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名偵探的獻祭》小說信息

第一天 1978年11月15日(第1頁,共2頁)

字體:

1

「大塒先生,有客人來了。」

大塒被凜凜子的身影喚醒了。陽光從牆上像是被蟲子咬破的小孔裡射了進來,漫漫長夜終於迎來了光明。大塒在長達二十二小時的旅程的舟車勞頓,高溫多溼以及蟲群飛舞帶來的睡臥不寧之間,像鐘擺一樣重複著睡眠與驚醒。

「你就是大塒先生吧。」

這次聽到的是陌生的聲音。大塒一邊留心上鋪的床板一邊起身,將頭探到了過道上。

入口處站著一個白人男子,約摸三十五歲,個子很高,九一分頭,粗眉尖鼻很是威嚴,看起來挺受日本女性的歡迎。眼睛的形狀左右稍有差異,給清爽的容姿增添了些許野性。

「教主大人表示一定要和您談談,請在七點三十分之前單獨到‘主之家’來。」

看了眼手錶,現在是六點五十分。

「你是?」

「彼得·威瑟斯彭(peterwitherspoon),現任人民神殿教內務長官。」

男人彎下腰與大塒握了握手,點點頭說了聲「再會」,便離開了「南-30」宿舍。

隨著睡意的消散,驚訝感湧上心頭。既然不遠萬里前來喬登鎮,自然有跟吉姆·喬登會面的打算,不承想對方會率先發出邀。

「我該不會被殺吧?」

乃木那肚子破洞的屍體浮現在了腦海裡。

「我覺得不至於。」凜凜子從頭頂的床上順著梯子爬了下來,「吉姆·喬登不放我們回去,歸根結底也是想讓查爾斯·克拉克看到好的一面。我不認為他會傷害調查團和相關的人。」

這樣最好。

大塒在凜凜子的引導下,在井裡洗了臉,換上了下發的內衣。

他本想和凜凜子一起去,但又想到對方既然已經關照「單獨前來」,那就沒辦法了。凜凜子告知了方向和目標後,大塒一個人前往了「主之家」。

天空中緩緩流動著沙丁魚細鱗般的雲彩——雖然不清楚蓋亞那有沒有沙丁魚。就在大塒沿著宿舍等間隔排列而成的居住區一路向北的時候,左右兩邊宿舍的居民陸陸續續地靠了過來。這些人輕輕地打招呼後,走進了一棟僅有柱子和屋頂的大型建築。那裡就是食堂吧。

居民大都是非洲裔,白人約佔兩成,哪怕是邪教信徒,也不會突如其來地問一句「你相信上帝嗎」,看上去就像是無處不在的凡人。

然後見到的是一棟跟食堂同樣的建築,可以看到類似講壇的東西,應該是禮拜用的設施,在這裡右轉,再次往北走去,就到了一處舊式公寓那樣的狹長平房,窗戶後面可以看到黑板,應該是學校,從學校和居住地之間走過去,就到了一處跟學校有著相同樣式,但似乎有人居住的建築物,大概是幹部宿舍。從這裡往左拐的地方,佇立著一棟像是宿舍放大版的高腳式建築。

雙坡的屋頂上聳立著十字架,這就是「主之家」,窗戶被拉上了黑色的窗簾,牆壁跟前堆滿了迪斯科舞廳般的大型揚聲器。

「子民們啊,早上好。」

驟然間從揚聲器裡傳來了粗野的聲音,隔了兩秒左右,集落各處同時傳來了一模一樣的聲音,彷彿是怪物頭目咆哮了一通後,嘍囉們一齊重複了一遍。

「昨晚我們的烏托邦有新的襲擊者現身,但勇敢的警衛將其擊退。我們的生活得到了守護。」

從器材的配置來看,吉姆在房間裡發出的聲音似乎從外面的揚聲器裡傳了出來,然後通過麥克風拾音,從安置在集落各處的揚聲器裡傳了出來。雖說直接播放吉姆的聲音似乎不會延時且更有效率,但恐怕直接播放的器材出了故障,因此不得已才用了苦肉計。手錶指向了七點二十五分,本想敲門讓他中止演說,可萬一得罪了對方也不太好,於是大塒從「主之家」前走過,在像是廁所的小屋屋簷下點起了一支菸。

小小的腳步聲敲打著鼓膜,一個少年從宿舍林立的居住地向「主之家」走來,年齡約摸十二三歲,從側臉看像是亞裔。他的表情非常僵硬,雙手交疊在一起,好像要把什麼東西捂住似的。

「希望子民們莫要害怕,健康地度過每一天。」

隨身砰的一記關麥聲,演講結束了。

少年用右手的胳膊肘靈巧地按響了「主之家」的門鈴,隨著一記電子鎖解鎖的聲音,裡面傳來一聲「請進」,少年用胳膊肘推下門把手,就這樣進了屋子。

時間到了七點二十八分,還差一分鐘,雖想等待前面的人把事辦完,但少年並沒有出來的跡象。要是被責備遲到就太晦氣了,於是大塒按響了門鈴。

「請進。」

裡面傳來了同樣的聲音,於是大塒開啟門走了進去。

那裡黑暗陰冷而潮溼,宛如一座洞窟。窗簾全部拉了起來,天花板上的燈泡卻只有一隻,空調開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曉得是不是為了醞釀神聖感而進行的表演。牆壁被刷成了藍黑色,地板上鋪著黑黢黢的瓷磚,門口有一張像吧檯一樣的細長桌子,對面擺著木製桌子,床鋪,書架等傢俱,按露營地小屋的標準是很奢侈,但作為邪教教主的居所,就顯得相當樸素了。

吉姆·喬登整個人靠在桌子對面的高背安樂椅上,儘管是在室內,他仍戴著標誌性的墨鏡。剛才的少年侍立一旁,不安的看著吉姆的手。

「你就是有森凜凜子小姐的上司吧,這邊坐。」

吉姆指了指固定在桌子前面的圓椅,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你在外面等著,比爾的事情就交給我了。」

他拍著少年的肩膀吩咐了一聲,少年用鼻炎發作的聲音回了句「知道了」,隨即退出了「主之家」。

「歡迎來到喬登鎮。」

他手裡拿著某物,只用腳挪動椅子,轉向了大塒。

大塒產生了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傢伙該不會是假的吧?

這當然不可能。眼前的男人長得跟《紐約郵報》的諷刺漫畫的形象一模一樣,毫無疑問就是吉姆·喬登本人。

但他的臉色極不自然,頭髮烏黑錚亮,肌膚也異常紅潤,怎麼看都不像是將近五旬的男人。使用染髮劑和蜜粉拼命維持自己吉姆·喬登的身份——大塒有了這樣的印象。

「你朋友的事情我很遺憾。」

充滿自信的表情絲毫無損,只在話聲中夾雜著悲傷。

「你朋友的屍體安置在陵園的管理小屋裡,我本來沒有理由把你繼續關在這樣的荒郊野地,要是願意的話,我會指示部下隨時把你送回喬治敦。」

「請快點這麼辦,順便把有森凜凜子也帶走。」

「那個不行。」吉姆抬起右肩,「她有義務正確理解這個烏托邦的意義。」

「我是來帶助手回去的,不能一個人走。」

「是呢,所以我有事拜託你。」

吉姆特意強調了「你」,就像政治家的演說一樣。

「你能不能說服調查團的成員,認同人民神殿教存在著奇蹟,我們必須得到保護。」

原來如此,這就是大塒叫出來的原因嗎?

「奇蹟在哪?屋頂上嗎?」

「你相信上帝嗎?」

哦,來了嗎?

「小時候,只有我沒被聖誕老人關照過,從那以後,就再也不相信你們的神了。」

大塒如實回答道。

「你的身體有無不適的地方?」

「空調開得太低了吧,剛才開始鼻子就在發癢。」

「我有祛除同道痛苦的能力,我可以讓你的鼻子暢通不再難受,當然了,前提是你接受信仰。」

「太厲害了,貨真價實的奇蹟啊。」大塒兩手一攤,「不過就算我堅稱鼻子通了,調查團的人也不見得會承認這是奇蹟吧?這手自以為是的把戲正是騙人的超能力者最擅長的戲法。」

「真傷腦筋啊。」

吉姆突然低下了頭,將手裡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正好,給你看看比爾的傷勢,過來吧。」

吉姆動了動手指,大塒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上前走了幾步,俯視著桌面。

放在那裡的是一隻蜥蜴,從頭到尾巴尖大約二十釐米,比在日本看到的要大上兩圈。全身呈現出青玉般的藍色,像菠蘿表皮般帶棘刺的鱗片覆滿全身,似乎只要撫摸一下,手指就會被扎出洞。

「這是巖針蜥比爾,也是剛才的那個少年最好的朋友,據說課間在廣場上給它喂蟲子的時候,被野狗襲擊了。」

該不會就是昨晚碰到的那隻藪犬吧。

吉姆拉開窗簾,讓桌面變得明亮。比爾像死掉一般一動不動,可能是關節折斷了吧,本應彎成「巜」字的右前腿伸得筆直。

「q是個溫柔的孩子,他把比爾帶到這裡,求我無論如何都要救它,我沒法不滿足他的願望。」

吉姆像孵化雞蛋一樣,用雙手包裹住比爾的全身。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大拇指的下方,尾巴倏地動了一下。

吉姆緩緩地張開手。

比爾抬起脖子,好似睡眼惺忪的孩子般左右搖晃著臉,喉頭一脹一癟,右前腿也恢復了漂亮的「巜」字。

「哦哦,太好了。」

比爾交替移動著手腳,邁著小步開始在桌面上行走。透過墨鏡,可以看到吉姆的眼角鬆弛了下來。

「為了讓鼻子通暢,我就必須成為信徒。那麼,這隻蜥蜴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嗎?」

「比爾理解不了我們的信仰,但他是在這個集落長大的,算是我們的同伴。若是蜥蜴這種低等動物,僅僅這樣就足以發揮我的力量,但人類是行不通的。」

吉姆得意地搓著手。

「原來如此,太感動咯。」大塒坐在圓椅上,回頭看向吉姆,「這戲法可真不賴啊。」

吉姆粗大的眉毛往上一抬。

「我也是靠偵探的工作混飯吃的,雖然入不了查爾斯·克拉克的法眼是很遺憾,但也不至於傻到看不穿這點程度的詭計。」

吉姆的手臂上浮起了青筋。

「一進這個房間,我就很好奇一件事,不管怎麼說,空調是不是打太低了。我還在想教主是不是特別怕熱,但很難想象這種人會選擇靠近赤道的熱帶雨林作為移居地。」

我進來以後,你一直把比爾拿在手裡。蜥蜴是變溫動物,只要氣溫下降,體溫也會隨之下降,體溫一旦低到一定限度,代謝就會停滯,變得無法動彈。你之所以把這個房間弄得那麼冷,就是為了讓比爾動不了,而你用雙手拼命地加熱,是為了讓比爾的體溫恢復到原先的狀態。等比爾足夠溫暖的時候,才最後把窗簾拉開,讓太陽光照射進來。比爾順利地恢復了體溫,開始精神抖擻地活動起來。

不經意瞟了眼桌子,比爾已經不見了,桌面只剩下一些小土塊。不知何時,它已經爬上了牆壁,然後倏地爬到了窗框上。

「當然了,那個少年拿著比爾過來的理由也是騙人的,你命令內務長官告知我七點三十分來‘主之家’,就是為了配合那個時間點,讓少年做了把受傷的蜥蜴帶到這來的表演。」

「比爾的前腿折斷你也看見了吧,把這裡恢復原樣也能算變戲法嗎?」

「當然算了。你把比爾的體溫降下來後生拉硬拽一番,製造了關節折斷的假象。」

吉姆像是拂去土塊一樣摩挲著桌面,雙手向上一攤。

「那你試試吧。」

桌面上仍舊散落著泥土。他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其實是在虛張聲勢吧。

大塒從椅子上站起身,將手伸向窗戶,捏住比爾的後頸以免被棘刺戳傷,然後它放在桌面上,右手按住肩,左手拽了拽右前腿。

「嗯?」

腿伸直了,但只要手指一鬆,馬上就會彈回原先的「巜」字,大概是肌肉恢復成了這樣的形狀吧。要想保持伸直的狀態,就只有抓住腳。

吉姆滿意地吊起嘴角。

「不管你說了多少道理,比爾的斷腿恢復如初都是事實,是我治好了比爾的傷。」

「那是不可能的。」

「罷了,反正我已經知道你和那個調查團的人沒什麼兩樣。」

吉姆拿起手杖站起身來,轉頭望向窗外的集落。

「你可以去問問喬登鎮的居民,他們應當知道奇蹟是確乎存在的。」

2

「所以你沒能反駁就回來了?」

凜凜子垂著肩膀嘆了口氣,那表情就像投入了全部家當的賽馬跑了半圈就跌倒了一樣。

「你知道其中的玄機嗎?」

「當然了,五天前他也在我們面前耍了同樣的戲法。當時我們三個一眼就看出來了。」

喬迪·蘭迪和李河俊一邊大口灌著玉米粥,一邊點了點頭。

上午八點二十分,回到宿舍的大塒和跟調查團的三人一起去了食堂,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指示他們和其他居民在此一起吃早晚餐,大多數居民因為要幹農活,八點前就用畢了早餐,等大塒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沒幾個人了。

「我們那會是用的是鬣蜥。」李河俊說到一半,先喝了口放涼的洋蔥湯,「而且完全答對的只有喬迪小姐,我和凜凜子小姐只是推測出了其中的機關。」

「我只是事先掌握的知識多一些而已。」批判偽科學的權威謙遜地解釋說,「你知道吉姆·喬登在舊金山的時候,曾模仿過尤里·蓋勒嗎?」

大塒想起了乃木給他看的資料裡寫有這樣的話——

「他給加利福尼亞各地的電視臺寫過信,聲稱自己也能讓勺子彎曲。」

喬迪點了點頭,用右手捏住了勺子最細的地方。

「能讓勺子彎曲的把戲有好幾個,最簡單也最不容易露餡的就是使用低熔點合金(lowmeltingpointalloys)的辦法。」

「那是什麼?」

「就如字面意義那樣,熔點很低的金屬。尤里·蓋勒使用的鎵的熔點是二十九點八度,用這種材料做成的勺子只需用手指摩擦幾下就會軟綿綿地彎曲。吉姆為了對抗尤里·蓋勒,在調查彎曲勺子的詭計之時,瞭解了低熔點合金的事,還想到了給小動物治傷的戲法。」

「彎曲勺子和給蜥蜴治傷完全不一樣吧。」

「不,做法是一樣的,吉姆用低熔點合金做的針扎進了蜥蜴的腿裡。」

大塒不禁寒毛直豎。

「從尖鱗的背面入針是看不到傷口的。吉姆先用針固定肌肉,讓腿伸直。你也知道變溫動物的體溫會隨著周圍氣溫變化。要是用手捂著,或是曬太陽使皮膚變暖,體內溫度也會上升,這樣一來扎進腿裡的針就會溶化,腿也能彎曲了。對於不知道針扎進腿裡的人來說,就好似折斷的關節恢復如初了一樣。當然肌肉是會受傷的,而且溶化的金屬留在體內,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吧。」

嘴裡說是療傷,實際上卻讓比爾負了重傷。

「來到喬登鎮後,我們見識了許多戲法。但遺憾的是,沒有一個是解釋不了的。這樣就不能認定有什麼奇蹟,吉姆也深知這點,所以才欲罷不能。」

凜凜子一邊口吐牢騷一邊嘆氣,外行姑且不論,想讓這三個人相信奇蹟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不過在那些人看來,我們是在給吉姆創造的奇蹟吹毛求疵。」

李河俊將目光投向在田裡勞作的信徒們補充了一句。

「而且還有一件事我很在意。」雖然邊上沒有信徒,但以防萬一,大塒還是壓低了聲音,「吉姆·喬登的眼睛該不會看不見吧。」

三人都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應該是已經注意到了吧。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全盲,但視力肯定極低。」

「還是小聲點吧。」凜凜子回答道。

這是吉姆展示「奇蹟」,大塒反駁時候的事。吉姆不知為何用手掌摩挲著桌面。

起初他以為吉姆是想把土拂到地上,可之後土還是落在同樣的地方,那時吉姆在做什麼呢?

當大塒指出這是利用變溫動物特性的玩的戲法時,吉姆搬出比爾的右腳已經恢復原樣來反駁大塒,吉姆當時是不是想要拿起比爾,向大塒展示它的右前腳呢?

但大塒在說話的過程中,比爾悄無聲息的爬到了牆上。比爾的皮膚是青玉般的藍色,而「父之家」的牆壁也是藍黑色的,比爾的身體融入了牆壁之中,吉姆看不見它,所以才沒想到蜥蜴可能會爬到牆上,做出了摩挲桌子的動作吧。

「信徒們知道吉姆眼睛的情況嗎?」

三人一起張開了嘴,但可能是不好解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的認知很複雜。」喬迪終於開了口,「我覺得比起解釋,還是實際看看更快。」

大塒想起吉姆·喬登也說過類似的話。

「之後的分組訪談,大塒先生也來參加吧。」

上午十點,大塒和調查團的三人造訪了喬治敦的學校。

老師的聲音從牆上並列的小窗戶裡漏了出來,往門上寫著「a」是教室裡一看,只見三十多個孩子坐在長椅上百無聊賴地聽著課。講臺上面,一個小個子男人留著迪士尼電影裡的魔法師般的小鬍子,正抑鏗鏘頓挫地讀著教科書。「b」和「c」的教室裡也有同樣的孩子,加起來似乎有一百人左右的學生。

「孩子們在這附近的五個宿舍共同生活,就像是學生宿舍一樣。」

原本就是個不自由的地方,居然還讓孩子擠在一處。換做大塒的話,估計要痛揍那些大人一頓了。

四人走過學校前面,進了「e」教室。那裡似乎是空教室,沒有孩子,取而代之的是四個大人在此等候。其中一人是今天早上準時來「南-30」宿舍通知大塒的儒雅男子——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其他三人都是生面孔。

據說調查團的成員每天會把三四個信徒叫到那裡進行分組訪談,調查是在吉姆·喬登的認可下進行的,幹部們也有協助。當初預定的數量已經完成了。不過既然沒法出去,那就不妨增加一些資料,採訪一直持續到原計劃返程日的五天以後。

「今天也有勞了。」

彼得說了這樣的話,便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上落了座。他明面上雖是以幹部身份參與調查,但其實也有監視調查團成員的用意。

採訪物件是三個人,臉上有疤的男人是負責農耕的沃爾特·戴維斯(walterdavis),坐在輪椅上的是負責特殊事務的富蘭克林·帕爾泰(franklinpartai),弓著背的疲憊女人自稱是負責總務的路易絲·雷諾(louisereznor)。據說這些都是調查團在觀察居民生活的過程中感興趣的人物。

訪談採取李河俊主要負責提問,喬迪和凜凜子在筆記本上記錄的同時偶爾插話的形式。

李河俊擺出親切的笑容,先用「早餐玉米粥裡的芹菜很好吃」這樣的瞎話來活躍氣氛,隨後以「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呢」「有家人嗎」等無聊問題緩解緊張,再以「你皈依人民神殿教了嗎」「你對喬登鎮的生活滿意嗎」這樣的問題徐徐切入。之前檢舉天主教會的性暴力事件時,想必也是用這種方法收集證詞的吧。

雖然聽佩服李河俊的問話技術,但三人的回覆無論好壞都在意料之中,他們像老調重彈一樣歌頌人民神殿教和吉姆·喬登,一味地指責妄信媒體的人們,感覺就像在旁觀一場早已決定好答案的求職面試。

「要是喬登鎮消失的話你們會怎麼辦?」

當李河俊丟擲這個問題的時候,事情發生了變化。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路易絲·雷諾,大概是一時疏忽有些鬆懈,她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隨即繃緊了表情,一副「糟了」的樣子看了看身後的內務長官,不過對方似乎並沒有覺察到什麼。

要是毫不隱晦地解釋剛才的笑容,那就是路易絲希望喬登鎮消失。究竟是厭膩了不便且無聊的生活,還是另有原因呢?

「怎麼了?路易絲女士。」

李河俊若無其事地問道。

「實在沒法想象,我和我的女兒雪梨會走投無路的。」

最後她給出了教科書般的回答。

「沃爾特先生怎麼辦呢?」

李河俊將目光轉向了邊上的男人,沃爾特·戴維斯正把手撐在右臉頰上。

「我也一樣,要是喬登鎮沒了我也就是行屍走肉了,我不想回舊金山。」

他以死了爹媽的沉重表情回到道,看來是真心話。

「來這裡之前發生過什麼痛苦的事嗎?」

「是戰爭。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一年,我在越南同貴國支援的北越軍隊作戰。雖說原本是為保衛世界不受共產主義之害而打的,卻在回國後被人扔石頭,還被罵成殺嬰罪犯。」

「那一定很痛苦吧?」

沃爾特似乎把李河俊當成了中國人,而李河俊對此未置一詞。

「我離開了故鄉阿納海姆,搬去了舊金山,但世人看我的眼光並沒有什麼改變,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沃爾特露出自嘲的笑容,撫摸著從右臉頰到脖子的肌膚。

「我在順化被集束炸彈的爆炸波及,這一帶有很大的傷口,難以置信吧?」

在這一瞬間,大塒以為錯聽了沃爾特的話。

「搬到喬登鎮後,我的燒傷漸漸消退了,多虧了教主大人啊。」

大塒揉揉眼睛,看向了沃爾特的側臉。

他的皮膚上清晰地殘留著燒傷的瘢痕。

「所以我從未想過在這以外的地方生活。」

這個男人是在表演毫髮無損的身體嗎?雖然行為有點孩子氣,卻沒有半分猶豫。難不成她真以為自己身上沒有傷痕不成?

「富蘭克林又如何呢?」

李河俊把問題拋向了旁邊的男人,大塒心中一陣忐忑,這傢伙坐著輪椅,難不成——

「都一樣啊,離開這裡就活不下去了。」

富蘭克林·帕爾泰也是這麼回答的,但他的模樣並不像沃爾特那麼鑽牛角尖。

「我跟沃爾特一道在越南待到了七三年。在下撤退命令的第二天,西貢市的一架uh-1b直升機遭到攻擊墜入市區,我被爆炸波及,負了重傷,左右腿被齊根切斷。我的腿沒了哦,不信是吧?雖然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但由於沒法正常活動,渾身各處都不舒服,情緒地變得很壓抑。」

富蘭克林充滿憐惜地撫摸著膝蓋。

「可是一入人民神殿教,我的兩條腿立刻復原了。瞧,就是這樣,這簡直是奇蹟。」

男人得意洋洋地晃了下腰,可從髖關節到腳完全沒有動靜,看起來就像套著褲子和鞋的兩根固定好的棒子。

「真厲害啊,身體也全好了呢。」

「沒錯,那時因為頭部受傷的後遺症,有時會突然失明,有時還會暈厥過去,但之後也完全消失了。」說到這裡,富蘭克林摘下巴拿馬帽,一臉輕鬆地撩起頭髮,「多虧了教主大人,我才得以過上無病無災的生活。」

「不好意思,富蘭克林先生到現在還在用輪椅吧。為什麼長出了腿還要用輪椅呢?」

喬迪用若無其事的語氣直指矛盾所在,生怕惹怒了對方擺好了姿勢。富蘭克林去自豪地拍了拍輪椅的手輪圈。

「這傢伙是我的搭檔,用了三年,我對它也有了感情。不能因為腿治好了就把它扔進車庫,我要跟它長相廝守,一直到死。」

沒有輪椅就無法生活的現實和沒有輪椅也能生存的妄想,為了使兩者合乎情理地共存,他才捏造了莫須有的感情——對輪椅的依戀吧。

「喬登鎮有很多跟他想法一樣的人。」沃爾特立即跟進道,「有些老人明明可以自己走路,卻特地拄著柺杖。受消費主義浸染的人恐怕很難理解吧。」

雖然感覺荒誕無稽,但他本人卻異常認真。

「我知道了,在這片開拓地,大家都獲得了最好的生活。」

李河俊道出了自己的感想,就此結束了訪談。

3

「真是一場鬧劇。」

還沒等理理子關門,大塒就一頭倒在宿舍的床上。

「所謂奇蹟,都是大海裂開、死人復活等逆天而行的東西吧。不過是演戲罷了。」

「他們看起來像在演戲嗎?至少我認為他們沒有那種自覺。」

喬迪在長椅上坐下,把筆記本放在粗壯的膝蓋上。

「那就說明他們腦子有病。」

「如果要從醫學上解釋的話,應該是信徒們由於知覺能力的扭曲,無法正確把握肉體上受傷或生病的症狀。」

「我只是換了個通俗易懂的說法而已。」

大塒躺在床上揮了揮手。

「我想說得更具體一些。我認為信徒們的知覺扭曲大致可以分為兩種。」

說到這裡,喬迪翻起筆記本。

「一種是像沃爾特先生那樣,原本可以察覺到的肉體上的損傷和變化,卻無法察覺。說得直接點,就是感覺某樣東西好像沒有了。比如胸部的手術疤痕不見了,脖子後面的腫瘤不見了,還有人說出生時臉上的胎記也完全不見了。雖然不是視覺上的效果,但哮喘的咳嗽消失、胃潰瘍的疼痛消失等也可以歸入這個模式。」

「還有一個呢?」

「就像長出雙腿的富蘭克林先生那樣,感覺自己好像感知到了原本沒有知覺的東西,也就是說感覺到了沒有的東西又有了。與第一種情況不同的是,這種情況下你看到的是清晰的幻覺。比如在車床操作時因事故失去的手指重新長了出來,因藥物副作用掉光頭髮又長了出來。也有人因厭食症,感覺原本消瘦的身體恢復了。不僅僅是看到了沒有的東西這種單純的幻覺,還有因交通事故而撞歪的鼻子變直了、因大腦障礙無法活動的手又變得能活動了等等。」

「幻覺真的那麼容易出現嗎?」

「不可否認這是非常罕見的例子,他們看起來不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也沒有服用過致幻劑。最令人費解的是,他們並不是個別出現幻覺,而是共享著同樣的幻覺。」

喬迪合上筆記本,凝視著遠方的空地。

「有這樣一個病例。1950年左右,曼哈頓中城有一個叫a的大學生。a和戀人b同居,以前就有幻覺和妄想的症狀,被診斷為輕度精神分裂症。

因為沒能拿到大學畢業學分,a的症狀惡化了,他開始認為公寓裡住著一個惡魔,並能清楚地描述自己看到惡魔的樣子。戀人b沒有精神病病史,起初對a的妄想表現出厭惡感。但是隨著長時間的同居生活,b也開始認為自己看到了惡魔。」

「是幻覺作祟嗎?」

「而且,想把b帶回家的母親c也在出入a的房間後,向周圍的人透露說她也看到了惡魔。」

「他們是不是在一起磕藥了?」

「不是的。像這樣傳播幻覺的病例被稱為感應精神病。who的診斷標準是,發病的人之間有親密的關係,是孤立於其他人的。」

人民教會的信徒非常依賴吉姆·瓊斯,並且生活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環境中。條件正好。

「認為自己都很健康的幻覺會傳播給所有的信徒嗎?」

喬迪用力點頭。

「這是我目前的想法。不過,近千名信徒共享集體妄想,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只要加入人民教會,不能治好的傷和病就能治好——這種與信仰無關的說法,對信徒來說是好是壞?

「順便說一下,剛才提到的b,在精神病院住院一週左右,幻覺消失了。這種型別的幻覺,只要與產生幻覺的人保持距離,並與其他人保持適度的交流,就會自然消失。我認為吉姆建立這個村落的原因也在於此。」

如果吉姆被起訴或被拘留或信徒與外界人士的接觸增加,很有可能難以維持目前產生的這種難得的集體妄想。所以吉姆才帶著信徒千里迢迢移居蓋亞那,並且不斷地尋找遠離美國的移居地。

「不過,我也不知道吉姆到底有多可怕。」

「真是一個沒出息的傢伙,聚集了一群無辜的好人,把他們捆綁在自己的妄想上。」

「真的是這樣嗎?」

李河俊插嘴道。他靠在牆上,一臉憂慮地抱著胳膊。

「我的基本想法和喬迪一樣。但信徒們有集體妄想,這只是局外人(stranger)的看法。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真相。」

「對他們來說,沒有燒傷、慢慢長出雙腿的世界才是真實的嗎?」

李河俊點點頭。

「而且,不是信徒的我們,看到的是沒有奇蹟發生的世界的妄想。」

「怎麼可能!」

大塒差點笑出來。是不是因為聽了太多信徒的述說,才被集體妄想牽著鼻子走?

「那麼,大塒先生能斷言他們看到的世界是錯誤的嗎?」

「這太強詞奪理了。就算不能證明地球上沒有外星人,也不代表地球上有外星人。」

李河俊一臉不悅地離開牆壁,拿起放在床上的筆記本,用鉛筆在白色的書頁上畫了兩條線。

「這兩條線看起來是一樣長吧?」

說著他把筆記本轉向眾人。上面的短線是向內的,下面的長線是向外。這是在兒童電視節目中經常看到的視覺錯覺圖形。

「雖然已經發現了很多這樣的錯覺,但我們幾乎不知道大腦會產生錯誤認識的原因。也就是說,我們大腦所處理的資訊並不一定都是正確的。」

大塒只當李河俊是在孩子氣般無理取鬧。

「線的長度變化和雙腿的長度變化可是大不相同的。」

小說目錄