也沒有聽見茶碗掉下去的聲音。
「正如你聽到的那樣,我相機的變焦鏡頭掉下去的時候,也沒有聽見水聲。這懸崖看起來有三十米高,因此細小的聲音都被浪濤吞沒了。我不覺得手槍掉下去的聲音會傳到‘海之庭’來。」
「有住客說聽到了東西掉進水裡的聲音,難不成是幻聽嗎?」
小牛田唾沫橫飛地說道。凜凜子則滿不在乎地從朝向後院的窗戶俯視下去。
「那邊有個叫‘神之池’的小池塘,房客聽到的應該是什麼東西掉進那個池塘裡的聲音吧。」
「橫藪先生把手槍扔進後院的池塘裡了?明明大海就在眼前啊?」
「這就不合邏輯了吧。所以兇手不是橫藪先生,他也沒把槍扔進池塘裡,大塒先生的推理根本就是錯的。」
「有森小姐知道真兇是誰嗎?」
「我不知道他名字和來歷,只是108號的身體有著某種特徵,要是根據這個特徵收集資訊的話,應該能夠確定他的身份。」
凜凜子猝不及防地從大塒手裡拽走了那兩張照片。
「正如你之前說的那樣,橫藪先生屍體的上衣被剝掉了。兇手之所以把上衣取走,是因為上面留下了某種痕跡。但行兇的並非橫藪本人,如果是一直住在這間別屋裡的橫藪先生,應該會把槍扔進大海,而不是拋到庭院的池塘裡頭。」
理子交替看著大塒和小牛田。
「這扇窗的窗框和窗框之間隱藏著鎖,乍一看是打不開的。兇手之前沒進過這個別院,不知道窗戶能開啟,所以沒法扔掉橫藪先生的上衣,只得拿著它離開了‘海之庭’。但要是把上衣夾在腋下的話,就沒法順利爬上土牆,在不扔掉上衣的情況下離開‘海之庭’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兇手自己穿上它。」
「嗯?」小牛田猛地眨了眨眼,眼皮都快壞掉了,「你說的是那個流浪少年嗎?」
「是的,在路上被槍殺的那個男人穿了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夾克,他就是108號。
以下是我的猜測,108號在槍擊橫藪先生的時候,可能咬到了舌頭。為了確認橫藪先生是否死亡,血滴到了夾克上,所以他就把夾克拿走了。」
凜凜子舉起了路上發現的屍體的照片。血從扭曲的嘴唇裡溢了出來。
「那麼是誰射殺了108號?」
「當然是橫藪先生了,108號放下手槍離開了這裡,他想製造橫藪先生自殺的假象,得手的話就把橫藪先生栽贓成108號。
但橫藪先生其實還留有意識。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奔向玄關,為防108號返回而鎖上了門。在返回房間準備給老闆打電話的時候,在窗外的道路上看到了108號的身影,於是橫藪先生開啟窗戶,開槍打死了108號。」
那就奇怪了,這樣根本不合邏輯。
「然後橫藪先生醒悟過來,要是拿著槍斃命的話,搞不好自己會被誤認為108號,那樣就正中108號下懷了。橫藪先生為了讓人知道倒在路上的男人就是108號,便將手槍朝那裡拋了過去,但由於力量不足,手槍掉進了後院,砰的一聲沉入了池塘,橫藪先生在迷迷糊糊之際,為了不讓人知道是自己打死了108號而關上了窗,不久就氣絕身亡了。」
「年齡對不上吧?」
大塒發出了意料之外的冷酷聲音,凜凜子眉毛一抬。
「108號十幾年前就是十多歲的少年,現在應該已經二十多了吧。」
「你說得沒錯,死在路上的男人外表上看像個少年,但其實他並不是少年。我說108號身體具有某種特徵就是這個意思。」
「胡扯!」大塒從凜凜子手上搶過照片,「你居然說這傢伙不是孩子?怎麼看都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吧?」
「十年前發生連環槍擊案的時候,警方最初的推測是兇手是三十多歲到四十多歲的累犯或者黑社會相關人員。世人一直認為是由於作案手法太過嫻熟導致警方誤判。但事實上這個推斷是說中了的。」
凜凜子俯視著男人倒下的道路,眼裡帶著一絲憂傷。
「108號得了無法長大的病。」
4
夜深人靜回到事務所的時候,電話鈴聲等候已久似地響了起來。
「我找法醫教室的老師確認過了,屍體是患有矮小症的成年男性。109號患有一種名為萊維小體病的先天性代謝異常,面相年幼似乎也是這個原因。」
小牛田略帶尷尬地說道。這就證實了凜凜子的推理。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病症。據說日本每五六萬人中才有一個該病的患者,歐美似乎稍多一點。」
令日本陷入恐慌的絕代殺人魔竟然是這種罕見病的患者。大塒嘆了口氣,說了聲「多謝」,然後放下了聽筒。
不用酒精泡泡腦子就無法維持下去,大塒想把罐裝啤酒從冰箱裡拿出來,卻想起壓縮機已經壞了。這時門追逼似地打了開來,最不想見的人造訪了事務所。
「辛苦你了。」
凜凜子放下背包,把沒了變焦鏡頭的照相機收進了儲物櫃。
「你也想來一罐嗎?」
之所以在仙台站跟助手分別,是因為不想跟她肩並肩坐在新幹線的座位上。凜凜子坐上了沙發,找話說似的沉默了數秒。
「大塒先生,你應該謹慎一些才是。」
她居然對僱主發起了牢騷。
「要是我沒指出錯誤的話,橫藪先生就有可能蒙上殺人犯的汙名了。」
「沒那麼誇張吧,反正有警察兜底。」
「太過自信未必不會造成調查上的錯誤。」
「這是批次生產的時代,推理也是多多益善,無論如何都能選擇自己喜歡的。」
「大塒先生應當意識到偵探有可能會成為加害者。」
雖然想開個玩笑搪塞過去,但凜凜子卻一步也不肯退讓。
「我們原本沒有警察的許可權,但作為警察的協力物件,事實上處於可以左右調查結果的立場,對此應當抱有更多的責任感才是。」
「饒了我吧,我本來就不想做這種偵探。」
「既然已經成了這樣,就別再找藉口了。」
這種大道理大塒也懂,他將微溫的啤酒灌入腹中,掩飾了暴躁的心情。
「你是專程來跟我說這個的嗎?」
「不,我找大塒先生是有事要說。」凜凜子嘆了口氣,「我明天就要去紐約了。」
明明叫別人謹慎,她自己卻如此輕率。
凜凜子是大塒宗偵探事務所的打工職員,表面上是大塒的助手,實際上是事務所裡最優秀的偵探,同時也是東京大學文學部宗教研究室的大學生。
「你去美國做什麼?尋找失散多年的弟弟嗎?」
凜凜子一時間說不出話。
「哥倫比亞大學將召開美國宗教學會年度大會,塞德拉修女率領的宗教團體關於現在的報告。」
她嘴裡說著不大聽得懂的話。
「旅行嗎?可真教人羨慕。」
「又不是去玩的。我六號回國,七號大概就能恢復工作了吧。」
「東大果真很有錢啊。」
「沒有啦,大學才不會出錢,都是自掏腰包的。對了——」
凜凜子敲了敲手腕上的念珠,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
「神保町有家偶爾會出售資料的舊書店。昨天去那裡的時候,店主把淘來的東西廉價賣給了我。」
從塑膠袋裡拿出的是帶書套的精裝本,已經有些年頭了,紙張曬得跟油紙一樣。封面上畫著一個戴著氈帽和墨鏡的可疑男子。
「是初版的《偵探教科書》哦,簽名是桑子九二男。」
開啟環襯一看,那裡用鯰魚跳過般的字簽著「桑子九二男」。
「用這種手法簽名的人很少見吧。花了我九千円,所以請用一萬円買下吧。」
大塒的嘴角忍不住鬆弛下來。
「你是在哪家書店買的?」
「嗯,應該是——」凜凜子從購物袋裡拿出商店的積分卡,「石野書店。」
「是假的哦。」
「啥?」
凜凜子的眼珠子凸了出來。
「桑子九二男的簽名是草體的,我小時候見過。」
「可店主說這是真的啊。」
「你被騙了,桑子九二男怎麼可能寫出這種幼兒園小孩的字呢?」
凜凜子的目光落在了簽名上,發出了不成言語的呻吟。因為破案能力過於突出,差點忘了她畢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大學生,大塒的心情多少暢快了些。
「一百円賣我行嗎?因為有塗鴉,所以就八十吧。」
「不用了,從紐約回來後我會好好找他算賬的。」
凜凜子嘴裡說著流氓般的話,將《偵探教科書》收進了背包。
舊書店原本是想欺騙小姑娘賺點不義之財吧,可不小心抽了個下下籤。倘使愚弄了她,她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就像円內神道曾被迫解散一樣,石野書店想必也將付出莫大的代價吧。
這個時候大塒是這樣想的。
「也就區區九千円而已。」
當大塒得知意料之外的狀況時,已是一週以後的事了。
凜凜子去了紐約,然後就突然失去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